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村花她一字不识(雨后池上)

整个空间都安静下来，不可置信地相互对视。
“他们还把真桃姐的缝纫机抬走了！”小田继续愤愤道。
丽云一听，一巴掌打在他背上，责怪起小田：“你是干什么的人啊，都不拉一下的吗！”
“我拉了，没拉住啊，这才来找张主任想办法。”小田缩着背，委屈地解释。
“张主任……”丽云立马转向张主任，祈求地叫了声。
张主任面色已经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凝重。
她早上和真桃说的话都还没凉，居然就一语成谶了。那个叫吴玉兰的女人是真狠啊！张主任想到吴玉兰的模样，不禁打了个激灵，又沉了沉，说：“你们让我先好好想想。”
真桃被带到了一栋建筑里的一个空房间里，房间里空空荡荡，连个凳子都没有。
她是被甩进去的，差点没站稳摔到地上，好在扶住了墙面。
“在这在待着！”男人朝屋里吼了声，顺手要拉上房门时，真桃忽然冲过去拉住了房门。
男人拼命抢门，发现自己力气居然还抵不过一个女人，面红耳赤地骂起来。
“你干什么你？！”
“胆子不小啊！”
“是想多判几年是吧！”
真桃根本不搭理，用尽全力不让他关门，反驳道：“我没有私自经营！我收人钱了吗？我没有！你们抓人就拿出证据来！”
“有病！”男人低骂一声，用力去撬动真桃的手，一根一根拨开。最终真桃的力气还是抵不过男人，最后一根手指撬开，那男人猛地一推，把真桃推进去，迅速关上了门。
“给我老实待着！”男人对着门不爽地大吼了一句。
真桃不甘，疯狂锤门，嘶吼：“开门！你们拿证据来啊！”
然而已然得不到任何人的回应，门口那男人甩了甩手，嫌弃地啧了一声，转头就走了。
就在房间不远处的走道口，吴玉兰正缩着身子，够着脑袋往里看。
在真桃和那男人抢门时，她快吓死了，生怕那男人拼不过真桃。要是真桃冲出来，她也别想活命了。就刚才在来市管局路的路上，她已经感受到了真桃的杀意，要不是真桃被那男人拉着，她已经被真桃砍成八瓣了。
看那男人出来，吴玉兰松了口气，凑了过去，献媚地说：“领导，您辛苦啊，她不好管，不听话的！”
男人往后看了眼，不爽地哼了声，对吴玉兰说：“我们收了她的生产工具，把人也带回来了，你还站在这干什么？赶紧把实质证据给我们啊！”
吴玉兰腆着脸笑，边说：“是的，是的，您放心！肯定有的，我这就去找！”
男人不耐烦地瞟她一眼，朝右边方向走了。
等那人走远，吴玉兰冷哼一声，小声道：“我找个屁找！”说着晃着她厚重的身体，大摇大摆地向外走了。
她的目的已经达到，只要真桃做不成衣服，过着落魄的，不如她的日子，她就满足了。
真桃坐在房间门边的地上，背靠着墙，视线盯着地面，一动不动，眼泪像泄洪般，不停地往下掉。
从她开始做生意那一天，她就预料到会有今天，但没想到会这么快，更没想到会是被吴玉兰举报。刚开始，她顽强抵抗，只想证明她没有收钱，但是慢慢发现，其实无论她怎么辩解都是没有用的，她根本没有任何解释的权利。
当心境慢慢沉寂，事情剥丝抽茧，真桃开始害怕了。
如果她就这么一直坚持下去，被判了刑，或者有个三长两短，江江和赶赶要怎么呢？难道要让他们成为没爸没妈的孩子吗？如果她承认，被拉去游街，是不是还有翻盘的机会呢？
这一刻，真桃清晰地认识到她根本没有选择。她就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毫无反抗的能力。
真桃眼泪不止地流。
一时间，所有的负面情绪朝她袭来，常年的艰辛与痛苦、对章林一的思念，对孩子的眷念，全都集在了一起，如黑压压的乌云铺开盖地，弥漫全身，真桃再也抗不住了，用尽全身力气怒吼一声，嚎啕大哭起来。
她哭的撕心裂肺，响彻整个屋子。
结果如何不知道，但现在她需要一次完全掏空自己的机会。
“张主任，不能看着桃桃姐被抓不管啊！”
丽云焦急地地屋子里踱来踱去，时不时停下来就扔出一句同样的话，已经说了十几遍了。
李奶奶坐在一旁，强调道：“是啊，桃桃要是有什么事，她两个孩子怎么办啊！她爱人也还在牢里，这可怎么是好。”
“看在桃桃姐给我们都做了衣服……”
“你们都安静点，让我想想行不行！”丽云话都没说完，就被张主任大声喝断。
丽云不甘地叹了口气，闭上了嘴。
