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时候,真桃会怀疑她的人生哲学,是不是哪里出错了,在这人肉弱强食的世界,是不是就没她的立足之地。可每次怀疑后,又无比地坚信自己,因为她无法不遵从她的心。
“妈!妈妈!”
真桃想的入迷,根本没看见江江背着书包跑回来,老远就跟她在招手。江江跑过来,又连着叫了好几声,双手在她眼睛摆动,可真桃依旧双眼迷离,望着门外。
“妈妈!”江江提高音量又叫了声。
真桃身子一抖,看到眼前的人,怔了下,才问:“你怎么回来了?”
江江还以为妈妈魔怔了,松了口气,说:“我专门回来的,爸爸怎么样了?”
江江心里惦记着爸爸,中午休息时间跟老师请假跑了回去。刚看了圈,也没看到爸爸。他问着,一脸焦急地盯着真桃。
真桃却瞬间怒气冲上脸,一拍桌子,说:“你是学生,马上就要考试了,还请假跑回来,还上不上学了?”
她桌子拍的响,门口玩的孩子都定住了,月亮也睁着圆眼睛呆住了。
他们从没见过真桃发火。
江江也没想到妈妈会发火,愣了下,不自在地看了圈,站直身子,挠着后脑勺,说:“我就是担心爸爸,爸爸他……”
真桃感受到四周异样的气氛,也觉得自己反应过激,孩子中午休息时间跑回来了,又耽误他什么事呢,她不过是心里烦,才没控制住脾气。
真桃抹了把头发,也有些尴尬,语气放软了些,说:“爸爸他没事,”她想说让江江去学校,顿了下,又改口,说:“吃饭了吗?”
江江点了点头,说:“吃了。”他还想问爸爸到底什么时候回来,踌躇了一小会,憋了回去,也改口说:“那我回学校了。”
江江刚转身,远处呼呼驶来两辆墨绿色的三轮车。江江站住了,两辆三轮车在他前方街边停下,一行六人穿着蓝灰色制服,头上戴着同样蓝灰色帽子的人下了车,朝他们走来。
真桃站了起来,小徒弟们纸块、陀螺也不要了,轰地一声,挤进了屋。
带头的一个男人,腋下夹着黑色的方块包,摇摇晃晃走近,视线四下打量一圈,又扫过一群孩子,问真桃:“这里是章林一的裁缝铺吧?”
江江要站到真桃前面,刚一动,被真桃拉到了身后。她对男人说:“是的,请问你们是?”
男人没有丝毫客气,直接说:“我们是工商局的,我们到举报,你们铺子违规,从今天起停业,不允许开门了啊。”
男人说完,手一挥,身后两个男人走了出来,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大白纸,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瓶浆糊。两人走到铺子门边,一个扶着白纸,一人开始刷浆糊。
真桃急了,反问那个工作人员:“我们违了什么规?为什么要停业?”
工作人员也不予理会,只是朝那两个人说:“快点,还要去下一家的。”
江江见状,气的满脸通红,想到爸爸还没回来,就觉得事情不妙,一把扔掉书包,冲过去,踢翻那人手里浆糊的同时,夺过了白纸,撕了个粉碎。
“说清楚,我们家违了什么规?不说清楚,不准贴!”江江站在门口,展开双臂,手里还捏着碎白纸,盯着前方的那群人,眼神锐利。
“江江!”真桃大叫一声,生怕波及到江江,冲过去挡在了江江身前,对那些人说:“跟他没关系,要找就找我!”
江江推开妈妈,大声说:“你们是工商局,工商商管得着我们吗?你们这是滥用职权,我家违反了哪条规定,拿出来!不拿出来,你们也别想走!”
工商局的几人本来气焰嚣张,特别是在被江江踢翻浆糊后,准备好好收拾一番的,但被江江的质问,不敢上前了。
他们来之前也只接到要张贴停业告示的通知,具体违反了什么规定,他们也不知道啊,而且要不是这孩子提醒,他们都不知道他们根本管不了家庭副业主。
小徒弟们和月亮目露惊恐,见那些人眼神飘忽虚幻,也一起涌了出去,把大门堵的严严实实,大声讨伐:“拿出来!拿出来!”
