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好在她化解了小小的危机。
看着众人继续拉着周志刚又去问东问西了，真桃赶紧拉着章林一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真桃想要低调，但她也更想抓住这次机会，但要怎么做，得从长计议。
两人回到屋，不等真桃开口，章林一关上房门小声地问：“桃桃，我要不去争取一下？”
真桃毫不惊奇，坐在床边，看着章林一，点了点头，轻声说：“如果真像周哥说的那样，成衣社能够改成集体企业，负责人不是你就是老郑，你可比他强多了。”
真桃说着，满脸都是嫌弃。
她不光觉得只有章林一够格，而且打心底不想让郑祥庆上，他们要屈于吴玉兰之下。现在还好，各干各的，万一到时候郑祥庆真成了负责人，他们可不是永无天日了，她是绝对不会让那一天出现的！
章林一发自内心地笑，在真桃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故意说：“你刚不是不相信周哥么。”
“我不那么说，搞得大家都针对你，万一将来有可能是你，都会被人弄掉，你信不信！”真桃神情认真，语气十分严肃，说的像章林一已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接着瞥了他一眼，一巴掌打在他胳膊上，不爽他毫不在意又不上心的样子。
“信！信！怎么不信！”这时候什么牛鬼蛇生都出来了。章林一做投降状，一手扶着胳膊，但也还是笑着，眉眼间全是得意，然后又拉住真桃的手，捧在手心，说：“现在乡委的门槛要被踏烂了。”
但是除了找人，又有别的什么办法呢？大家都是一群无权无势的人。
真桃看着章林一，沉默了半晌，说：“我想去找王强试试。”
就在今天一早，两份文件放在了王强的办公桌上。
第一份是汇报材料，文件里写道：将原铁器、木器、竹器、成衣、白铁五个生产合作社合并，升级为集体企业，改名为乡农具厂。为进一步扩大规模，计划在城南开发工业用地皮，开建厂房，同时接转其他困难经营工厂中无法分流的人员……
另一份是上级文件，标题醒目：《关于进一步作好动员内地青年支援边疆民族地区社会主义建设的通知》……

真桃和章林一从房间出来，正好碰到吴玉兰和郑祥庆也从屋里出来。
那两人都躬着身子，脚步放的很轻, 偷偷摸摸地，像在防什么。吴玉兰发出的声音也故意压的很低, 如果真桃和章林一还在屋里, 根本不会听到。
真桃也就瞥了眼, 就发现了郑祥庆的奇怪。
郑祥庆的身体躬着, 肚子却是鼓鼓的, 而且走的很慢，一双眼睛轱辘着到处看，看上去像个怀了孕的小偷。
“托好呀, 会不会啦！”吴玉兰侧着身子, 还在不耐烦地低声叮嘱。
忽然郑祥庆的目光一闪，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惊恐地看着前方，身子向后侧, 捂紧了自己的肚子。
“你又干什……”吴玉兰对上郑祥庆的视线, 身形一顿, 后面的话赶紧收住，瞪大眼睛看着郑祥庆，眼珠向后瞟了下, 倏地转过身，扬起下巴, 大声嚷：“看什么看？没见过人走路啊！”
她大声叫嚷着，双臂展开挡住了郑祥庆。
真桃和章林一看着两人，两脸莫名。吴玉兰则紧盯着两人, 精光的视线上下扫射，生怕盯漏了什么。
六目相接，相互嫌弃。
就在吴玉兰经过真桃和章林一跟前时，忽然身体往前倾了下，吓的两人往后退了一步。
趁两人不备，吴玉兰护着郑祥庆快速就往前跑，边跑边不忘回头冷哼一声，骂道：“狗不挡不知道吗？让开让开！”叫骂着拉着郑祥庆就跑了。
真桃秀眉微蹙，就在两人身影消失在过道时，眸光微沉，忽地又睁大眼睛，一把拉住章林一的手，说：“他们去找乡里的干部了！”
