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章林珊是个好奇宝宝，跟着林晖，眼珠四下提溜着, 嘴巴问个不停，走了多久就问了多久。
林晖很有耐性, 浅浅一笑, 说：“今天不跳舞了, 就是出来玩啊, 别急, 到了你就知道了。”
章林珊“哦”了声，乖乖地跟着林晖往前走，但眼睛继续扫向四周一片的黄沙。
林晖看向她, 目光如盛了绿洲, 温润缱绻，装满了满足。
忽然章林珊跳起来，发出“哇”地一声，跑了出去。
两人经过一片油井, 地面上一个个钻井管桶像守望者, 直挺挺地立在沙漠里, 章林珊没见过，惊呀地叫出了声。
早在他们来之前，勘测队就在这里发现了石油。章林珊只听过, 不知道长什么样子，列不是怎么找石油的, 对一切都很稀奇，看到地上黏着的黑乎乎的东西时，更是惊叹神奇。
不过今天都在休息, 没有施工。
“这是钻油的吧？”章林珊问林晖。
林晖这才知道她没有过来，想到什么，点了点头，转而说：“你知道吗？我们当中将来会有人转到油田。”
章林珊诧异地看着他。她知道油田是个香饽饽，谁都想去，但不是谁都能去的，便说：“不知道呢，谁会去啊。”
林晖笑，说：“那就得看干部们推荐谁了。”
章林珊“哦”了声，对这种推荐制瞬间没了兴致，因为反正都不会轮到她。
林晖也没多说，两人继续往前走。忽然响起一道声音，章林珊倏地停下了脚步，惊觉地扫视一圈，接着耳边传来林晖的声音。
“我们到了。”林晖说。
可那道声音还在继续，章林珊不知道声音从哪来的，只是呼呼地从耳边划过，像一把把砺剑擦过，随时都有划破的可能。
而且那声音也像她在老家时，无数个黑夜走在田埂上，冷风刮过，田地里桔梗沙沙作响，混着远处坟堆里的嚎啕哭声，好像下一秒就在魔鬼从地里爬出来。
十分恐怖。那个时候她都是跑回家的。
章林珊打了个颤，觉得可怕，特别是眼前一片黄沙上居然有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和树干，全都像魔鬼一样张牙舞抓，像她伸过来，要把她抓进去。她被吓的瞳孔乱转，强忍着抖抖索索的身子，发出疑问：“我……我，我们就在这玩？”
林晖被她的样子逗笑，拍了拍她肩膀，说：“别怕，这里其实什么都没有，都是被风吹成这样的，你听到的声音也是风声。”
“被风吹的？”章林珊忽然就从害怕转向了惊奇。
“嗯。”
林晖向前走，边说：“来到这里的人都和你一样，会被风声吓到，所以大家都以为是鬼叫，也叫这里是鬼城，”他转身冲章林珊笑了下，又说：“不是鬼城，是风蚀城，是空气流动形成的风造成的，风卷起沙砾、石块，相互撞击摩擦，就会发出各种声音，听上去就像鬼叫一样。”
章林珊跟着他，听的津津有味。
“你看，这些岩石，”他走到一块超大，完全形容不出形状的岩石边，敲了下，说：“这些形状也都是被风吹的。”
章林珊看着那块大岩石，两眼光发，不禁问：“这也太神奇了吧，风有这么厉害吗？”
“当然厉害了，龙卷风知道吧？足以摧毁一座城市。”林晖解释，面孔夸张。
章林珊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心想当初应该听大哥的话好好读书，不然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但她忽然又想到了另一个问题，问道：“你带我来玩的地方就是这里？”
林晖点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大沙漠没什么好玩的，这是很好玩的地方了，要放在咱们上海，那是南京路一样的档次。”
章林珊怔了下，说：“我又没去过你们上海咯。”
林晖眼底闪过一丝雀跃，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那我带你去。”
