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吴玉兰白了众人一眼，心说你一致你的去吧，冷笑一声，讥讽道：“那是说给傻子听的，你们就是些傻子！”说着拉着郑乡庆的手就往前走。
她大步往前走，气势汹汹，带着一股杀气，前方人群如山倒，哗地一下就让开了。
吴玉兰昂首挺胸，夹道经过时，眼里全是不屑一顾。
“看她那个样子，好像已经抢到了位置，拽上天了！”
“就她家那个老郑？随便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当干部么？上头不看能力的啊？”
“这样行的话，我也来堵干部啊，堵一个算一个，谁抢到就算谁的！”
一群人看着吴玉兰和郑祥庆的背影，连连声讨，愤愤不平。
真桃和章林一站在人群里，总觉得那一声声斥责中也包含了他俩，浑身不舒服，两人对视，干笑一声，赶紧从人群里退了出来。
“你说老郑他们拿什么送的礼啊？”
章林一和真桃来了河边，沿着河堤打转。真桃将自己的猜想告诉了章林一，但还是不明白，就是都这节骨眼了，吃都吃不上嘴，还能送什么礼呢。
章林一摇头，说：“不知道，没猜错的话，应该是吃的。”
现在吃的最紧俏，钱都没用。
真桃听着，叹了口气，踢了一脚地上的干裂的泥巴。
他们都没吃的了，何来送人呢……
章林一牵着真桃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淡然道：“算了，如果王强是那种收礼的人，我们再争取也没什么用。”
“可是……”真桃忽然停下脚步，抬着看着章林一，满眼全是不甘心。
章林一笑了下，捏了捏她气鼓鼓的脸颊，说：“我不说了嘛，在哪里做什么都行，我都能照顾好你。”
真桃撇开脸，不爽道：“我不甘心。”
明明王强就不是收礼的人，怎么忽然就收礼了，难道也是饿怕了？想到这，真桃看着龟裂的地面，又叹了口气。
真是时势造就啊。
章林一看着真桃憋屈的样，觉得好笑，开玩笑说：“这么不想看到他们，要不我们去支援边疆？”
真桃倏地回头，目光忽然变的坚毅，毫不犹豫就拒绝：“我不去！”
章林一愣了下，倏尔笑起来，给自己打圆场，说：“我开玩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们跑那地方干嘛。”
可不知怎么地，真桃看着章林一，心头忽然有些发慌。她不想再瞎逛了，道了声：“回家吧，”扔下章林一转身就往前走了。
章林珊高中毕业后就在大队干活，但是很长一段时间，也没什么太多事情干。
这天大队忽然召集大家去队里。章林珊懒洋洋地赶过去，就被通知要去支援边疆建设。
动员过程很快，大队书记讲过就走了，一些超龄，不符合条件的村民也走了，只剩下村里的几个年轻姑娘。
“支援边疆建设，应该也是个好事情吧，我们这快没吃的了，过去了是不是至少还有吃的啊。”有个姑娘单纯地发问。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能回答她的问题。
章林珊懒散地靠在墙上，双眸转悠，扫过消瘦的姑娘们，心说，是真瘦啊。她不自觉地捏了捏脸颊，暗暗想她才不要去新疆，她有土豆吃。
一个瘦小的女孩弱弱地问：“去了还能回来吗？刚才书记好像也没讲。”
“要回来那也得建设好才能回来吧。”有人猜想。
“那会不会等我回来的时候，爸妈都不认识我了。”一个女孩提到父母，声音都瘪了。
“那我宁愿饿死，我不去！”
一声落下，姑娘们纷纷坚决跟进，表示不会离开父母。
忽然有人大声问：“林珊，你去吗？你哥哥们都出去了，算人头的话，你是不是必须要去啊。”
大家的视线都看向了章林珊。
章林珊靠在墙上，俨然一副与她无关的样，慢悠悠地笑了下，还没开口，旁边的人抢在她前头，用更大的声音说：“陈墨去的话，她肯定去的。”
话落，忽然一阵凉风刮来，众人不禁打了寒颤。