章林一微愣，道：“不会吧，哪些合作社转集体企业不是还没出来吗？”
他虽然这么说着，但多少也没什么底气，因为现在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肯定！”
真桃很坚决。如果不是根本不会藏掩！真桃盯着前方，目光锐利，同时还有些懊恼，郑祥庆鼓那么大个肚子，她居然现在才反应过来！
而且她想的是要避嫌，打算晚上再去王强家，哪知道有人已经不管不顾地冲去了！
“不等了，我们也去！”真桃拉着章林一，二话不说，就往乡委赶了去。
两人往乡委赶，都还没走到门口，远远就看到一群人围在门口，周志刚站在最边上，其他人全趴在铁门上，跳跃着，恨不得翻门闯进去。
看来讲究避嫌的只有他俩！
真桃和章林一对视一眼，眼底都划过一丝无语，然后深吸一口气，加快了脚步。
周志刚看到真桃和章林一，挥舞着大手，叫起来：“欸，诶，你们也来啦，来的正好！”
什么叫他们也来的正好？都是来疏通关系的，不争个你死我活都算好的，还来的正好？真桃还在想她和章林一是不是都没机会了，一听周志刚的话，微微愣了下，然后放慢了脚步。
脚步虽慢，但脑袋却一刻不停地在转动。
真桃看周志刚一脸笑，再看其他人，大多坦然自在，并没有非要争个死活的紧张感。
真桃心中镇定了些，喘着气，不接周志刚的茬，反而故意说：“大家都在呢，我们就是来看看。”
“是吧，我就说是吧！”周志刚忽然大手一挥，看向人群，说：“都来了，肯定没错的！”
什么没错？难道是别的事吗？真桃莫名。
章林一没想那么多，直接问：“什么没错？是结果出来了？”
周志刚的笑容僵了下，侧头疑惑地看着两人，视线再梭巡一圈，从两人眼里读出些什么，说：“不是吧，你们是什么都不知道就来了啊。”
“知道什么？”章林一疑惑地又问。
都不等周志刚再开口，一群青年们就大声叫起来。
“要动员咱们去支援边疆啊，去新疆！”
“你们不是听到消息才来确认的啊？”
真桃和章林一都愣住了。
这又是什么时候的事？早上不是还在讨论谁能负责转型企业么，怎么一上午都没过去就要去新疆了？那个……新疆在哪里？他们也要去吗？那企业怎么办？真桃缓缓地看向章林一，满眼透不解。
周志刚见两人像确实不清楚情况，满脸懵，便好心说：“是才收到的消息，我们一听到消息就赶来了，都想知道是不是真的。”
他说着指着一大群的年轻人。
大家都“嗯嗯嗯”地直点头。
这群人都是各个合作社和工厂里的年轻人，听到消息都赶了过来。他们中没人去过新疆，甚至没人知道新疆在哪个方向，而且他们自己都填不饱肚子，去那里又能支援什么呢。还有，必须去吗？大家都是一肚子的疑问。
章林一完全不知道，看着周志刚，开口时语气也沉了几分：“我们没听说。”
周志刚看了他一眼，摆了摆手，指着大门，说：“不碍事，那就一起等干部们出来吧。”
“没人愿意离开自己的家乡的。”周志刚在转身时，小声咕哝了一句。
声音虽小，章林一却听到了。他默默地点了点头，心头飘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侧头看向真桃，握紧了她的手。
就在这时，大院正前方的小楼里出来了几个身影。
“出来了，有人出来了！”
“谁啊？看得清吗？”
人群里躁动起来。
真桃和章林一双手紧握，不禁也往前了走了两步，忽然脚下一顿，定住了。
“咦，是老郑和他媳妇啊。”
“还有王书记。”
“老郑他们是什么时候进去的？”
“他们在说什么呢，说的那么开心？”
“他们也是为了支援的事来的吗？”
人群中的一字一句都落进真桃耳朵里。
忽然人群中有人推搡，开始不受控地往前挤，真桃和章林一随着人流被挤到了最面前。
真桃都被人群推搡的直摇晃了，视线却坚毅地黏在前方。
前方一群人有王强、冯琨，郑祥庆和吴玉兰，还有几个不认识的面孔。
