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反正什么都干。他把赚的钱都交给真桃，真桃不许他再打小工，他面上答应，私底下依旧到处跑，有好几次受伤，差点连小命都没了。
有一次，他和小伙伴去酿酒厂检验酒甏。检验酒甏就是赤脚在缸甏在敲敲打打，根据声音判断，找出破甏，找出多少就给多少钱，一件一分钱。
院子里，一堆堆空酒甏像小山一样。
工作人员简单介绍方法后便走了，一群小小少年脱了鞋往上冲，立在滚烫的缸甏上敲敲打打。
大家都以为这是个简单的活，其实技术量超高，稍不小心踩空，酒甏便会如山倒，也很危险。
江江就是那个倒霉鬼。
他刚爬上去，还没踩几个，忽然一脚踩下去，空了，哗地一下，酒甏“轰隆隆”地倒下，人也随着滚落下来，一连摔了好几个跟头。
他还没爬起来，工作人员听到声音赶了过来，看着一地的碎片，骂道：“这，这！这是要赔钱的！”
江江看着脚趾渗出鲜血，在阳光下异常刺眼，垂着脑袋道歉：“我没钱，要不干活给你抵吧。”
工作人员也知道他没钱，打骂都是白伤的，无奈叹了口气，说：“你！去旁边酿酒组搬水！”
江江爬起来跟着去了。没有任何一个人管他脚上的伤口。
所谓酿酒组搬水就是先去几百米远的河里把水挑来，然后倒进盛着白酒的酒缸里。不是一股脑全倒，而是扶着水桶慢慢地倒，直到旁边站着尝的人说可以了才能往下。
江江毫无怨言，从几百米外的河里挑水，哼哧哼哧地挑回来，然后扛在肩上慢慢往下倒，那人一叫停，他就得扶着，近五十斤的水桶在他两手间微微颤抖。
一天下来，累个半死不说，也没赚到钱，全都赔给了碎酒甏。
还有一次他和同学去市里前些年盖的水库摸鱼。大家都是第一次到水库，兴奋到不行，一个猛子就扎进了河水与水库连接的水池里。
江江也跟着跳，但一下去就发觉不对了。一股异常的水流像一条水蛇将他缠绕，卷着他就往闸底冲。
江江有些慌了，手脚不听使唤地胡乱扑腾，怎么也扑腾不出水面。
站在外面的小伙伴们发现了他，也慌了，一声一声地大叫着：“江江！江江！”但也没人敢下水去救人。
江江在河水里乱扑腾，忽然脚下碰触到什么坚硬的东西，心中一惊，也告诉自己得镇静，不要慌。
他在水里奋力睁开眼睛，模模糊糊看到一块闸板。他也不知道闸板是什么，就使尽了全身力气攀住闸板，慢慢向上划动。
那股水流有些拽不动他了。江江一鼓作气，脚下用力，腾地一下，跳出水面，大呼了一口气。
这才算是保住了一条小命。
日子就这样沉静平常地过着，一家人相互依靠，相互支撑，慢慢地就到了一九七六年。

“昨天晚上当小偷了？！还不快起来吃饭去上学！”
一个极为平常的早上, 真桃如往常一样，弄好早饭，就叫江江和赶赶起床。她已经叫了好几遍, 赶赶已经洗漱好了，但江江还赖在床上, 死活都不起来。
“妈妈, 哥哥昨天晚上和小军哥他们去抓泥鳅去了, ”赶赶坐到桌边, 拿块馒头, 塞进了嘴里，又说：“他们拿去市场卖了，六点多才回来呢。”
江江和赶赶逐渐长大, 都需要自己的空间。真桃就把之前做衣服的地方收拾出来, 弄了两个小床，中间用帘子隔开。自己则住到了对面，两边用方桌隔开。
江江晚上偷偷地溜出去，到了凌晨再回来, 带着一股水气, 赶赶什么都知道了。真桃一问, 很得意地告了密。
真桃一听，气不打一处来。
她跟江江说过很多次，不需要他赚钱, 要专心学习，可这孩子一心就是要替她分担, 到处干活，动不动就带一身伤回来，而且还有被抓的风险。
真桃气道：“跟你哥都说了多少次了, 不准再到处干活，又把我的话当耳旁风了！”她如疾风般，走到江江的床边，掀开帘子就往他屁股给了一巴掌。
“起来！去上学！”真桃呵道。
江江睡的正酣，疼的一个激灵从床上跳了起来，蹲地角落，一脸茫然地看过去，看到是妈妈，放松下来又瘫了下去，满脸倦意迷迷糊糊地说：“打我干什么嘛？我还要睡觉。”