围在旁边的小姐妹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看看张主任，心照不宣地开始小步往外挪动。
丽云发现她们的动静，大声喝止：“你们要去哪里啊？”
那群人吓的停下了脚步，神色慌张地四下闪躲。有人说：“我们去干活啊，这里也没我们什么事了。”
“是啊，还有那么多鞋底，今天要干完呢。”
丽云见她们这时候居然还想着几张鞋底，气不过，指着她们的鼻子就骂：“桃桃姐也给你们做衣服了，那衣服你们拿去外面看看，没个几十块能拿得下来嘛！这时候就都想跑了？”
“是啊，大家一起想办法，总比就我们几个人的好。”李奶奶也气不过。
“可是我们又能想什么办法呢，都是些笨脑子。”
“就是啊，我这脑子也就够粘鞋底。”
这些人又开始缩着脑袋推脱。
丽云气到吐血，提起嗓子就说：“怎么不能，就你们这脑子，够给桃桃姐证明她没收钱，这就够了！”
话落，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丽云。
一个小姐妹率先拒绝，惊恐道：“不不不，我不去！”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一声声地“我不去”在屋里子回荡。
她们本来就担心自己会被牵连才想走的，现在让他们出面澄清，那更不可能了。她们才不想给自己惹一身骚呢。而且不过是件衣服，也值不得她们出面。
忽然“啪”地一声，像是什么东西砸在了桌上。
大家又刷地朝声音方向看去，只见张主任握着一个鞋底，打在桌面上，瞳孔睁圆，惊喜地看着丽云。
就在大家纳闷时，张主任忽然开口：“丽云说的对呀，我们都去给真桃证明，证明我们都没付钱，不就好了嘛！”
丽云瞳孔睁的比张主任更大，面露惊喜，欻地举起手，激动地大叫：“好啊，好啊，我第一个去！”
李奶奶第二个举手：“我也去！”虽然她没有让真桃做衣服。
但只有她们两人应和，其他小姐妹们又不吭声了，全是一副不情愿的表情。
张主任看了圈，站了起来，微微一笑，说：“我知道你们顾及什么，担心对自己有影响对吗？”
那些人还是不吭声。
“我敢给打包票，对你们没有影响，一点影响没有，没有用钱交易那就没有影响，”张主任语气和目光同样坚定。
其实她心里多少还是有点虚的，虽然明文规定只要用钱交易才是私自经营，但用票交换也在黑市疯狂流通着，可是只要不说，只要不是明文，那不就行了？

张主任说完, 整间屋子安静了下来，一双双疑惑又不安的视线在她身上来回晃动。
张主任微微一笑，再开口的同时抬起了手：“我跟大家说……”
然而话都没说完, 一群人“哗”地一声，全都散开了, 鱼贯而出, 全都回到自己的位置上, 拿起鞋底就粘了起来。
她们的动作出奇地一致, 整齐划一, 就跟说好了似的。
张主任嘴巴微张，手还抬在半空，僵住了。
丽云愣了几秒, 怨恨地大叫起来：“你们可都享到了桃桃姐的好啊！”
然而回复她的只有刷刷刷地粘鞋声……
丽云实在难以置信, 看着大家埋头粘鞋底，呆了好一会才转头看向张主任，哭丧着说：“怎么办啊？桃桃姐怎么办啊？”
然而张主任表情比她更为呆滞和空洞，更是一下也没了主意。
今天下午江江接了替两个同学除草的活, 回家的时候有些晚了。他和往常一样, 欢天喜地跑回家, 人未到，声音就先到了。
“妈！妈妈！我回来啦，好饿！”江江跳着跑进屋, 手里的包还在空中打圈，一推开门, 猛地刹车定住了，书包也“啪”地一声，落到了地上。
丽云在江江进屋时还是一脸忧伤, 听到江江声音转头时，她的神情来不及转换，朝江江投过去的表情就很复杂。
既要装出若无其事，又要笑，丽云的表情在江江眼里古怪，难以言说。丽云全然不知，顶着一张诡异的笑容招呼江江：“江江回来啦，快，先过来吃饭。”
赶赶已经在吃饭了，朝哥哥挥了挥手。
屋里只有李奶奶、丽云和赶赶，没看到真桃的身影。江江捡起包，拍了拍，疑惑地问：“丽云阿姨，我妈妈呢？”
丽云脸颊抽了下，边拉他去吃饭，边说：“你妈妈有点事，让我和李奶奶照顾你们，过一会她就回来了。”
江江很警觉，看了她一眼，又问：“妈妈她有什么事？”话落，他忽然定住了，猛地转身，盯着缝纫机所在的地方，指着那片空荡荡的位置，惊诧地问：“丽云阿姨，我家的缝纫机呢？”
丽云又是一愣。
她不太会说慌，一点小表情都隐藏不住，见江江发现异样，表情比方才更加复杂了，支支吾吾半天也不知道说什么。