几人越走越近，真桃心里越来越慌，她知道郑祥庆和吴玉兰找王强只会是为了改制企业的事，但是她晚了一步，还有机会吗？
几人往大门口走来。
郑祥庆和吴玉兰两人把王强围的死死的，冯琨紧跟在王强身后。
真桃发现郑祥庆在出门前鼓起的肚子已经瘪了，灰色的外套衣角被风吹起来，人也站直了，笑的一脸灿烂，一旁的吴玉兰也笑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那些笑，在真桃眼里，只觉得刺眼。
而且真桃听不到几人在说什么，只能看到王强笑的十分开心，整个画面过分和谐。
真是就晚了一步啊！真桃懊恼到不行，不自觉手中发力，握紧了双手。
章林一被抓的身子一抖，下意识去看真桃，就见她盯着前方，双眼压低，满脸的懊悔和不甘。
“别紧张，还不知道结果呢。”章林一轻轻抚摸她的手背，轻声说。
他就是这样的淡定，除了做衣服，对其他都看得很淡，也不会去争取，哦，还有家庭，章林一看重家庭，真桃转头看向章林一，本来十足懊恼，叹了口气之后也放松了。
忽然，耳边又传来章林一的声音。
“我觉得只要我们在一起，做什么，在哪里都无所谓。”
真桃又抬头，看着章林一那双清澈温润的双眸，心底软了一片，正要妥协，忽然又是一阵骚动，人群中的声音又沸腾起来。
“王书记，我们都要去新疆吗？”
“是不是真的啊？”
“是啊，是不是都要去啊？”
“转企业的事怎么办啊？能不能不去新疆啊，直接去厂里上班可以吗？”
真桃忽然目光一定，余光瞥见了郑祥庆和吴玉兰。两人站在王强身后，笑的张扬，仿佛他们就是已经确定的企业干部。
凭什么？！章林一比郑祥庆好上几千倍，她绝不能妥协，绝不能在那两人手下干活！刚放松的心情，刚刚准备好的妥协会都烟消云散，对章林一坚决道一声：“不行！”说着拉着章林一往前挤，挤到了人群的最前列。
前方，王强正在反馈群众的疑问。
他笑的和蔼，压了压手，说：“你们消息比我这个书记还要灵通啊。”
“那就是真的啦？”
“要是去了还能回来吗？”
“我们必须去吗？”
……大家又你一言我一语起来。
王强压了压手，让大家安静下来，瞬间人群就没了声音。
“首先我告诉大家，是真的。”眼看人群又要激动，王强又压了压手。
人群陡然噤了声。
王强笑的温和，沉了沉，说：“新疆我也没去过，我没办法回答大家的问题，但大家要相信党和国家。”
人群里时开始有人小声蛐蛐。
“是真的，真的要去新疆啊。”
“不去行不行啊。”
王强听着，还是笑，继续说：“我现在要去省城，你们的疑问，我会一一弄清楚，回来后再告诉大家，怎么样？”
然而并没有人吭声，大家都你看我，我看你，摸不到底，连真桃和章林一也站着不说话，看着王强。
忽然周志刚从人群里出来，上前一步，问：“王书记，我们还想知道咱们合作社改集体企业有结果了吗？”
真桃不禁往前走了一步，紧盯着王强。
王强还是笑，视线往人群里一一扫过，最后落在真桃和章林一身上，说：“不急，咱们会拿出个最合适的方案，坚决不会让任何一个人吃亏！”

王强走了, 留下一群人站在大院门口，望着载着王强的车子远去。
那些人神色激动中又带着些茫然，忽然一阵秋风迎面吹来, 瞬间就把人吹清醒了，转头又围在一起叽叽喳喳起来。
有人十足地懊恼, 一拳打在空中, 说：“就这么走了！应该多问一句, 书记说不让我们吃亏到底是什么意思啊？”
旁人冷静分析, 跟他解释：“就是他说的, 会有最合适的方案，也说明到现在其实也没结果。”
“就一个破事，这么慢！”人群忽然骚动, 大多就有些不耐烦了。
大家都似乎忘却了和王强一起出来的郑祥庆和吴玉兰,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气氛燥动。
只有真桃，猎鹰般的视线穿过人群，紧紧盯着那两人。