真桃一把揪起江江，说：“睡什么睡，吃了早饭去上学，你是学生，学生就是学习，抓泥鳅去卖，不是你干的事，要被抓了怎么办？”
真桃对江江和赶赶的期望就是好好学习，不要像她一样一个文盲，而且章林一也不在，她更得把两个孩子培养好。
现在她种着菜，干着街道的活，基本上可以维持家里的基本生活开销，只是没有一点盈余，日子过的紧。有时候看到别家孩子穿件新衣服，或添点好吃的，真桃都会愧疚自己没有能力给他们提供更好的生活，尽管如此，她依旧反对江江出去做事赚钱。
江江被她唠叨的直闭眼，做作揖状，连连说：“知道啦，知道啦，我去上学嘛！”说着已经被真桃连拉带拽地被拉下了床，扔到了饭桌旁边。
江江一坐下就白了眼赶赶，没好气地说：“你这名字是没取错啊，赶着告密！”
赶赶塞了块馒头，瞥了眼江江一眼，义正言辞地说：“妈妈说了，让你学习，要我监督你的！”
江江指着她，说：“小奸细，下次买糖你别要。”
“要的！”赶赶泰若自然地说。
江江一愣，没想到自己妹妹这么不要脸，居然两头吃，指着她的手指剧烈上下晃动，刚要开口，赶赶抬手一拍，说：“哥哥你快点吃啊，我吃完了要走了。”
江江手指被她推到一边，定在了空中。
“你走你的，我慢慢……”江江话都说没说完，赶赶突然抬头，大叫起来：“妈妈！哥哥他……”
江江一把捂住了她的嘴巴。
真桃把江江扔到饭桌边就到院子里给菜地浇水去了，听到赶赶的声音，转身看去，从窗户里看到江江一手捂着赶赶的嘴巴，一手正朝她摆手。
这是两兄妹的常态，一天到晚打打闹闹，发生任何事却又为对方出头。
赶赶是个小机灵，也被江江宠骄纵了，经常“欺负”江江。江江心疼妹妹，整个一个拿她没办法。
这会又闹起来了，真桃看了眼，无语地叹了口气，当没看到，转身又去浇水了。
“什么事我们内部解决，老叫妈妈干什么，还嫌她事少啊！”江江松开，批评赶赶。
赶赶也很受教，乖乖地说：“妈妈说了，我们要一起去学校。”
江江耸了耸肩，说：“知道了，小奸细，等着我！”他说着，啃了口馒头。
赶赶“哼”了声，收拾好自己的碗筷，然后下了桌，就往自己床边去了。
江江刚塞了一大口馒头，还含在嘴里，囫囵说：“不要哥哥送啦？”
赶赶小嘴一嘟，说：“你快点啊！”
她说着在床边坐下，从枕头下扯出一小段浅粉色的布条，垂着脑袋搬弄布条。那段布条在她手中来回跳跃，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朵小花，接着她接着打了个结，梆在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上。
净白的衬衫上嵌入一朵浅粉的小花，就像盛夏池塘里的绽开的荷花，清新脱俗。
江江这时候也吃好了，转头去叫赶赶，正好看到她垂着脑袋在欣赏小花。他小心翼翼地凑过去，在赶赶耳边大叫一声：“真臭美！”
赶赶一惊，蹭地一下跳起来就往外奔。然而江江早就跑出去了，边跑边嬉戏，略略略几下，大笑：“有个丫头真臭美！”
真桃还在浇水，两个孩子就打闹着出来了。
江江笑的前俯后仰，扶住真桃，指着跑出来的赶赶，说：“妈妈，你看她臭美的，还给自己做小花呢。”
赶赶觉得江江在取笑她，也对自己的臭美有些不好意思，涨红着脸，踮脚够手要打江江，可江江把真桃挡在两人中间，赶赶够不着，急的都快哭了，委屈地说：“妈妈，你看哥哥他欺负我！”
真桃被江江晃的头晕，拍了他一下，说：“别晃了！”
江江松开，赶紧躲到一边，躲过去之后依旧贱兮兮地笑。
真桃虽然被江江晃的头晕，但也看到了赶赶的那朵小花，赶赶正要去抓江江，真桃一把将她拉住，问她：“这小花是赶赶你自己做的？”
赶赶收回脚，看着真桃，有些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嗯”了声。