章林珊没发现他眸光变化，重重地点了点头，“嗯”了声。接着撒欢似地跑出去，像逗迷宫一样在不同岩石边转来转去，眼里全是惊叹。
林晖跟在她身后，也转来转去，等到她转累了，适时递上水壶。
章林珊玩的兴致正好，林晖忽然问：“林珊，你有没有觉得这里其实也不错。”
章林珊刚吞下一口水，哽了下，直摆头，说：“跟家里比，那差远了，又冷又热，不好。”
“那你为啥要来？”林晖紧接着问。这个问题他想了许久了，一直没问。因为章家兄妹都来了，按理一家人不用出这么多人。
“我……”章林珊刚开口，欲脱口而出，立马收了音，改口道：“我来建设边疆啊，还能为什么。”
“你刚说这里不好。”林晖追问。
章林珊眼神闪躲，掩饰着解释：“那，来之前也不知道这里不好嘛。”
林晖看着她，在心里把想说的话一遍一遍打着腹稿，话都挤到嘴边了，又被他憋了回去，改口说：“如果我们要在这里待一辈子，你有什么打算吗？”
章林珊从没想过这个问题，诧异了一秒，睁大眼睛，反问林晖：“我们还能去别的地方吗？”
她来之前就被宣贯是扎根边疆，没有安排回老家的计划。如果能走，她当然想走，当然，她得带着一大家子，还有……陈墨，如果他不愿意，她也不勉强了。
林晖摇头，说：“我就是问问。”
“哦。”章林珊瞬间泄了气。
如鬼一样的风声在她耳边呼呼而过，把她刚冷却的心直接冰冻了起来。
“那你有没有想过在这里的将来呢？”林晖又问。章林珊是个跳脱的女子，所以他不敢贸贸然说出心底的话，最好是一步一步地试探。
“在这里的将来？”章林珊看着他，脑袋快速转了下那空洞没计划，说：“没想过。”
林晖问出口时，手心已经出了汗，此刻比平时教跳舞还要紧张。他双手背在身后搓了搓，唇角又抿了抿，深吸了一口气，说：“我们要不要一起计划将来？”
章林珊愣住了，看着林晖，双眸忽闪。每个字她都听得懂，可加在一起就不确定了，仅仅只是字面意思吗？还是林晖是在跟她表白？
章林珊看着林晖，见他的脸颊逐渐染上红晕，眼神也很坚定。平时林晖除了教她跳舞，从没表露任何爱慕之情，怎么突然会？章林珊有些不理解。
林晖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说：“联欢活动那天我就注意到你了，没想到你也喜欢舞蹈，正好给了我机会，林珊，你是我见过的最快乐的女孩，和你在一起会开心快乐，让我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欲望。”
章林珊瞪大眼睛看着他，细细品着他的话。
“我们队长说会推荐我去油田，我想你跟我一起去。”林晖又说。要一个女孩心甘情愿地跟着他，那就得打消她各方面的顾虑。他们将来要扎根这里，有一份稳定的保障很重要，林晖觉得自己考虑的很全面和周道。
过了好一会，章林珊才眨了眨眼，指着自己，问：“你在跟我表白？”
林晖一个表白的词语都没有，句句都是要和章林珊一起的意思。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下，点了点头，问：“你愿意吗？”
得到确切的回答，章林珊却不知道如何回答了。截止到前一秒前，他们还是朋友，是舞蹈老师和学生的关系，她没想过要将关系更进一步，但看着林晖真诚的样子，她居然会有一丝犹豫。
她在犹豫什么呢？
她脑海里飘过陈墨的影子，一股酸涩涌上了心头，竟然有点想哭。
林晖看她样子不对劲，慌了，赶忙装着笑说：“不要紧的，不要给自己压力，什么结果我都可以接受，我还是会继续教你跳舞。”
章林珊吸了吸鼻子，将那股酸涩压住，看向林晖，摇了摇头说：“是太突然了，能不能给时间我想想？”
“当然可以！”林晖笑容绽开，用力地点了点头。
章林珊回家第一件就是去找真桃，把林晖跟她表白的事告诉了她，请她给自己出主意。
章林一出去买牛奶了，家里只有真桃和江江。江江躺在床上，眼珠骨碌碌地打转，咿咿呀呀。