章林珊的事迹差不多家喻户晓，有的人甚至说她就是陈墨的媳妇了，而且还是倒贴的那种，因为陈墨从没表示过喜欢她。
村里传的疯，但姑娘们之间还是相对克制，人群里有人小声斥责刚抢话的人。
“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嘴巴真臭！”
那女孩讪讪一笑，拉着章林珊的衣袖，说：“林珊，我不是故意的，你知道的，我就是嘴巴快。”
章林珊笑了下，“嗯”了声，站起身子，毫不在意地说：“不碍事，你们先聊，陈老师现在该要出去了，我去帮忙。”说着，挺起胸膛，推开人群走了出去。

第81章
那年初雪那天, 陈墨在自家门槛上坐了许久，直到头顶一片白雪，脚趾僵硬到一敲就能碎掉的时候, 才不得不向现实妥协了。
为了他和父亲还有一口吃的，他选择和章林珊一起继续种土豆。
但是那天之后, 还是有些什么在不自不觉中变了。
第二天一早, 陈墨就打算去找章林珊, 一是为了昨天的事道歉, 二是想趁机表明他的态度, 不过他都还没出门，章林珊就先他一步来了。
章林珊还是和以前一样，乐呵呵的, 拎着土豆, 一进门就大吼了一声：“我来啦！”
她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平常到如同以往任何一个一起煮土豆的日子，一进屋就忙活了起来。
陈墨看着她忙活，看着她富有活力又极为感染的笑, 忽然有种形容不出来的感觉, 明明都准备好的一肚子话就开不了口了。
而且章林珊也很怪。那天之后, 她也不提及那些事，和往常一样来来去去，只管释放她的热情, 拉着陈墨一起种土豆，吃土豆。
但陈治觉得不妥, 好几次想和章林珊谈谈与陈墨的事，都被她七弯八绕地扯到了别的话题上。
后来陈墨也多次想好好谈谈，可每次一开口, 也被章林珊以各种理由拒绝。不是说土豆好吃，就是问怎么才能再多种些土豆，打死不和陈墨聊那点事。
因为章林珊知道，一旦开启这个话题，她和陈墨的关系就彻底停留在朋友的位置了，哪怕她心里知道已然如此，但就是不想听到这个事实。
但她不知道的是陈墨看在眼里，全是心疼。他每次看着章林珊勉强地扯开话题，又装着无事发生，心里就不是滋味，特别是他和父亲在肆无忌惮地分享土豆时，更是想给自己一拳，因为他自私，因为他也只能加倍地珍惜这份友谊。
土豆一种又是两三年，随着两个人的年纪增长，不再青春懵懂，这份感情就更加浓烈了。但更为浓烈的一方还是章林珊，陈墨多的还是愧疚。
一个水灵灵的黄花大姑娘在两个男人家里进进出出两三年，被村子里的人指指点点，被看够了笑话，也没有一点怨言，难道真的是那么喜欢种土豆么。
肯定不是。
但陈墨也越来越清楚，他对章林珊从没有过超过朋友之外的心动，他俩就是他口中的革命情谊。从开始就是，现在是，将来也一定会是，而且他也十分很珍惜和章林珊的友谊，比她还要珍惜，珍惜到不敢再开口，就怕会失去这个朋友。
谁也没办法开口。
日子就在两人情感的拉扯中一点一点不断地前进，所有人心里都抱着光明的愿望，不知道生活即将遭遇巨震。
或许是章家村大队来了新干部的时候，又或者是天气开始变凉的那天，章林珊都记不清具体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只记得是一天中午，她和陈家父子正在家中啃土豆，忽然门口黑压压一片，闯进一群人，强硬把陈治带走了。
没人说的得清到底发生了什么，都只知道从那天起，陈治又恢复了每天早中晚三次按时自我检讨的日子。
陈治本来就行动不便，出门自我检讨一段时间后，就越发走不动了，每次去指定反省的地方，都需要人搀扶着才行。
要说搀扶一个都瘦成竹竿的男人，陈墨一个人就够了，但陈墨也自身难保，也瘦的跟一片凋零的枯叶，走在路上，风一吹就要飘起来。
三个人，现在只有章林珊体格如常。因为她没受什么罪，陈治是因为被折腾的，陈墨则是内疚，一内疚就把自己的土豆大部分都分给了章林珊。