一群人被几个孩子逼的面面相觑, 也说不出半个字,连连退了好几步。
江江站到孩子们前面,完全一副大哥的模样, 展开双臂把他们保护了起来。他面色沉静,目光沉沉地盯着那些人, 身后是高举胳膊, 嘶声叫嚷的一群孩子, 沉着与沸腾的鲜明对比, 凸显出一种誓死守护的精神。
工作人员也没有政策, 被江江质问后反而开始疑惑他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家庭副业明明就不归他们管啊。一个个眼底都闪过丝丝疑虑,毫无执法的底气。
忽然带头那人站了出来, 他往前一步, 江江身后的小徒弟们吓的缩了下,就听到了他的声音。
“不要跟我们废话,你们不让贴也行,再让我们看到你们营业, 直接查封!”那人提起嗓子, 试图盖过对面的声音。
“你有什么权利!”江江盯着他质问。
谁知那工作人员冷哼一声, 手一挥,说:“我们走,再营业就对不起了!”说着, 转身跳了上车。
剩下的人见他跑的比兔子还快,一哄而上, 全都跳上了车,“轰”地一声,车子驶了出去, 留下两团黑漆漆的浓烟。
江江看着那群人走掉,转身走到真桃身边,安慰真桃说:“妈妈,没事了,他们根本管不着我们,不敢再来了。”
真桃却有些惊讶,一时搞不懂他从是哪里知道工商局管不了他们,又什么权利不权力的,全是些她没听过的词。她呆呆地看着江江,仿佛不认识一般,好一会才醒过神,一把拉过江江,把案板上的文件推到他面前,急切道:“快,给妈妈读读,到底说了些什么。”
“读这些干什么?”江江瞥了眼,不知道妈妈要干什么,边翻边疑惑地问。
真桃说:“这是从你小叔那里拿来的,你看看大会到底说了什么,你爸到底犯了哪条政策。”
小徒弟们和月亮一听,眼睛一亮,也都围了过来。
江江喜欢做生意,帮同学写作业,除草,带饭,打扫卫生,送书,介绍同学到自家做衣服,能干的他都干,班里同学都叫他“章老板”。章老板这下来了兴致,翻动材料的手顿了下,撩起腿,勾了把椅子,一屁股坐了下去,说:“我这就读。”
江江边读边解释,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听着,旁边饭桌上的残羹、碗筷没人管了,也没人催江江去上学,就这样读着读着,阳光也慢慢退到了街面。
“大会说的很清楚,爸爸妈妈做的事是受国家保护的,家庭副业是社会主义经济的重要补充,是合法的。”江江最后站了起来,总结道:“没找到哪里有写只要雇佣八个人就是资本主义,没有。”
“而且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是这么说的,当雇主雇佣的工人数量达到一定规模,而且通过占有剩余价值积累资本时,其性质可能转化为资本主义剥削。首先是雇主,爸爸不是雇主,也没有雇佣工人,他们都是来跟着学手艺的,没有产生剩余价值,哪里谈得上是积累资本呢,所以没那回事。”
所有人都听的一愣一愣,不知道江江从哪里找出这么一段又长又深奥的话。
江江见大家都一脸茫然,便说:“反正就是爸爸不是资本家,没有剥削大家,我们家的生意也是合法合规的。”
月亮和小徒弟们已经看傻了,眨巴着星星眼纷纷问江江:“什么是资本论,是你们学校教的吗?”
“你咋懂这么多啊。”
“那你说师父什么时候能够回来啊?”
江江微微一笑,仰起下巴,很骄傲地说:“学校哪教这些啊,是我自己学的啦!”话音刚落,察觉到什么,倏地捂住了嘴巴,朝真桃瞄了眼。
真桃一时还没办法消化江江的翻译,神情凝重,根本没听旁边说的什么。
江江松了口气,刚放开手,忽然就听到真桃的声音。
“妈妈知道了,”真桃同时也在心里做好了计划,明天她就去摘帽办,不管怎么样,也要把章林一的帽子给摘了。忽而又觉得哪里不对劲,视线一瞥,看到江江,惊愕道:“完了,完了,你一下午都没去学校!”
