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不过这一切也都是她的猜想了。
真桃看着沈清，眼里流露出无奈与可惜。这时沈清忽然抬起头，两人视线对上，真桃毫不闪躲，目光越发的清亮。
沈清看着她，嘴角发力又松开，再发力再松开，内心几度纠结，最后吁了一口气，开口说：“对不起，都是因为我的不小心造成的，但我真不是故意的，请原谅我，好吗？”
接着，屋里陷入了一片死寂。
章林一看了眼真桃，讥笑道：“准备用一句对不起打发我们？桃桃受伤了看不到吗？”
沈清双唇紧闭，又垂下了脑袋，她无脸面对章林一。
黄天生观察着，立马解释，拍着胸膛：“我们付医药费，我下午就上城里去买药，我都打听了，这边的牧民也有不错草药，我这几天也去找，一定让真桃姐的手恢复的以前一样！”
章林一“嘁”了声，看向了真桃。
真桃看他一眼就知道他的心思，便问：“队长怎么说的？”
黄天生转而为难，说话声音也小了：“队长他会单独找你们，也会把情况上报让上头决定怎么处分，我们现在也还不知道结果。”
但他已经做好了最差结果的准备，无论什么处分他都认了。
真桃在心中思量一会，淡淡地说：“知道了，那你们回去吧。”
黄天生一愣，倏地站起来，堵在门口，说：“这……真桃姐，林一哥，你们也给我们个话好吗？我们是真心来道歉的，我这就去城里，这就去买药。”
章林一觉得就让他们这么走了也太便宜了，但想着要以真桃的意见为主，只好附和着说：“我们都知道了，等上头的结果出来再说。”
沈清埋着脑袋，眼睛盯着地面，眼珠转的比算盘珠子拨的还快，忽然抬头，说：“那个，能不能拜托你们跟队长说说，不要取消天生推荐去油田的名额？”
真桃：……
章林一：……
章林一大吼一声“滚”，连礼品带人全都轰了出去。
那天之后，兵团的决定一直没下来，各种谣言已经漫天飞，大家也对沈清和黄天生避之不及。
为过黄天生倒是说到做到，那天下午就跑到城里去买药了，而且还真的去找牧民搞来草药，一共好几种药，全都给真桃送了过去。
反而是沈清，那天之后，再也没有登真桃家门。
又过了一段时间，早上开晨会，队长公布了兵团对沈清的处分。扣罚三个月的工分，打扫大院一个月，同时黄天生也要负连带责任，取消油田推荐名额。
队长念完，垂眼折起泛黄的纸，一抬眼，对上一屋子诧异的视线。
这结果是大家都没想到的。
沈清双手握拳，目眦欲裂，黄天生垂着脑袋，其他人都是一脸惊诧。
就在大家震惊时，队长掏出两个红本本，说：“从今天开始，我们要学□□语录，展开教育学习，一天都不能落下！”
青年们：？
今天的晨会比往常要长一些，结束后，青年们就赶赴了劳动现场。在出门时，都下意识地看向黄天生和沈清，然后摇摇头，走了。
这是黄天生完全没料到的结果。一整场晨会，他都心不在焉，时不时瞟一眼沈清，越看越发笃定了心中的想法——就算不去油田，他也要给沈清好的生活！
但是这也只是他单方面的想法。
就在他出门时，想像往常一样去抓沈清的手，结果才刚碰到就被重重地甩开，就看到沈清从他面前径直离开，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这也太明显了吧，一听小黄没名额了，就露出真面目了。”
“她不就是为了名额才嫁给小黄的么，现在呢？”
“哎呦，小黄也真可怜。”
经过黄天生身边的人，个个小声蛐蛐，都溜进了他的耳朵里。他倏地垂下脑袋，躲避那些人的视线，从后门跑了出去。
这个结果也是真桃和章林一没想的。虽说那天沈清拜托过他们，但两人都觉得不至于，也根本没放在心上。在听到队长公布的结果时，着实震惊到了，但也无能为力。
章林一准备去劳动，真桃去厨房准备午饭，两人在大院分开。
真桃转身朝厨房走去，还没走出两步，忽然一道力直击后背，倒下之际，一声巨大的嚎叫声在耳边响起。