今天是大队开大会的日子，但陈墨要照顾陈治，所以只有章林珊去了。
她从大队出来就往陈家赶，她得赶紧把动员支边的情况告诉陈墨，而且陈治去反省点的时间也快到了，稍微迟到一点，那些人就会大发雷霆，恨不得要把他们啃了。
章林珊紧赶慢赶，一路都在想要是陈墨去新疆了，陈治该怎么办。
不知不觉走到陈家门口时，屋里传出轰地一声，像是什么重物掉在泥巴地上的声音，嗡嗡地，接着是一道男人的声音，声音陌生，铿锵有力，好像一顿吃了好几碗米饭的样子。
“陈老师，就不用我请你了，赶紧跟我们走，清理大会上您可是作为典型代表被点名去发言的。”
男人的声音不仅有力，而且散发着一股阴暗危险的气味，就像一条毒蛇，正吐着信子，发出嘶嘶声，扭动着身体，盯着目标，慢慢地爬行，在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黏滞。
让人汗毛竖起。
章林珊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脚步顿住。脑袋里闪过一个个疑问，什么清理大会，又要干什么？忽然屋里就传出陈墨的声音。
“你们要带我父亲走，有相关的手续吗？”
章林珊猛然回神，大叫一声：“人是你们说带走就带走的吗？”她蹭地一下跳进屋，目光锁定住那个陌生男人，大吼了一声。
跨进屋的一瞬间，章林珊看清了屋里的状态。
她一眼认出那个声音像毒蛇一样的陌生男人，除了他，还有两个年轻男人，全是她陌生的面孔，一个个趾高气昂，下巴恨不得翘天上去。
堂屋的桌子被掀翻了，凳子也倒在地上，墙角是扣在地上的茶缸，水渍拖了一地。
章林珊呼吸一滞，回头去看站在角落的陈家父子，快速扫了眼，确定两人身上没伤，后退两步，挡在两人面前，双手叉腰，扬起下巴，盯着三个男人，开口霸气道：“不管你们是谁，别想把人带走。”
她说着转头又看了两人一眼，问陈墨：“陈老师没事吧？”
“没事。”
陈墨一边回答，松开扶着父亲的手去拉章林珊。他想把章林珊拉到自己身后，然而力气不够，根本拉不动。
陈墨的手就如一根羽毛，轻到章林珊根本受到不到他的力量。
章林珊双目凌厉，站在前方，岿然不动。
对面的男人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本来是想嘲笑陈墨的，忽然想到什么，身子往前倾了点，眯着眼睛探究地看章林珊，忽然身子往后一退，大声笑起来。
男人笑的身体摇摆，手指着章林珊，左右转动问身后的人：“这就是那个倒贴的？”
后面的两个年轻男人看着章林珊，也没回答是否，但纷纷笑起来，眼神轻佻又不怀好意。
章林珊感觉脑袋被人揍了拳，眼前一道白光闪过，瞬间满脸辣红，整条脊背僵直，如芒在背。
这些话她平时也听到不少，但都是当着她的面，从没人当着陈墨的面说这些话，此刻就好像有人把那她辛苦铸造的保护墙给推翻了，铲平了，把她的那点早就一览无遗的小心思明晃晃地摊在了陈墨面前。
男人们还在继续，嘲笑声不断。
“是咯，是咯，真是久闻大名，不见其人，今天真是让我开了眼了！”那男人像是有某种挖人隐私的不良癖好，专挑人掩藏最深的私密挖，语气讥讽，笑声更是尖锐刺耳。
章林珊羞愧难堪，气的咬牙切齿，全身都在发抖，盯着那男人的双眸猩红，像一头马上就要跳起来咬上去的小狼。
“看你长的还行，他不要你，我要你啊，跟着我有吃有喝。”男人嬉笑着，忽然伸出手，朝章林珊侧脸伸了过去。
男人身后的两个男人见状，立马大笑起来。
章林珊又气又恼，更羞。因为后背对着陈墨的视线，接受着他的审视，或许是嘲笑吧，章林珊想挖个地洞遁走，可面对挑衅，砸她墙的男人，又想给他一拳，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身体抖动的厉害，就像被困住了，动不了。
哪怕男人语言极其轻浮挑衅，她也动不了。