江江愣住了,摆起手嬉笑道:“我不碍事啊,爸爸的事更重要!爸爸一天不回来,我一天都学不进去。”
真桃:……
真桃睇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推了推手,说:“你上去学习,吃饭的时候再叫你。”
江江不想学习,装模作样地愤愤道:“妈妈,你这是卸磨杀驴,用完我就不要啦!”他还想和妈妈一起去找爸爸,除了学习,让他干什么都可以。
谁知真桃瞪了他一眼,说:“你把这些精力放在学习上,我也不用操心了,还不快去!”
江江吓的往后一跳,吐了下舌头,悲愤道:“妈妈过河拆桥,我要告诉爸爸!”说着,拉过自己的背包,拖拽着,鬼哭狼嚎地上了楼。
真桃看着,欣慰又好笑,第一次觉得江江真的长大了。
第二天,真桃一早就去了摘帽办。
这次比上次的人少多了,接待她的人正好还是上次的工作人员。
“我来给章林一平反。”真桃说。
那人看了眼真桃手里的材料,说:“你把材料放这里吧,我们会看的。”
真桃放在桌上,说:“这不是平反材料,给章林一平反,只需要审郭成功就可以了,是他诬陷章林一。”
“没材料不行啊,郭成功是郭成功,他是他,懂吗?什么材料都没有,我们也很难办的。”工作人员说。
“要什么材料呢?”真桃问。
真桃一早来摘帽办有她的道理。这次抓了好些干家庭副业的人,那些人早上承认了错误,下午就放了回去。回去后,他们立马把超过八个的人都赶了回去。
但章林一因为没有平反,被挂上了惯犯的标签,而且他也拒绝承认错误,就一直关到了现在。真桃认为既然他们没有错,那就得坚持到底,不能承认错误,但必须赶紧平反,免得被人揪着不放。
工作人员说:“叫什么,哪个单位的,什么时候发生了什么事情,究竟冤枉在哪里,一二三四写清楚,交过来。”
真桃呆住了,没想到这么复杂,说:“写好了给你们,需要多久平反?”
工作人员觉得她这问题甚是可笑,说:“不是写了材料的人都平反了,也不是时间问题,材料只是基础,能不能平反都要看查证的情况,还要看上头的。”那人又看了眼真桃,说:“别磨蹭了,赶紧回去写吧。”
真桃沮丧地退了出来,走到家,发现那张责令停业的大纸又挂在了大门边。然而大门敞开,孩子们都在屋里学习剪裁,真桃呼了口气,大步上前,一把抓下了那张纸,扔在地上,反复碾踏。
只有这样,才能消减她心里的愤恨。但愤恨之后,又是一新一轮的冷静,她又吸了口气,进屋跟月亮交待好,转身又出了门。
她还是得去找章林双,得请他来写平反书。
章林双昨天开了一天的会,今天又在接受省委突击检查,忙的不可开交。真桃到的时候,他还在给省委汇报整体情况。
这是针对三中全会后的工作推进突击检查,所有单位和企业一把手都要到场接受检查,没有一个人知道省委想得到什么样的答卷,上到市/委/书/记,下到厂长都屏住了呼吸,额头冒汗。
当农业、工业等等一个个主管部门汇报完,省里凝固的脸庞也逐渐放松下来,最后满脸堆笑。
“好了,听了那么多好的,我想听听有没有问题,有没有搞不定,需要我们帮忙的。”省里来的干部,笑着问大家。
一屋子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吭声。市/委/书/记王强也鼓励大家,说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以后问题解决不了,可别说省里没关注。
章林双坐在左侧,双眸铮铮地看着前方正中间的人,不断地深呼吸调整自己。他想问,但又觉得这种场合不太合适,正打算会议结束后私下请教,忽然目光与王强撞上,只见王强笑容绽开,伸出手,说:“林双同志,我看你有话要说,说吧。”
章林双,谢主任、郑祥庆还有工商局的局长,四个小心脏同时咯噔一下,跳出了胸腔。
章林双抿住唇,有些犹豫,不知道到底该不该在这种场合说。
“这位同志,有什么问题啊?”省里来的干部身子向前倾,殷勤地问。
章林双看了眼王强,得到鼓励,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说:“也算不上问题,只是工作中的疑问。”
省干部笑着点点头,抬抬手,示意他说下去。
“去年颁布的《关于加快农业发展若干问题的决定》中明确提出‘社队的多种经营是社会主义经济’,允许社员自留地、家庭副业和农村集市贸易。我对这句话的理解是这些形式都是允许的,合法的。”
章林双看着省干部连连点头,笑意盈盈,他陡然话锋一变,继续道:“但是有人提出了,这种组织形式下的雇佣人员是一种资本主义行为,特别是雇佣超过八人,就是剥削工作,是资本家抢占工人的剩余价值。”
他看着那省干部笑容消失,一鼓作气道:“因为有这种对政策的解读,我们的很多社员,家庭副业者受到莫名的打击,有些干脆退了出来。我想问的是,这种解读是不是偏颇的,不全面的,扰乱了经济有序发展?那些努力的人又该何去何从?”
