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真桃看向那扇土黄色大门，侧了侧身，藏进了拐角。
“芳芳妈，在不在啊？我是毛奶奶啊！”毛奶奶还未走近就嚷起来，然后走到那扇门前，站住了。
真桃十分认真地盯着。
不一会，大门被拉开。
毛奶奶没有进屋，她站在门口说了些什么，随即屋里出来一个上了年纪的妇女。
看样子应该是芳芳的妈妈，看着还挺温和，真桃想。
毛奶奶和芳芳妈妈说了几句，真桃就见一只脚跨了出来，她不禁够了够脑袋，马上失望地退了回去。
一个小女孩跑了出来，操着真桃听不懂的方言唧唧哇哇也不知道说什么，拉着芳芳妈妈的衣角。
真桃发现芳芳妈妈神色忽然变的慌张，似乎不太喜欢那个女孩，扯开那个女孩，嘴巴里咕哝着，那个小女孩就哭了起来。
接着又是一只脚跨了出来，同时一道声音传进真桃耳朵里。
“哎呀，芳芳呀，舍得出来了啊！”
毛奶奶嗓门很大，真桃听的清清楚楚。
那是一个个子高挑，身形有些壮实的女人，脸型偏方，五官浓烈，并不像毛奶奶说的那样好看，真桃第一眼其实有些失望，但失望的情绪一秒也就消散了。
好看有什么用呢，人都会老的，人品好才是真的，这才是两人结合的基础。
真桃收拾心情，继续观察。
就见芳芳蹲在小女孩面前，扶着她的肩膀，不知道在说什么，神色十分严肃，然后站起身，拉过小女孩塞进了屋里。
毛奶奶也听不懂芳芳跟那小女孩说了什么，见小女孩走了，就没太在意，赶紧说正事：“我和他们家都说了，他们家对你们家很满意的，应该问题不大哈，我再问问那家，找个时间让你们见见。”
她说的一副胸有成竹。然而芳芳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
芳芳妈很高兴，“哎呦”一声，拉过毛奶奶的手，激动道：“真的太感谢了啊，这事要真成了，我们一定重谢，重谢！毛奶奶，您就是我们芳芳的再生父母！这恩情我们一辈子都不会忘的！”
“言重了，言重了，也是芳芳这孩子运气好，章局长年纪是大些，但人还是一表人才的，我见过，包帅的！”毛奶奶开心的合不拢嘴，拼命拍着芳芳妈妈的手。
真桃远远看着几人高兴到不行，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也觉得没什么好再观察的了，转身就出了巷子。
她在巷子口等了一会，毛奶奶才慢慢地出来。
“怎么样？”毛奶奶眯着眼睛问她。
真桃微微一笑，说：“人看着倒也还好，就是不知道……。”
“我就说吧！你肯定能看中的！”真桃话都没说完，毛奶奶激动地叫起来，赶紧又说：“人品很好的！怎么样？是不是安排章局长和她见见？这感情啊，需要时间培养的，越早越好，你说是吧！”
真桃笑的清浅，脚下已经迈了出去，边往回走边说：“林双也不急的，我才看了一眼，您让我回去跟他哥商量一下吧。”
毛奶奶拖上音调“欸”了声，说：“这些事肯定是我们女人做主嘛，男人知道些啥啊，他们负责赚钱就好了呀。”
真桃笑笑，也不与争辩，只是坚持道：“人生大事，不能马虎。”

到了晚上, 是属于两人的时间。
书桌两边，章林一在看王卿明从香港寄来的《时装》杂志，真桃坐在另一旁记账。
昏黄的灯光如平静缓和的流水洒在两人身上, 整个房间安静到只有翻书和下笔的沙沙声。
他们每天晚上都是如此，一般章林一会先去洗漱, 然后是真桃。等真桃洗漱好回到房间时, 章林一已经暖好了被子。
真桃坐到梳妆台边, 章林一就卷在被子里看她擦拭雪花膏, 目光灼灼, 就像在欣赏一幅美图，百看不厌。
今天晚上，真桃洗漱好回屋, 章林一却靠在床头一动不动。
真桃一脚跨进屋, 章林一便问：“怎么样？今天过去看得怎么样啊？”
真桃下午回来的时候都在忙，就没跟章林一反馈情况。她坐到梳妆台前，迟疑了一下，说：“人是看到了。”
她也不知道怎么形容, 又好像根本形容不出来。
