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怎么才能被推荐？”沈清问赵玉凤。
赵玉凤又贴近了些，手指指着章林一，说：“他那样的，拿了荣誉的，有机会，但就算他去，也是拖家带口，然后是表现好的，也有机会，”赵玉凤退了点，看了看沈清，说：“你表现也没有很突出，估计够呛。”
沈清脸色一变，又听到赵玉凤的声音。
“那就学别人呗，找个表现优异的，当家属过去。”
沈清一愣，赵玉凤拍拍手，说：“你和我们不一样，你那么心高气傲，哪里会委屈待在这里，我本来就是农民，哪里都行，所以我不指望。”
是啊，曾经的她是那么的骄傲，光芒四射，她现在又是在干什么呢？因为她的身份问题，哪怕她表现的再积极，队里也根本不把她当回数。
沈清心里扭曲了一下。
此刻坐在前方的章林一正一脸无语。
“你说你去争取，就是说的你没意见？”章林一昨晚还挺期盼，现在就是一盆冷水泼了下来，怪不得早上出发的时候，看那两人扭扭咧咧的。
陈墨眼帘微垂，“嗯”了声。
章林一极度无语，压低声音问：“所以你到底要干什么？”
他也搞不懂陈墨了。
陈墨抬头，看着章林一。
这个问题他已经想过很多遍了。他确定他是喜欢章林珊的，但他更希望看到她快乐开心，无忧无虑。因为他给章林珊带来的痛苦太多了，他不配。
沉默良久，陈墨开口说了三个字：“我不配。”

那天晚上回去后, 章林珊大哭了一场，然后做了个决定，她要放弃陈墨, 接受林晖。
这并不是一个很容易的决定，但章林珊做到了。
她开始尽量不和陈墨产生交集, 把所有精力都放在和林晖相处上。她还是和以前学跳舞时那样, 每个周末都和林晖约会, 到了傍晚林晖把她送回来, 然后自己再回去。
只是每每两人回来, 夕阳西下，总会有一个熟悉的身影，倚在门口。那个身影永远都是正对着马路方向, 永远都是那个姿势, 永远都在像等人。
却在看到他们后，那抹身影立即转身进了院子。
章林珊不想深究为何每次都能碰到陈墨，也懒得搭理，更不会腆着脸去问他在这里等谁, 她是当作没看到, 也不言语, 跟林晖告别后就踩着陈墨的影子进了院子。
两人一前一后，有着相互不打扰的节奏。月光下，万籁俱寂, 两人身影交叠，只有脚下踩到沙石时发出的声音。
谁也不说话, 直到宿舍门口，两道身影微顿，然后往不同方向进了屋。
两人之间像有一种无言的默契。
能够推荐去油田的消息很快传开。
沈清为此专门去找了队长。队长倒也没有搪塞她, 告诉她是按平时的表现来推荐的，不过她表现一般，加上身份问题，肯定不在推荐范围。
沈清很受打击。她几乎四分之一的人生都在求进步，却因为身份问题举步维艰。所以，她要想离开，就只能随便找个人把自己嫁了吗？如果没有回乡的可能性，那她绝不能待在这个鬼地方，她一定去到更好的地方！
一个声音在她心底越来越大。沈清开始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这天早上，大家都出去工作了，真桃和汪姐在院子里摘白菜，准备下午的餐。
江江睡在一个木制的摇篮里，眨巴着好奇的双眸，探索着这个的陌生的世界。
木制摇篮是章林一做的。真桃摘一下白菜就往摇篮里看一眼，眼里流露出浓厚的母爱。
“那个沈清欸，黏糊你家章林一不成，现在又换了对象，黏着小黄去了。”汪姐边掰白菜边说，语气轻蔑中带了点无奈。
真桃手上动作一顿，看向了汪姐。
汪姐发觉自己说错话，用白菜叶子挡住嘴巴，说：“哎呀呀，瞧我这张嘴，呸呸呸，我瞎说的啊。”
真桃收回视线，继续摘白菜，说：“汪姐，沈清还没结婚，这样说对她不好。”
她从医院回家那天就发现沈清不对劲，加上这段时间耳边的风言风语也不少，甚至有一次赵玉凤直接当她的面说了出来，真桃哪里有不清楚的。
但她都是轻描淡写处理掉，因为她十分清楚，这种事情，对女人百害而无一利。至于章林一，根本没什么损失。