“都是你！真够虚伪的！你赔我名额！”沈清跟疯了一样地吼叫，面红耳赤，整个人像魔怔了，张牙舞抓，像一只疯狂嘶吼的狮子，张着血盆大口，还要再撕咬猎物。
就在她准备抬脚再给真桃一脚时，章林一冲过来，将她推到了一边。
沈清没站住，倒在了地上。
章林一扶起真桃，将人护在身后，厉声吼：“你又要干什么？！”
沈清在地上蠕动，跟疯了一样，发出诡异的笑声。
这时已经走到院子口的人都撤了回来，围成一群，低声蛐蛐，指指点点。
黄天生也都走到大门口了，也随着人群折了回去，看到扒在地上的沈清，吓的一惊，跑过去把人扶起来，紧张地问：“你没事吧？”
沈清不知道在笑什么，摇头晃脑，看清眼前的人，脸色骤然冷却，推了他一把，说：“没用的东西！”
四周传开一阵“嗬”声。
黄天生脸庞瞬间涨红，埋下脑袋，继续抓着沈清，小声说：“好了，快起来，我们回去吧。”
“回去？”沈清嗤笑一声，冷冷地看着黄天生，甩开他的手，说：“谁跟你回去，你是谁啊？油田去不了了，你知道是你是什么吗？大老粗！”
人群里又是一阵窸窸窣窣。
“沈清！”章林一大吼了一声。
所有人都朝他看了过去。
“你够了，黄天生不欠你什么！要这样说他吗？”章林一实在看不下去了，为黄天生鸣抱不平。
黄天生朝他使眼神，不要说了，他现在只想把人弄走。
沈清却被挑起了胜负欲，冷笑一声，看了眼黄天生，一把推开，露骨地说：“他要是你，我会这样吗？”
真桃被沈清一脚踹到了后腰，疼痛顺着脊椎蔓延，好一会才缓解，刚好清楚地听到了沈清的话，倏地看了过去。
人群里又是一阵骚动，诧异不已。
章林一也愣了下。
黄天生已经想挖个地洞把自己埋了。作为一个男人，尊严被彻底扔在地上碾碎。面对四周的指指点点，他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尽管如此，他还是不能丢下沈清，他要给她体面的生活。
黄天生用身体挡住了沈清。
“都是女人，我比真桃哪里差吗？为什么我就这么惨，为什么是我跟这种粗人一起？”沈清一发不可收拾，口无遮拦地发泄起来。
全场最尴尬的是黄天生。真桃看着他脑袋都要埋到地上了，心中戚戚，不明白他们这样到底是在干什么，是多么的滑稽可笑啊。
她闭了闭眼，睁开眼睛时沉声道：“沈清，你比我好太多了。”
四周猛地安静下来，无数双眼睛朝真桃看去，连章林一也转身呆呆地看着她。
沈清听到，很是得意地哼了声。
“你什么都很好，所以你明明可以过的更好，但为什么现在要在这里撒泼？难道这些不都是你自己选的吗？你不为自己选的负责，只想投机，你选了这种生活，却要别人对你负责，凭什么？凭什么天底下的好事都要归你？”

第136章
真桃炮语连珠, 一连串地质问，掷地有声。她问的是沈清，但也像巨石一样, 落进了在场每一位的心里。
自己选的人生就要为自己负责，把希望都寄托在别人身上, 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包括章林一在内, 所有人都看向真桃, 目露惊叹和钦佩。就连章林一也感叹, 傻了眼, 原来他不曾知道真桃有如此坚强的一面。
是温柔的坚强。
章林一嘴角微弯，露出了傲娇的笑容。
就在所有人惊叹之际，忽然响起一道刺耳的声音, 划破了众人的耳膜, 全都下意识地捂住了耳朵。
“虚伪！不要脸！”
沈清跟疯了一样，蹭地一下跳起来就朝真桃冲过去，边冲边大吼：“就是你向队长告状，才让黄天生丢了名额, 这时候装什么圣人？我需要你来教吗？一个连字都不认识的女人！”
沈清一张脸涨的通红, 目光凶狠地如尖刀, 双手像两把利剑，要把真桃撕成碎片。她认定了就是真桃告状，死活咬住不放。
然而没往前冲几步, 就被黄天生拉住了。
黄天生咬着牙，用力抱住沈清, 额头的青筋绷起，双腿死死地黏在地上，像千斤石, 生怕她一下就溜了出去。