章林一感受到真桃兴致不高, 追问道：“怎么呢？不太好吗？”
真桃往脸上涂雪花膏, 说：“谈不上好不好，也就看了眼，就是不知道怎么说。”
章林一思忖片刻, 说：“你要是觉得不合适林双，还是赶紧回毛奶奶吧, 我们也别把人家耽误了，你也别压力太大，这种事其实都是缘分。”
真桃心想换到平时你都蹿进被窝了, 现在专门等着她回来说林双的事，不就是关心他么，但真桃没有说出来，点了点头，说：“是缘分，但林双的事，我也不能怠慢，我会再好好看看，”她说着站起来，走到衣柜，拉开柜子，拿出一套西装，说：“明天就穿这套？”
明天章林一就要去参加政协会议，还要以多种所有制经济组织代表的身份上台接受大红花。
那是王卿明送的一套西装，说是样品送给章林一学习的，实际上完全正版货，而且还是发往海外的样式。
这套西装采用了中西式混合剪裁方式，立体剪裁修饰身形，宽肩收腰，突出了肩部线条流畅与腰部内收，体现出绅士风度，又有中式的含蓄。面料是羊毛混纺的，又加强了挺括感。
章林一试穿时，一屋子的人都看呆了，真桃还记得赶赶说爸爸比电影里的演员还要帅。这大概就是所谓的衣服衬人。
“会不会太隆重了？”章林一却有些犹豫。
真桃看看那套西装，摇了摇头说：“不会啊，我觉得挺好呢，而且，”她走到床边坐了下来，说：“我们本来就是做衣服的，当然要和别人不一样，再说了，这就是隆重的场合，你值得的。”
她看着章林一，目光真诚、执着。
他们吃了太多的苦，好不容易日子好了些，这些都是他们努力生活，不放弃的结果，他们都值得，真桃想，尤其是章林一。
“我不值得，”章林一笑了下，拉起真桃的手，很认真地说：“其实那个大红花，和什么政协身份应该颁给你，没有你我算什么啊。”
真桃脸色一变，比他还严肃道：“我说你值得就值得，你衣服做的好这还不够吗？以后别再说这种话了，知道吗？”
章林一点了点头，看着她笑了起来。
时间也不早了，明天还要早起来，真桃准备起身去关衣柜门，可刚一动，一道力将她拉住，她还没反应过来，另一道力又圈住了她的腰，两道力箍住她的身体，不自觉间就倒了下去。
柔软的被褥压出一个人形。
真桃铮铮地看着上方的章林一，从他清澈的双眸里看到自己的倒影，不知怎么地，忽然就红了脸。
她感到一阵燥热，忽然听到章林一轻笑声，那一抹红晕加重，也添了一丝气恼和娇羞。
“笑什么……唔”她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堵住了嘴唇。
“师父好帅啊！”
“师父最帅！”
一大早，章林一身穿西装出现在一楼，徒弟们再次看呆了眼，一个个举起大拇指，不停称赞。
他不仅帅气，而且精神状态很好，皮肤都似亮了几度，全身焕发着生机。
“别夸了，再夸你们的师父要上天了，”真桃跟在他身后，没好气地说：“小辉，你去买点早饭，我今天起来晚了。”
小辉“欸”了声，接过真桃递来的钱，跑了出去。
“对不起啊。”章林一在真桃耳边很小声音地说。
真桃全身一热，偏过脑袋，都还没来得及瞥他，又听到他的声音：“以后我一定克制点。”
真桃又是一阵燥热，因为她也记不清昨晚有多少次了，直到两人都没了一丝力气，也不知道是怎么失去意志，直到早上睁开眼睛，两人依旧相拥在一起。
“爸爸，帅啊！”
“爸爸，衣服给我穿穿嘛？”
江江和赶赶从楼上下来，一下就打乱了真桃的思绪。真桃正想给江江一拳，谁知早就溜走，在扒章林一的衣服了……
“不知道你爸今天要去干什么啊？”真桃走过去拍了下江江的后背，又说：“别扯坏了。”
“妈妈，我可以去吗？”赶赶问。
“不行，”真桃指向正要开口的江江，道：“你们吃了早饭赶紧去上学！”
赶赶嘟起嘴巴，不情愿了。
江江倒也没再争取，又问：“那爸爸明天能上报纸吗？”
真桃愣了下，是啊，会不会上报纸呢，她不知道啊，毕竟他们也是第一次参加大会。