汪姐更不好意思了，脸涨的通红，甩手里的白菜做掩饰，说：“那是那是，我知道的，小姑娘嘛，名声重要。”
真桃笑了下，继续手里的活。
但汪姐还不罢休，安静了一小会，实在憋不住了，又说：“听说她是为了能去油田才去黏小黄的，小黄是咱们队里表现最好的，知道吧？”
知道，她怎么能会不知道。
小黄，大名黄天生，人如其名，天生天长，长的虎头虎脑，结实，在食物最短缺的时期，硬生生靠啃野菜挺了过来，干起活来比谁都卖力，一个人可以干三个人的量，工分遥遥领先。
“听说小黄要推荐去油田了。”汪姐说。
真桃淡淡地“哦”了声。
她和章林一找队长争取过名额，因为如果他们要在这里扎根一辈子，那么她也想去个更好的地方，因仅仅为了她和章林一，还是为了江江。
真桃想着，看向了江江。
江江睁着明亮的眼睛到处转悠，两人视线撞上，江江眼睛弯了起来，小手欢快地晃动。
真桃笑了起来，但眼底还是闪过一丝落寞。虽说可能争取也没什么希望，但为了江江，她必须争取啊。
“她要是和小黄成了，是可以做为家属一起去的，说不定还能给个好工作。”汪姐说着，口气已经从轻蔑转向了羡慕。
“那也挺好啊，和谁过不是过呢，汪姐你说是不是。”真桃笑着回应。
汪姐身子往后靠，看着真桃，摆摆脑袋，笑着说：“我看不是，你们小俩口就很恩爱嘛，换个人还能过成这样？”
真桃轻笑，说：“只是吵架没让汪姐看到而已。”
汪姐摆头，根本不相信。
晚上吃完饭，章林一就回了屋，继续用木头给江江做玩具。他从牧民手里弄了点羊皮，正好做了个小拨浪鼓。
真桃进屋的时候，就看到章林一扒在床上，整个身子笼罩着江江，在教他说话。
“叫爸爸，爸爸！”
真桃站在门口，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边往里走边说：“他才多大啊，根本听不懂好嘛。”
章林一愣了下，一把抱起江江，伸到真桃面前，说：“谁说他听不懂，我说话的时候他在笑呢，你看。”
真桃睨他一眼，便去看江江。
江江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两颗漆黑的瞳孔像新疆沁润着阳光的大葡萄一样，闪着光。他睫毛弯弯，鼻头也小小的，十分可爱。
真桃看着，笑起来，江江似乎看的懂一样，也弯起了嘴角。
“看吧！看吧！”章林一激动的不行，抱着江江转了圈，兴奋地说：“这孩子像你，聪明！”
“以后咱们好好读书，上大学！带你妈妈去大城市！”章林一实在兴奋的不行，抱着江江打转，江江也很开心，咯咯咯地笑出声。
真桃忽然就想到汪姐的话，也不知道待在这里以后会怎么样，江江能不能上大学，一切都是未知，便说：“听说推荐黄天生去油田啊。”
章林一倏地停下，神情沉了一瞬，又扬起笑脸，说：“是这么说的，最后还不知道呢，再说了，除了油田，这不还建厂的嘛，服装厂也行，我在行！”
江江忽然哼唧了几声。
“给我吧。”真桃伸手，“我看看是不是拉了。”
“我来也一样。”章林一把江江放在床上，轻车熟路地一层层解开包裹的衣服，还没完全解开，一股气味涌出来，章林一顿了下。
“吃的什么，拉这么臭啊！”章林一捏着鼻子给江江清理，无语道。
真桃端了热水过来，看到一个捏着鼻子，还有条不紊，一个光着屁股蛋，两脚朝天，忽然觉得人生其实不过如此，幸福也不过如此。她走了过去，嗔章林一：“你说他吃的什么呢？”
章林一一愣，知道自己说错话了，求饶说：“香，香，桃桃最香。”
真桃瞥他，手里也没闲着，赶紧给江江擦拭。
也不知道是不是热毛巾很舒服，江江躺在床上，咬着手指，又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你看！我说吧，他都听得懂！”章林一指着江江，一脸惊奇。
真桃俯身刮了下江江的小鼻头，说：“你笑什么笑？臭死了。”
江江以为真桃在逗他，笑的就更厉害了，高兴的小手在空中乱抓。