真桃看着那朵并不算十分精致的小花，轻轻抚了抚，窝心一笑，问赶赶：“赶赶也喜欢做衣服吗？”
真桃其实早就注意到赶赶对服装感兴趣。她经常会看到赶赶有事没事在缝纫机上摸来摸去，还会拿些碎布做些小袋子什么的。但她都故意忽视了，因为她认为两个孩子好好学习才是第一位，学习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但看着赶赶一脸委屈的样子，她还是忍不住问了出来。
赶赶其实也不太清楚做衣服是什么概念，只知道自己喜欢捣腾不一样的衣服，小脑袋里经常会构思些好看的东西，这些东西会让平常的衣服变的与众不同。她看着真桃的眼睛，懵懵懂懂地点了点头，说：“喜欢。”
真桃笑了起来。
难道这就是有其父必有其女？就好像血缘里带来的一样，赶赶和她爸爸一样对服装着迷？如果是这样，真桃倒也挺欣慰。她笑了下，说：“爸爸做衣服很厉害的，这个月我们去看爸爸的时候，让他教你，好不好？”
赶赶一听，双眼放光，跳了起来，大叫一声：“好！”接着手舞足蹈地满院子跑，欢呼：“爸爸教我做衣服啦！”
江江不喜欢做衣服，只喜欢赚钱。见没什么意思了，把书包往后一甩，挂在肩上就往外走，故意扫兴道：“我走了，你慢慢蹦。”说着哼着小调蹦带跳地跑出了院子。
赶赶一愣，赶紧冲回去拿了包就往外跑，大叫着：“哥哥，你等我啊！”
真桃跟着赶出去，看着两人跑远，又在嬉闹的画面，无奈摇头，大声叮嘱：“江江，看着点妹妹！”
今年开始，许多案子被重审，有的甚至直接推翻原判。监狱里陆续有人释放，获得了自由。但这种释放是没有提前任何通知的，今天这个，明天就是那个。
所有人都期盼着自己的那一声释放召唤，章林一也一样。
这天一大早，一监舍的人都还没起床，监舍门就忽然被打开，“哐”地一声，墙上撞出一阵灰，一个黑影出现在了门口，挡住了外面的阳光。
“章林一，可以出去了。”
那道声音温和有力，是他早思暮想的，可当这一刻真正到来时，章林一又不相信了。他怔怔地看着那个黑影，一种天旋地转的不真实感将他笼罩，已经完全分不清到底是现实还是梦境。
“林一兄弟，轮到你了啊！”
“林一兄弟，恭喜啊！”
“咱们出去见啊！”
整个监舍的人都围着他在欢呼雀跃，但他一动不动，仿佛灵魂出了窍，直愣愣地看着门口那人，好半天都反应不过来。
那人见章林一不动，敲了敲门，又说：“还愣着干什么啊？把手续办了就可以回去了，怎么还不想走了啊？”
他语气中带着笑意。
章林一被敲门声惊醒，倏然回神，双眸一亮，从床上跳下来，顾不上穿鞋穿衣服，冲到门口疯狂地叫：“走！走！我走！我这就走！”叫着叫着，已经跑出了监舍。
十年了，他终于可以出去了！他终于可以回到真桃身边，终于可以回到他的孩子们身边，他们终于一起生活了！他也终于获得了自由！十年啊！多少个日日夜夜，魂牵梦绕！
章林一在心中狂吼，那颗心早就飞到真桃身边，连办理手续时签字的手都抖抖索索地写不出一个字。

第188章
“轰隆”一声, 如城墙般厚实的大铁门被推开，但只推开了仅仅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缝隙。
铁门地锁摩擦地面，发出巨大的声音, 扬起了一片尘土。
“走吧。”狱警命令站在门后的章林一。
章林一看了他一眼，透过那道窄门望了出去。阳光从窄门里射进来, 落在地上呈一个小小的矩形, 尖头正好碰触到他的鞋尖。他不自觉地搓动脚, 小心地碰了碰, 像试探般, 慢慢地，慢慢地，然后一只脚踩进了阳光里。
他深吸一口气, 一鼓作气跨了出去。
他自由了！
终于自由了！
章林一扬起头, 展开双臂，拥抱阳光与空气。他在阳光下欢呼，目光骤然看向一个方向，眼眸深邃, 深吸了一口气, 脚下飞快, 迫不及待地冲了出去。
他可以见到真桃，见到他的孩子们了！
他按真桃给他的地址找了过去。