章林一和真桃去了政府大楼，会议就在大楼旁边的会议厅举行。今天都是来参加会的代表，全都盛装出席，郑重且热闹。
大院门口人来人往，熙熙攘攘。
真桃进不去，只能和章林一在门口分开。
真桃微笑着说：“快去吧，我就在这里等你。”
可走到这里了，章林一越发觉得亏欠，依旧觉得这个荣誉应该属于真桃，至少他们家的大功臣肯定是真桃。
章林一站着不动，真桃朝他不停使眼色。
忽然章林一一步上前，抱住真桃，深深地吻住了她的唇。
好一会，章林一才放开，深呼一口气，说：“我进去了。”接着转身进了院子。
人群经过真桃，都朝她投去惊诧的目光，羞的她捂住脸，转身跑到墙角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大院门口就安静下来，院子里头转来悠扬的国歌声。真桃的心脏随之激动地跳动，她知道，开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也不知道过了久，真桃一会在门口踱来踱去，一会站到水泥台阶上，踮着脚朝里张望。三月的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她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全是紧张的。
里面情况什么样，她完全不知道。
也不知道又过了多久，会议大厅的大门“轰”地一下，打开了。
真桃跑了过去，然而被保卫拦住。她远远看到会议厅里黑压压一片，涌出了一群人。那群人很快散开，一排戴着大红花的人站在前顶端。
四周也不知道从哪里涌出花鼓队，敲打着闪现，还有一群小学生，举着五颜六色的花，节奏一致地扯着喉咙嚷：“劳动致富，光荣光荣”。
锣鼓阵阵，混着小学生的叫声，那一排戴着大红花的人走了来。
真桃一眼就看到走在正中间的章林一，神采奕奕，左边胸前别着一朵碗口大的红花，红绸子从花心垂下来，在风中一摆一摆。
他不像其他人有些紧张，走起路来也有些僵硬，嘴角抿得死紧。章林一一脸轻松，眼睛里藏着光，亮得像是抹了油，一出来视线就直直地扫向大院门口，寻找真桃的身影。
真桃看着他，耳边是欢快的锣鼓声和小学生稚嫩的叫声，她的胸腔也鼓鼓的，紧张又骄傲。
队伍往下来了，准备开始游行。一辆解放牌卡车停在大院门口，车头上横挂着“劳动致富光荣”的红底白字横幅。
人群很快就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全都挤在街道两边。
真桃也被挤进了人群里。
章林一下来后依旧被安排站在最中间，马上就有小学生捧着鲜花上前送花，接着一群人上了卡车，章林一站在最前端。
“都是万元户啊，真有钱啊！”人群里有人嗷了一嗓子，人群顿时像煮开的粥一样咕嘟起来。
有小脚老太太挎着菜篮子踮起脚，小商小贩露出羡慕的神色，小孩子们泥鳅似的在腿缝间钻来钻去，还有单位组织出来围观的，人群沸腾。
真桃也被人流推着往前走，眼睛却始终没离开过章林一。
“一万块有多少啊！”人群里有人咂嘴，疑惑：“堆起来得有小山高吧？”
“不止，我听说市里还给他们奖励，看，那后头是不是？”旁边接过话，一瞬间，人群都往后看，又高涨起来
“呀，那方方的是什么啊？”
“电视机！我认识！我在省城看到过！”有人叫起来！
真桃也随着看去，就看到人群里说的电视机、自行车、缝纫机等等……也全都绑着大红花。
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来，抬起头看向了章林一。章林一也一直看着她，两人视线相撞，眼里迸射出光芒。
好似有一张幕布，过往的画面一幕幕在他们眼前掠过。是他们在成衣社的油灯下做衣服，在新疆建设，又被迫分开……
大红花花心里的红绸子随风吹动，在两人眼前晃动，好似一团火，烧掉了那张幕布，也烧毁了所有的苦难。