“章林一。”真桃边给江江穿衣服，边叫章林一。
章林一刚捡起江江的臭尿片准备出去洗，倏地站住了，也直觉真桃的语气不对。
真桃抱着江江，两人都看着章林一。
江江还在笑。
真桃看着章林一，认真地说：“我没有一定要去油田，谁也不知道将来会怎么样，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好好过日子。”
章林一看着真桃，瞳孔闪烁。里面是他最爱的两个人，是他一辈子要守护的人，只要他们在一起，他干什么都愿意！章林一一激动，抬起江江的尿片就要去抱真桃。
真桃一个闪躲，机敏地躲开了，无语道：“很脏啊！”
章林一嘿嘿一笑，拎起尿片，说：“江江，这回可是你妈妈嫌弃你的啊。”说完，就冲出了屋子。
江江睁着大眼睛，似乎真的听懂了，眼珠骨碌碌转向真桃，嘴角往下撇了下。
日子过的飞快，转眼就翻了年，又到了草长莺飞的日子，队里忽然就传出了喜讯。
沈清要和黄天生要结婚了。
结婚了就可以单独住。大伙们一起给布置新房，因为是一间通间，也只有一张床，也算客卧一体了。
女人们帮忙铺好被褥就坐在一起聊天。
“我是真没想到啊，沈清居然真的嫁给小黄了。”有人到现在还不可思议，说起话来像在做梦。
马上有人附和：“是啊，别说我在这里铺床，但还是觉得不真实，感觉他们两个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那是，沈清多清高的姑娘啊，我们读书那时候，人家可是谁都看不上的，结果现在找了个这样的，要不是来这里……作孽哦。”赵玉凤倚在门边，话说一半，语气十分不屑。她也没想到她只不过是给了个提议，沈清居然就真的采取嫁人的方式去解决问题了。
空气冷了一瞬。
有人打抱不平：“人家小黄也很好的，干活卖力，身份清白，跟着他有吃有喝，还有什么不好呢，而且还可以去油田！”
人家沈清那是喝咖啡的人，赵玉凤心说，讥笑一声，说：“就怕这吃喝都对不上调，”她拍拍裤腿，说：“好了，好了，不瞎聊了，日子都是别人的，咱们管那么多干什么啊。”说完转身就出去了。
屋子里的小姐妹们面面相觑，瞬间也没了再聊下去的兴致，起身都出了房间。

这个周末, 是沈清和黄天生结婚的大喜日子。
结婚当天，也是个好日子。老天好像一早接到了喜讯，一大早阳光洒向大地, 为这片无垠的黄沙地又披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天空湛蓝如洗，微风轻拂, 带着些许凉意。远处的雪山巍峨, 山顶的积雪在金光下熠熠生辉。
三分队里一片红红火火, 红色的喜字从大门一路贴到新房。阳光落在红色的喜字上, 像洒上了一层金辉。
这是第一对在疆结婚的夫妻, 对支边青年来说很有意义。
大家伙一大早就开始忙活了。女人们忙着给沈清打扮，男人们则围着黄天生打趣。
此刻女生宿舍里挤的满满当当，叽叽喳喳, 热气腾升, 好不热闹。
沈清和黄天生和婚礼服都是章林一连夜赶出来的。沈清的礼服是一件双排扣灰色列宁装，一条深色的裤子。她坐在镜子前，严肃正式的列宁装被她穿的尽现窈窕，毫不生硬, 两条麻花辫落在胸前, 胸口别了朵红色的绢花, 便让整个人都灵动了起来。
她对着镜子，却面无表情，任由赵玉凤给她涂抹。
“沈清姐, 你今天真漂亮啊！”
“这身衣服穿着真好看！”
“是啊，你们看, 她腰那个地方还收了点呢。”有人发现了特殊的地方，一群女人围在她身边，上上下下地仔细打量, 羡慕的很。
真桃带着江江，没法帮忙打扮，就在一边看热闹。
沈清透过镜子看到站在后面的真桃，眼睑微垂，抬起后，眼梢一挑，指向真桃，说：“找她，衣服都是她家章林一做的。”
女人轰地一下，把真桃围住了，个个争着叫嚷：“我们也要，叫你家章林一也给我们做啊！”
一群女人涌过来，江江吓的瞪圆了眼睛，真桃也直往后退，笑着开玩笑：“好好好，没问题，都没问题的，你们赶紧找个对象啊。”