沈清被困住，更烦躁了，双臂在空中胡乱挥舞，挣脱不开就开始骂黄天生。
“你干什么？怎么？你也看上那女人了，要帮着她对付我？”
她口不择言，骂还不解恨，一拳一拳往他身上砸。
“行啊，你跟她去过啊，我们现在就分开！”
沈清开口就胡诌，黄天生也只能闷着不作声，任她捶打。围在一旁的人低声蛐蛐，视线在几个人之间来回移来移去，好似他们真有什么故事一样。
真桃不想再待下去，也懒得跟她扯，拉着章林一走开，队长忽然就冒了出来。
“沈清，你还要干什么？！”
没人看到队长从哪里蹿出来，一进来就冲进人群里厉声大吼。
其实关于对沈清的处分，他是争取过的。因为沈清的成份问题，上头的本意是要作更重的处分，要不是他……
怎么这人没有一点觉悟？
队长实在头疼，深吸一口气把火气压下去后，耐着性子解释说：“取消资格是连带，连带你听得懂吗？亏你还读过书，跟人真桃就没关系，她也从没找过我！”
可沈清哪里听得进去，满脸都写着你就是替真桃说话，眼眸压低，死死地盯着他，眼珠子恨不得蹦出来跳他脸上。
她的眼神实在太可怕，队长居然有点怵了，咽了下口水，倏地转头，大吼：“都不用去劳动了？全站在这干什么！”
人群微动，窸窸窣窣，依依不舍地向四周散去，边挪边回头，还想看完完整版。
沈清见人要散开，又开始胡乱扯，挥舞着手，大叫：“别走啊，大家都来评理啊，真桃她都已经生好了，凭什么还不跟大家一起劳动，队长你……”
她话都没说完，刚挪开的人群一惊，听到什么惊天的内幕，果然又跑了回来。
“沈清！”队长大吼一声，喝住了她后面的话。
“注意你的言辞！”
“你不做，怕我说什么？你心虚！”沈清不依不饶，瞪一眼真桃，再瞪一眼队长。
真桃也听不下去了，走上前，站到沈清面前，冷眼看着她，说：“你要是对我有意见就冲我来，不要扯别人。”
章林一跟上去，对黄天生使了个眼神，示意他赶紧把人弄走。接着毫不客气地对沈清说：“大家忍你，你差不多就得了，别不知好歹！”
沈清看向章林一，对上他冷冽的视线，那股不甘心瞬间涌上来，吸了口气，瞥向真桃，仰起下巴说：“我就不知好歹了，我就是对你有意见，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好复杂！都看不懂了！”
“他们几个啥关系啊？”
“这些人是真有什么吗？”
重新围过来的人有些听不懂了，开始分析起来。
可道理只能跟讲理的人说，不讲理还能说什么？真桃只剩无奈，在心里叹了口气。
队长完全看不下去了，推开章林一和真桃，很不耐烦地警告：“沈清，我最后跟你说一遍，处分决定是上头下的，你要再闹就去上面闹，别在这闹！”说完又朝人群吼：“还看？都去干活！”
队长大手一挥，也懒得再跟沈清扯了，转头继续警告：“你什么成分你自己清楚。”
他语气有警告，更像劝告。
沈清恍然，忽然身子一抖，整个人像失了重，飘零的像一张纸片，往后退了几步，摔坐在了地上。
“走！走！走！都走！”队长跟赶小鸡似地赶人，也没放过章林一，用力推了推他的肩膀，摆了摆手，说：“你也赶紧走。”
都散了就好了。
但章林一不愿走，担心沈清又发疯。
真桃朝章林一摇了摇头，说：“去吧，我没事的，我也去忙了。”说完转身就往厨房去了，走两步又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章林一，推了推手背，用口型说：“去吧，快去！”
章林一直到真桃进了厨房才转身，转身时视线掠过沈清和黄天生，迈开大步就朝外去了。
不一会儿，人群也都慢慢散了。
空旷的院子里只剩沈清和黄天生。
沈清坐在地上，视线分散，眼神空洞呆滞，就像一颗从水里捞出来的水草，枯黄潮湿，从头到脚都耷拉着，没有一丝生气。
队长的一句话把她彻底重新推进了地狱。