第224章
章林双已经把影响降低到最低, 也只字未提那些被抓的家庭副业成员。他一是想探口风,二也不能把事情闹大,多少得给王强留点面子, 也给自己留个余地。
他话音落下,整间会议厅都安静下来, 针落可闻。
章林双屏气凝神, 仔细观察着。他耳边传来一个个干部紧张又急促的呼吸声, 四周一双双神色复杂的眼睛都盯着他, 如芒在背。
谢主任、郑祥庆还有工商局的局长三人却在视线掠过章林双之后, 相互对视了一眼,眼底都闪过一丝惊慌。
章林双看向王强,发现他脸色也变了, 方才的笑意殆尽, 面色严肃,看着下方的视线不明意味,章林双知道这是他不高兴了。
只有省里来的干部面无表情,眼无波澜, 好像只是视线落在他身上, 不带任何情绪。
章双深呼了一口吸, 闭上了眼睛,心说,说都说了, 爱咋地咋地吧。
王强完全没料到章林双会问这种敏感又难回答,还让人下不来台面的问题, 一场会议下来刚刚放松的心都提了起来。
但是他又十分清楚章林双作为轻工业局的牵头副局长,那些家庭副业主和社员确实是他的管辖范围,这些问题又无可厚非。
可是理解归理解, 现在场面突然的凝固,他也怕那些省里的干部难堪,回去给这次检查打个差评。因为他坐在省里干部的旁边,已经感受到了阵阵凉意。
解决眼前的问题重要,王强眼珠一转,准备先打圆场。他正要开口,旁边的省里干部忽然笑了起来,王强一愣,随即听到了那人的声音。
“这位干部问的好!”省里干部笑容绽开,像突然换了一个人,用肩头轻轻撞了下王强,说:“这位同志刚发言时我就注意到了,他做的很好,现在提的这个问题也很有意义。”
王强再次松了口气,干笑一声点头道:“是,是,是我们年轻有为的干部。”
章林双倏还以为自己听错了,地睁开了双眼,目光呆滞地看向正中央的一排人,对上那满是笑意的脸盘,吓了一跳。
居然没有批评他?章林双左右看了圈,发现周边人的表情也没好到哪去,有和他一样诧异的,有更为震惊的,还有的已经反应过来,呈放松状态。
章林双不可思议地望向了那位省里的干部。
省干部看着章林双,忽然笑意收住,顿了顿,再开口时,缓慢地吐出两个字:“但是……”
章林双的心脏“腾”地一下,又差点跳出来,人也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接着前方传来省干部缓和谦虚的声音。
“但是呢,我现在没办法回答你提出的,那些解读是偏颇还是不全面的问题。”他说着又微微顿了下,视线扫过在场的人,神色陡然变的严肃,继续道:“大家知道我们现在以经济发展为中心,搞改革开放,改革开放是什么,是摸着石头过河,没人知道前方深浅,更不知道跨过河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们现在所做的一切都是探索。”
所有人都挺直腰背,抻着脑袋,全神贯注。
他又顿了下,精锐的视线再扫过,很满意大家的表现,继续说:“在探索的过程中,有好的,适合我们的就要广泛推广,不好的不行的,我们就要摒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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