章林珊拿着从魔鬼城捡来的树枝，挂了一串胡杨金黄的叶子，正在逗他。她边转动手里的木棍，叶子跟着转动，边问真桃：“大嫂，你说我要答应吗？”
“你感觉怎么样嘛？”真桃不好过多介入，只能从个人感受入手。
章林珊歪着脑袋想了下，说：“其实他挺好的，人长的不错，又会跳舞，也要分到油田了，好像没什么不好的地方。”
真桃看着她若有所思的样子，笑了下，说：“那就跟着你的感觉走，毕竟是你和他在相处，我们都是外人，起不了什么作用。”
“可是……”章林珊皱眉，为难地开口，然后就不说话了。
真桃知道她在纠结什么，无非就是陈墨，但她不好提出来。而且都这么久了，陈墨如果不喜欢她，现在这个结果也算是画了个完美的句号。
真桃看着她，不接话。
“陈墨……”章林珊小声开口，看着真桃的眼里铺满了纠结。
人生就是这样，像两只坏了的齿轮，对不上路。真桃叹了口气，说：“要不以朋友的身份也问问他的意见，试探试探？”

章林一和陈墨买牛奶回来了。
才推开门, 章林一察觉到异样的气氛，特别是章林珊，就跟不认识他们一样, 吓的一惊，从床上跳了起来。
章林一看了眼真桃, 把牛奶放在桌上, 洗了把手, 然后走到江江身边, 俯身看着, 用手指点了点他的脸颊。
“说什么秘密呢，要不要我们再出去转会。”章林一看着江江问。
陈墨站在门口，看着章林珊。他很想知道今天她和林晖都上哪玩去了。之前不管章林珊去哪, 干了什么, 回来后第一件肯定是告诉他，但今天她回来后就一直待在真桃家，他直觉发生了什么事情。
真桃笑，说：“哪有什么秘密, 林珊, ”真桃叫她。
“嗯？”
“快去吧。”真桃朝她眨了下眼睛。
刚才两人正谈到要怎么跟陈墨说。真桃建议直接问, 反正章林珊喜欢陈墨也不是什么秘密。章林珊却很纠结，虽然她都知道陈墨会怎么回答，但好像只要开了这个口, 他们的关系也就到此为止了。
所以她并没有勇气问。
章林一看向章林珊，发现她正看着陈墨, 心中知晓了一二，绕来绕去，还是两人那点事。他嫌陈墨墨迹, 在买牛奶的路上就批评过他了，如果他一直原地踏步，瞻前顾后，任何机会都会溜走。
眼瞅着事情是不是要有进展了，章林一配合着开始赶人。
“不早了，你们都快回去吧。”
章林珊看向陈墨，两人十分默契地一个转身，一个踏出了一步。
夜里冷，哪怕只有几分钟的路程，也直打抖索。
陈墨很想问章林珊今天发生了什么，可在月光下，他看到章林珊脑袋微垂，像在思考什么，那是章林珊极少有的落寞样子，所以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章林珊也一样，才几分钟的路程，像是走了千年，无比的纠结。
宿舍就在前方，昏黄的光源从门缝溜出来，越来越近，光线越来越强，忽然两人异口同声开了口。
“你今天玩什么了？”
“陈墨，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两人都愣了下。
陈墨先反应过来，笑了下，说：“什么事？你先说。”
他的笑的真诚，双眸闪耀，带着一丝激动。他激动自己终于往前迈了一步，似乎并不难。
章林珊看着他的笑，心底是说不出的忧伤，因为这个笑好像从来不属于她。她快速整理心情，说：“今天林晖带我去魔鬼城玩了，那里都是奇形怪状的大石头，还有风声，乱起来像鬼叫一样。”
陈墨松了口气，“嗯”了声，说：“那是风蚀城，你看到的岩石是地质运动造成的。加上这里干燥、雨水少，风吹起带着石块撞击岩石，摩擦，就会被吹成各种奇怪的形状。”
她和他是想说是这个吗？章林珊看了他一眼，干笑一声，又说：“这不是重点。”
“那是什么？”陈墨问。
“林晖说他被推荐调去油田，看样子是要扎根在这里了。”章林珊绕着弯子说。
陈墨听着点了点头，说：“现在政策不明朗，如果要在这里扎根的话，去油田肯定比我们好的。”
他虽然点着头，但心里在犯嘀咕，难道章林珊要跟他说的事就是林晖要去油田？这和他有什么关系呢？他脑袋瓜正转悠着，又传来章林珊的声音。