其实只有两三公里的路，但他好像第一次到这个世界, 对四周的一切都充满了好奇，本来是跑着的, 变成走两步就停下来转一圈。
其实道路两边都是农田，行人并不多，只有农民正在农地里除草。但他看向四周的眼眸里全是光, 恨不得要把这个世界全都装进他的眼里。
章林一太兴奋了，看到人就控制不住地挥舞着双手大叫：“我自由了！自由了！你们知道吗！我自由了！”
他边叫还边打着圈，像舞台上表演夸张的演员，惹得田地里的人都停下手里的活，远远地都站立起来，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这段时间他们见过太多释放人员了，如此兴奋的还是第一个。
章林一拼命释放着长年被压抑的情绪，完全忽视了那些人奇怪的眼神，不仅大叫还仰天狂笑，笑完继续对他们说：“我要回家了！我的爱人和孩子在等我，我要回家了！”
就好像他们是他多年的朋友。
田里的人全都扶着锄头看着他，然后相互对视一眼，接着便埋头继续除草去了。
不过章林一也不需要他们的回应。他展开双臂，在轻风里一路狂奔，伴随着一声声地呐喊。
他跑的飞快，精力旺盛到全然不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人，直到前方出现一排房屋的屋顶，他脚下微顿，骤然收住笑容，站在原地，长长地听了一口气。
就是这里了吧！？
章林一看着前方的一片屋子，心跳砰砰砰地快要跳出胸腔。
前方是一片平房，不到十户，一一排开，每户之间隔着差不多五六米的距离，清一色的红砖墙面，灰瓦屋顶，大概是时间太久了，屋顶斑驳一片。
有一户院子门口不知是什么的绿色叶子抻了出来，正在随风摆动。章林一放眼望去，寻找那间他在脑海里刻画了无数次的小院。
忽然“嘎吱”一声，章林一心脏重重跳了下。他循声偏头，就看到从那户绿叶子的院子里冲出一道身影，跟兔子一样，飞快地往前跑走。
是江江！
章林一一眼就认出了江江的背影。
他脚下一动，刚抬手想要叫住江江，可不知是激动还是什么，忽然就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被一口气堵住了。
接着，那间院子里又发出“嘎吱”一声，另一个小身影跑了出来，边跑边大叫：“哥哥，你等我啊！”
是赶赶！
章林一那口气紧紧地塞在喉咙，差点窒息。他脚下又往前了一步，前方忽然又传来一道声音，他的心脏彻底地跳了出来。
“江江，看着点妹妹！”
是真桃！
是他朝思暮想的人！
真桃是背着他的，也没注意身后，望着两个孩子嬉闹着跑远，无奈地摇头。直到看不到两人身影，她转身回屋，忽然就响起一道熟悉的声音。
“桃桃。”
真桃身子一抖，呼吸陡然变的急促，瞳孔炸裂，立即转了身。
章林一走了过来，已经站在了她面前。但他控制着自己，强忍着激动的心情，看着真桃，颤抖的嘴角弯起弧度，说：“桃桃，我回来了。”
真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更不知道此刻的她已经眼泪喷涌。她怕这一刻是梦境，下一秒就要幻灭，一把抱住了男人。
真桃感受着手中的真实触感，却又生怕是假的，一遍又一遍地重复问：“我不是在做梦吧？不是在做梦吧？”
章林一双臂无措地垂着，身体也有些僵硬，但随着气息交融，身体传递来最熟悉的感觉，马上就反客为主，一把将真桃紧紧搂进了怀里。
“不是，不是梦，桃桃我回来了！”章林一稳住气息，认真回答真桃，同时深深地感受着真桃的气息，拼命地吸吮着，双臂越来越用力，仿佛要把她揉进心里。
不是梦，这不是梦！章林一回来了！真桃也抱的更紧了，像是完全陷进他的气息里，要把这些年的缺失全部补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