那两人站在人群边缘, 装模作样, 当有人说话, 假模假式地迎合一下，随即变了脸，四只眼睛精明地转来转去, 脚步一步一步向外迈出，鬼鬼祟祟地, 跟早上比起来，更像贼了。
只有做了亏心事的人才会这样。而且毫无疑问，他们准备的礼品送出去了。真桃双眼微眯, 精光的视线似要把两人看穿。
郑祥庆的衣角被风吹动，一下一下地拍打着他的身子，无时不刻都在提醒真桃王强收了他们礼品的事实。
可王强怎么就收了呢？他原来是这种干部的吗？真桃搞不懂。但也没时间给她多想了，他们已经晚了一步，已经被动了，他们得化被动为主动才行！
不过……王强离开时看她和章林一的眼神又是什么意思呢？明明是……真桃实在品不出，看不透，看着郑祥庆的衣角，陷入了沉思。
忽然前方传来周志刚的声音，真桃猛地惊醒。
周志刚终于也发现了郑祥庆和吴玉兰，几步跑过去，拉住两人，大声说：“这就要走啊？”
人群忽然噤了声，所有人都朝三人看了过去。
郑祥庆和吴玉兰脚下一顿，一转头，一个含蓄地笑了下，一个则摆出一副胜利者的姿态，皮笑肉不笑。
“没有啊，我们就是动一动。”郑祥庆笑的憨厚。他话音刚落，吴玉兰十分不爽地用力扯了他一下，郑祥庆一个踉跄差点跌出去。
周志刚往后躲开，看看郑祥庆，语气轻蔑：“你们动作倒是快啊，打听到了什么嘛，跟大伙说说啊！”
郑祥庆不情愿，扭扭捏捏，眼神躲闪，却还是笑的憨厚，装着大方说：“我们能知道什么啊，不知道的，而且刚才书记不都说了么，咱们等着就好了。”
然而在场并没有人相信他的话。
什么叫等着就好了，你是等着就好了，我们呢？人群忽然激动了，有人叫起来：“那你们进去干什么了？说啊！”
“就是！你们和王书记一起出来的！”
“书记跟你们说了什么是我们不知道的啊！”
面对一声声的疑问，郑祥庆双手揣在腹部，笑的更加尴尬了。
“该不会是来抢那个位置吧？”忽然从一个角落里传出一个声音。声音之大，带着一股阴阳怪气的味道。
一句话，就像往河里扔了一个炸弹，轰地一声，从水底炸开，水柱冲出水面，水花四溅。
“是了，是了！就是了！”
“我就说哪里不对劲呢！老郑你还瞒着我们啊！”
“老郑你小子，心机够深的！”
“要不是被我们碰上，下一个企业干部就是你了吧！”
人群也就静了一瞬，所有人恍然大悟，唾沫星子在空中飞溅，疑问变成了一声声的讨伐。
人声嘈杂，真桃却依旧安静，默默地看着郑祥庆和吴玉兰。她并不愤慨，只想看两人到底会说什么。
她正等着，忽然一道力圈住她的手腕，一把将她从人群里拉了出来。
真桃被突然拉出来，身形晃了下，眉头都没来得及皱起来，一抬头发现是章林一，愣了一秒。
她左右看了看，有些恍惚，心说这人刚才不是还在她旁边么，这是又从哪蹿出来的？真桃看看章林一，对上那双清澈的双眼，忽然一个声音从脑海飘过，惊愕的睁大眼睛，捂着嘴巴，抬手指着章林一。
章林一笑，眨了眨眼，又微微点了点头。
怪不得！真桃回过味来了，那道挑拨的声音就是章林一！“扑哧”一声，真桃笑了出来，怕声音漏出来，赶紧并紧了手。
几乎同时，前方响起吴玉兰尖锐的声音。
“怎么了？怎么了？瞒你们什么了？我们干什么还要跟你们报告吗？”
“谁说不能来找领导啦？谁说的？”吴玉兰双手叉腰，往前一步，挺起胸膛，双眼用力瞪着，透着一股子野蛮劲。
乡里无人不知吴玉兰泼辣，见她那样，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跳出一个人，指着吴玉兰大声指责：“就我说的怎么了！你们这么干就是破坏规矩！”
“是啊，大家都在等消息，你们跑去找领导，疏通关系，算什么？！不公平！”
“干什么行动都要一致的！不知道吗？”
立马有人跟着大声谴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