“林晖今天跟我表白了，希望我和他一起，将来一起去油田。”
陈墨表情僵住，一种从未有过的失落感从脚底蹿起，直到心脏，然后有一道力，撕扯开他的胸腔，将心脏掏了出去，鲜血从胸膛往下淌，模糊了身躯。
和失去父亲的感觉不一样，陈墨觉得自己彻底成了躯壳。
见他没反应，章林珊心头如漏风，凉飕飕的，又说：“你说过我们是革命情谊，是最好的朋友，我想问你我要接受吗？”
陈墨视线慢慢聚焦，移向章林珊，视线在她脸上流转，好一会才问：“这就是你要跟我说的事？”
章林珊点头，再次强调：“我们是革命情谊，你说的，我肯定要问你的意见。”
陈墨忽然觉得革命情谊四个字很讽刺。话是他说的，章林珊这么认为自然是没有问题。
“你自己的事，你自己决定。”
过了好一会，陈墨才开口，语气有些赌气。
章林珊一把拉过他，音量稍稍提高了些，说：“我就在问你，问你的意见啊。”
陈墨眼睫微垂，道：“我没意见。”
他一直就是章林珊的负担，还害她离乡背井，如果再挡着她的幸福，那他就不是个人了。或许只有这样，章林珊才能真正从他身边解脱，去过自己的生活，自己美好的生活。
章林珊忽然觉得风更冷了，吹在她身上就像裹着冰刀，一刀刀往她身上砍。虽然这是她早就知道的答案，但从陈墨嘴巴里说出来，还是难以接受。
她抿直了嘴角，不让自己的情绪溜出半分。
时间仿佛停止了，两人就那么站着，相互对望，任凭冷风穿过，只有天空的星星在一闪一闪眨着眼睛。
谁都不知道过了多久，章林珊情绪调整的差不多了，轻吸一口气，说：“我知道了。”说完转身大步迈向了宿舍。
陈墨看着她的背影，许久不动，也不知道是不是风吹的，一颗眼泪掉下来。他想说，只要章林珊是开心快乐的，他怎么样都无所谓。
陈墨和章林珊一走，真桃就把林晖跟章林珊表白的事告诉了章林一。
章林一曾经是想过，两个人老在一起跳舞，总会摩擦出点什么，但突然听着也吓了一跳，笑着说：“也好，逼一逼那小子，总这么吊着也不像那么回事。”
真桃点头，说：“林珊还说林晖被推荐去油田了，也是不错的小伙子。”
“感情这事很难说的，”章林珊拉过真桃，在她脸上亲了下，说：“就像比我条件好的男的多了去了，桃桃你不还是选了我。”
两人根本不能近身，稍稍一碰就会产生火花，而且中午那几趟还没消化，真桃怕再次激起，推他，说：“尽往自己脸上贴金。”
章林一嘿嘿地笑，把真桃抱的死紧，正要再深入一步，一直躺在床上的江江哼唧起来。
真桃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双臂一抬，就从章林一怀里挣脱，往床边跑去。
章林一看着，无奈摇头，说：“是谁说我太宠来着呢，他才哼一声，看你急的。”
“那能一样嘛！”真桃转头嗔他，又说：“饿了就要吃，天经地义。”说着抱起江江，解开了衣服的扣子。
表彰会后，建设再次进入常态。
中午吃了饭，大家都席地而坐休息。
沈清和赵玉凤坐在人群后面。沈清的视线正好可以看到前面的章林一。
“还看呢？”赵玉凤瞄了眼，说：“别惦记着别人的了，这里男人多的是。”她说着，手臂一挥。
沈清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章林一的背影，脑子里却是真桃那夜叫唤的声音，一声声地，十分刺耳。
她想着忽然抓起一把土朝前方扔了出去。
好在前方并没有人。
赵玉凤拉着她，说：“又没人得罪你，这是干嘛啊，我劝你别想这些了，还是想想怎么逃离这里吧，”她凑近了些，在沈清耳边说：“大家都在争取去油田的机会。”
沈清转头，看着赵玉凤。
“我打听了，别的队都已经在开展推荐去油田了，我们队还没有开始。”
谁都知道油田好，沈清也不例外，而且她们现在都不能回家，能去到更好的地方肯定是最好的，更何况她从没想过要一辈子待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