她看着那只手朝她伸过来，耳边是几个男人的讥笑，在呼吸滞住的一瞬间，耳边忽然刮过一股疾风，然后“啪”地一声，眼前那只手就被撞飞了。
动作太快，章林珊都没看清楚，也就几秒，一道黑影从眼前闪过，摔倒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
陈墨冲出来撞到了男人。
章林珊身体陡然松动，来不及思考，扶起陈墨，视线上上下下地扫视，着急地问：“摔到了没有？”
陈墨气息重且深，摇了摇头，撑着地面，依着章林珊的身体站了起来。站直后，看向那陌生男人，眼神狠毒，时刻准备着挑战。
然而并没有迎来男人身体上的反击。
那男人像并不在意，更像是要看好戏上演，甩着手，凑过去，说：“咦，怎么？这么激动，要打我啊？是你的女人么，你这么激动，我就要碰，就要碰。”
男人继续挑衅，伸手去撩章林珊侧脸的碎发。
“啪！”
这是章林珊给的一巴掌。
章林珊躲开他的手，条件反射反手就是一巴掌，力气之大，声音够响，忽然全世界就安静了。
那男人动作滞了一秒，盯着章林珊，伸手摸上脸颊，五根手指对上脸上的深红掌印，深吸了一口气，抬手一挥，大吼道：“把陈治带走！”

男人一声令下。
身后还在笑的两个男人转眼变身为两只张着血盆大口的疯狗, 露出满口的尖锐獠牙，目光凶狠，鼻孔里发出沉重的呼呼声, 纵身一跃，朝陈治扑了过去。
陈治正靠在墙上。他靠着都费力, 更别说站稳了。
被陈墨松开后, 他仅靠两只手薄弱的力量撑着墙面, 尽量让孱弱的身体不要倒下。但场面混乱, 他的注意力都在陈墨和章林珊身上, 看着两个孩子被欺负，气的全身发抖动，疯狗还没扑上来就先倒了下去。
章林珊很机警, 眼疾手快, 放开陈墨转身就朝陈治扑了过去，但情况紧急，她根本来不及思考用什么方式保护陈治，下意识就直接用身体去挡, 双臂才刚展开, 一只疯狗从她身后跃身飞来, 抬起腿，一脚踢中了她的腹部。
章林珊闷哼一声，疼的五官挤在一起, 身体也卷缩了起来。
站在前方看好戏的男人笑出了声，忽然神色一变, 手一挥，疯狗又再次冲了上去。
他也没想到章林珊居然会如此能抗，被男人踢中腹部都没倒下, 只是垂头深吸了一口气之后又站了起来。
章林珊不仅站起来了，也没有让开，再一次深吸气之后，抬起头，颤抖着再次伸开双臂，身体微弓，把陈治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她双眼猩红犀利，死死地盯着朝她冲来的疯狗，散发出决一死战的气势。眼见疯狗要再次攻击，她都进入防守攻击状态了，忽然陈墨从一旁飞出来，撞飞了正要冲上前的疯狗。
“啪”地一声，两人都倒在了地上，疯狗发出“哎呦”一声。
“陈墨！”
章林珊惊恐地叫了声，身体往前冲了出去，才跨出一步，又退了回来，伸着双臂护在陈治前面，视线黏在趴在地上的陈墨身上，担忧又害怕。
“我没……”陈墨双手撑着地面，抬起身子，偏过头才开口，那男人怒气冲冲地走过去，抬腿就往他胸口踢了一脚。
快到连章林珊都没有反应过来。
陈墨哼了声，像片枯黄的叶子，连着翻了两圈，又趴在了地上。
“反了！真是反了，还敢动手打人！给我全部带走！”男人一步跨到门口，站在正中央，怒吼了一声。
章林珊想去看陈墨，刚要动，瞥见两只疯狗又冲过来，又慌忙地退回去护住了陈治。可她又放心不下陈墨，身体左右晃动，视线在疯狗与陈墨间警觉地来回晃动，哪一边她都不想手。
忽然她视线瞥到站在门口的男人。
那人手臂高抬，手握成拳，像拿着什么至高无上的令牌。门外大亮，他的身形被阳光包住，只留给屋里一个阴森的背影，章林珊脑袋里闪过陈墨曾经给她讲过的西方世界里一个举着镰刀的恶魔。
章林珊晃了下神，回过神时，疯狗们已经拉住了她的胳膊。
“放开！你们凭什么抓人！”章林珊脚下死死地踩着地面，任凭疯狗拉她怎么都不动，大声叫嚷，身体用力挣扎着去消磨疯狗的力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