成分，成分！她恨死了无法脱离的成分，她做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一辈子都要背负成分的罪？沈清双手收紧，抓起地上的黄土，抬起头，仰天长啸一声，用力甩出手中的黄土。
黄土像一层帘帐，黄天生透过帘帐看着沈清，长叹一口气，蹲下扶住，说：“我们走吧，不能耽误了劳动。”
“我评批沈清同志，她污蔑其他同志，这属于打击报复革/命同志！”
“我也批评沈清同志，她不听指挥，为所欲为，没有集体精神，自由散漫，毫无组织规范。”
“沈清同志从来不关心其他同志，包括她的爱人，黄天生，不是打，就是骂，比泼妇还泼妇！”
“沈清同志根本不是我们共/产/主/义的战士，完全就是旧社会封建思想的残余！”
时间过的飞快，每天早上晨会学过手册后，就开始了相互批评。经过那场闹剧后，每天的批评会几乎成了沈清的唯一批评会。
今天晨会，又开始了新一轮的批评。
大家发言还没结束，黄天生就忍不住了，站起来，笑着摆手，说：“没有，真是没有的事，沈清同志没有欺负我。”
每每批评的时候，沈清都像陌生人一样，任凭大家评批，也不做任何解释，就好像是在批评别人，今天也一样。
黄天生一般也是不吭声的，但听到什么旧社会封建思想残余，察觉不对，跳了出来。
但是没人相信他的话。大家几乎每天都能看到沈清打骂黄天生，黄天生总是笑呵呵，任她打骂，不还口不还手，打骂完继续照顾她，还屁颠屁颠地端饭送菜。
他毫无怨言，但群众意见很大。
“这就是典型的阶/级矛盾，沈清把黄天生当成了阶级敌人，黄天生是什么，是我们无/产/阶/级，那她沈清就是资/产/阶/级！腐朽思想根深蒂固，实在要不得，以为自己还是资本家的大小姐呢！”
那人站起来，继续严厉批评。
这种说法和以往有些不一样了，他说的是阶/级对立，直接把矛盾深挖了好几个层次。所有人都看向说话那人，眼里透着丝丝困惑。
气氛也骤然冷却，房间里好像有什么在底下缓缓流动，有爆发的趋势。
“我们的炮弹要扔向一切资/产/阶/级！绝不能姑息！”那人猛地举着手里的红本本，一脸坚毅。
大家仰头看着他，视线移到他手里的本子，都茫然地眨了眨眼，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他们远离中心，不少信息都是家人的信中传来的，所以有些变化，也是缓慢的。最开始说要佩戴zx徽章，他们就想办法让家里弄几个寄过来，后来又说要背黄书包，劳动的时候也要背着，他们只能托章林一做了一批，而且平时背的时候，里边一定要放上红册子。
如果说这些变化都算不上什么也没什么，毕竟影响不了大家的生活，但今天有人忽然提出阶级斗争，所有人都品出了不对劲。
难道又有什么变化了吗？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了队长。
然而队长并不比大家知道的更多。
队长耸了耸肩，大家立马又看向说话那人。
那人一脸傲娇，好像早于他人知道一些信息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情，说：“都还不知道的吧，城里都开始革/命了，我们这里还你好我好大家好呢！”
革/命？革/谁的命？为什么要革/命？大家都不懂。
那人将手里的册子再次举高，脸色冷峻，大声说：“当然是向资本主义，向资产阶级开枪！”他视线扫一圈，落在沈清身上，用更大的音量说：“以沈清为代表的一切资/产/阶/级，我们要彻底革他们的命！”

第137章
从那天开始, 批评成了批/斗，到处都贴满了各种大字报，今天批这个, 明天批那个。沈清也成了大家都攻击对象，不是被拉出去淋雨扫地, 就是要求去刷旱厕, 不交代出她的问题绝不罢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