队伍转到中心街时，声势更浩大了。
几家国营工厂的工人们自发加入游行，自行车铃铛响成一片。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向万元户学习！向万元户致敬！”成千上百个声音跟着喊，震得路边的梧桐叶子都在抖。
真桃不再往前挤了。
她在一棵梧桐树下停了下来，看着卡车和人群缓缓向远去，直到看不到人群，也听不到声音，她微微一笑，转身往店里去了。

“哎呀, 桃桃，我们的万元户呀，不得了哦！”
三天后的早上, 毛奶奶又登门了，人未到声音已经飘进了屋, 顺带着一阵爽朗的笑声。
真桃正在整理打包服装。章林一万元户游行那天居然还接了个单子, 对方买了五套女式套装, 他们今天早上刚做完。
听到毛奶奶的声音, 真桃把活交给月亮, 拍了拍手，走了出去，才刚走到前门, 毛奶奶的声音又传过来。
“我知道你们这两天忙呢, 就没来呀，要说咱们万元户可不忙嘛，数钱都数不过来了，所以今天才特意来看看, 桃桃考虑的怎么样了呀？有没有跟你们家章局长说啊。”
毛奶奶已经走到了真桃面前, 咧着笑, 脸上五官全都挤到了一起。
真桃也看着她笑，十分含蓄。
其实真桃也没想清楚，加上事情耽搁也没想了, 所以也就一直没回复。今天好不容易空了点，但还是没拿定主意, 她就想再拖几天来着，谁知毛奶奶找上了门。
真桃笑的自然，顺着毛奶奶话说：“是呢, 这几天比较忙，正准备过了今天就去找您呢。”
毛奶奶一听这话，眼睛瞬间亮了几度，上前一步，抓住真桃的手：“这事哪能让你跑啊，肯定是我来嘛，是不是决定了啊，我就说嘛，那姑娘是个好姑娘呢，错过可真就没这个店了哇。”
真桃心里纠结，但表上不显，笑着说：“是是是，我们知道的，您给我们林双介绍的肯定是好姑娘。”
毛奶奶一激动，手中发力，重重捏了下真桃的手，差点跳起来，叫道：“我就说桃桃你眼光尖！真是好姑娘！”
真桃抽出手，轻轻甩了甩，开玩笑道：“又不是我娶老婆，还是要林双说了算的。”
毛奶奶毫不在意，“哎呀”一声，道：“谁还不知道我们章局长只听他大嫂的啊！”
“要不这样，让他们两个见上一面，相处看看？”都不等真桃再出声，毛奶奶就拉着她追着建议。
真桃笑的为难，眼底闪过一丝纠结。
毛奶奶趁胜追击：“不过呢，现在也不像老些时候家长说了就定了，现在都得先接触，接触的好才继续，要不这样，让他们先见个面聊聊，给彼此一个机会，桃桃你也放心，好不好？”
真桃看着她，心里琢磨着，过了好半天才微微点了点头，装着很为难道：“要不您让我先跟林双说说看，您知道的，他忙的很，时间都空不出来。”
毛奶奶一听，心安了一大半，长吁了一口气，很体贴地说：“这我们还能不懂事吗，当官的都忙，芳芳肯定就他的时间嘛。”
真桃笑笑，没再接话。
“那我就等你通知他们碰面啦！”毛奶奶胸有成竹，又拉过真桃的手，很满意地拍了拍。
真桃还是笑。
就在毛奶奶觉得大事落定时，忽然一道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毛奶奶，您知道那个什么叫芳芳的结过婚，还有个孩子吗？”
真桃和毛奶奶同时吓的身子一颤，两人转身朝声音看去，一个满眼惊诧，一个眼底闪过一丝慌乱，马上就消散了。
真桃看着月亮，愣了下，眉头立马皱了起来，疑惑地问：“怎么回事？你认识芳芳？”
月亮在听到毛奶奶声音的时候就想出来了，可真桃把剩下打包的任务给了她。她只好紧赶慢赶地打包好再出来，到这时，她已经在门口听了好了一会了，而且越听越郁闷。
这家人真是打的一打好算盘！算盘珠子都打到了章家人脸上，还想让章林双喜当爹，真是不要脸！月亮在心里愤愤开骂，一双眼死盯着毛奶奶，恨不得将她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