“有你家章林一那样的，我们马上就嫁啦！”大家也都跟着起哄，一群人高兴的不成样子。
就在另一边，赵玉凤看了眼镜子里的沈清，用肘拐了她一下。
沈清收回视线，掀眸看了她一眼，说：“怎么了？”
赵玉凤转到她正面，拿红纸沾了沾水，放在她唇边，说：“抿嘴。”
沈清听她的，夹着红纸抿了下，又听到她的声音：“都结婚了，还瞎想什么呢，笑一个。”
沈清嘴巴松开，嘴一撇，摆出了一个十分难看的笑。
要不是为了摆脱这里，她怎么可能嫁给黄天生？！沈清心里还是不服，但又没办法，她已经别无可选。
赵玉凤重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婚礼典礼是在食堂举行的。
男人们拥着黄天生挤到女生宿舍，经过一翻闹腾后，就把沈清接到了食堂。
两人站在食堂正中央，四周围满了人，气氛热烈亢奋。场面却很严肃，正前方挂着伟人的画像。
两人站在正中央，几乎一样高。黄天生很激动，一直大喘气，偷偷看一眼沈清。但沈清面色平静，整个人淡淡的，比围观看热闹的群众更像观众。
当初两人交往，私底下都在传沈清只是为了他的推荐名额，但谁也没想到两人会真到结婚这一天，多少还是有些不可思议。
黄天生穿的是一件深蓝色的中山装，剪裁笔挺，虽然很好地掩饰了他的五短身材缺陷，但他和沈清一样的身高，还是暴露了。而且他脚上的黑色皮鞋好像大了些，那还是他专门托人在乌市买的，此刻鞋头突兀地抻在前方，像个鸭嘴兽。
他是一个国字脸，正正方方的，笑的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暗色的颧骨高高耸起，与他胸前的红花交相辉印，显得脸型更奇怪了。还有他那双手，也才24岁的年纪，一双手像干裂的树根，简直是把长期风吹雨打展示的淋漓尽致。
不过队长根本没看出这些差异。
他是证婚人，也是第一次主持第一对支边青年的婚礼，十分开心，同时也被青年们扎根边疆的劲头深深感动，完全没精力再去感受其他。
为此，他还准备了一张长且感人的演讲。
他想证明他有多重视，但围观群众明显是不想听的，大家只想把他们送进洞房。
章林一和真桃站在外圈。真桃踮脚，章林一便从真桃手里接过江江，把他顶在脖子上，站在边上看热闹。一身轻松的真桃挤进了人群。
队长话实在太多了，群众们开始不爽，有人大声叫：“说那么多干什么啊！亲一个，亲一个完事！亲一个进洞房咯！”
一声落下，全场轰动，队长演讲的声音完全被压了下去。
队长见状，踮起脚努力提高音量讲完自己的稿件。
“亲一个，亲一个，亲一个！”可起哄声音越来越大，完全淹没了队长。
黄天生笑的憨厚，做作揖状，请大家行行好，放过他。不过他表面这么做的，内心也没放弃，眼神一直往沈清身上瞟，期望得到她的许可。
他好不容易得到女神的青睐，不嫌弃他还要跟他结婚，管他是为了推荐名额还是什么呢，反正沈清是他的人了，是他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他这辈子对她好就是了。
不过两人相处大半年来，沈清从没让他碰过，哪怕只是碰一下手。所以，他内心还是有些小期待的。
但是沈清听到大家起哄，神情陡然变的严肃，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丝毫没有掩饰地往边上移了点，与黄天生拉开了些距离。
真桃正好挤到前排，一抬头就看到沈清的表情，忽地顿了下，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看错了。
四周的起哄声不断，完全没有放过他们的意思，闹腾声越来越大，甚至开始有人挤上前，准备生推黄天生和沈清就范，一下也打断了真桃的思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