江江看着她，越发觉得不对劲了，便问李奶奶：“李奶奶，我妈妈去哪里了？为什么缝纫机也不见了啊？”
正在吃饭的赶赶听哥哥这么说，放下碗，哗地一下溜下凳子，跑到了哥哥身边，一脸懵懂地看着李奶奶，也问：“李奶奶，我妈妈去哪里了啊？”
赶赶是李奶奶和丽云一同去接回来的，在回来的路上就告诉她妈妈有事去了。赶赶年纪还小，也就相信了，回到家更没意识会留意到缝纫机，所以回来后玩了会就开始吃饭，但江江大了，而且机灵的很，比同龄的小孩成熟，实在是不好骗。
这下两个孩子都起了疑心。
李奶奶看着他们，一时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她只是稍微迟疑了一会，江江越发觉得蹊跷了，追着问：“李奶奶，我妈妈到底去哪了？她怎么了？”
“你妈妈……”李奶奶结结巴巴地，脑袋也打结了，一下编不出合适的理由，眼神也开始胡乱飘起来。
“你们妈妈被那些坏人抓走了！”丽云实在憋不住，一股脑地全倾吐了出来。
也就一秒地功夫，赶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江江比她镇静多了，也就几秒就反应过来，指着缝纫机那块空地，忍着愤怒继续问：“是因为那个吗？”
真桃平时虽不会跟江江多说什么，但她和真凤扬说话，无意中也会透露一些，而且真桃做起衣服来也很谨慎，布料都是藏的，江江早就知道妈妈和他在做一样的事情。
“哎呀，你怎么说出来了！”李奶奶一惊，跑上前挥起手拍打丽云，边拍边说：“他们还是孩子啊！”
丽云边躲边说：“孩子怎么了，他们应该知道啊，万一桃桃姐真有什么事……”
“你还说！还说！”李奶奶追着丽云打，丽云却说：“江江啊，我刚想了，我觉得你们得知道妈妈的情况。”
江江看着她们在屋里追赶，目光沉下来，思忖片刻，十分沉稳地说：“李奶奶，您别打丽云阿姨了，我们不要紧，”他说着蹲下来，抚掉赶赶的眼泪，说：“别哭了，哭也没什么用。”
两个大人倏地停下脚步，呆呆地看着江江，赶赶也停止了哭泣，小声抽噎，眨巴着眼睛看着哥哥。
江江的确成熟的早。他很早就知道爸爸不在家，家里没有成年男人，他是唯一的男性，所以他要保护好妈妈和妹妹。他吸了一口气，开口问：“我妈妈为什么被抓，我们要怎么做，妈妈才能出来？”
李奶奶和丽云惊叹江江的镇定和沉着，愣了好一会才回过神。接着丽云把真桃被抓、张主任想的办法以及白天在街道的情况跟江江说了。
江江听完，沉默了。
这是小孩很少有的表现，两个成年女人定定地看着他。赶赶呆坐在一旁，挂着眼泪，无声地哭泣，不一会就吸一下鼻涕。
时间就这样一分一秒地过，谁也不知道这个小男孩在想什么。
忽然江江看向丽云。他的视线如鹰，快，准，狠，丽云愣了下，就听到江江的声音。
“丽云阿姨，您能带我去那些阿姨家吗？”
丽云更愣了，眨了眨眼，一时没有明白过来。
“我去求她们帮我们。”江江说。
刚丽云阿姨说了，只要证明妈妈没有收钱，那妈妈就没事，就能放出来，所以他要一家一家的去求，能求一家是一家。
“可是……”丽云有些犹豫。早上张主任求她们，她们都不肯，一个小孩去求，就会站出来吗？她不确定。
丽云犹疑地看向李奶奶，却发现李奶奶正看着江江，满眼全是欣慰。她怔了下，就看到李奶奶笑起来，点了点头，说：“走，走！李奶奶陪你一起去。”
“哥哥，我也要去！”赶赶一抹眼泪，也叫起来。
丽云：……
真的有用吗？丽云还在想，就被三人一起推了出去。
然而事情并没有大家想的那么顺利。
他们找的第一家就是牡丹。
牡丹年纪小，而且家里还有大人，都不等他们开口，牡丹就把几人推了出去，一脸为难地说她知道他们要干什么，但她很为难，也没办法，然后扭头就跑了。
就在所有人都泄气时，江江忽然大叫了一声，
“牡丹阿姨！”
牡丹脚下一顿，站住了，但并不回头。她不敢面对那两个孩子的眼神。
“牡丹阿姨，您穿这件衣服真的很好看。”江江笑着说。他从牡丹出来时就发现她身上那件衣服正是妈妈做的。
牡丹不自在地捏了捏衣角，垂眸看向了衣襟。
这是她找真桃做的一件新外套，便宜又好穿，不仅如此，还可以说她因为这件外套获得了一份爱情，马上要结婚了。
江江看着她的后背，继续说：“妈妈说您结婚的时候，还要给您做身新娘服。”
江江的声音很平和。他还未变声，带着些稚气，却有一种无比真诚的感觉。
牡丹垂着脑袋，微咬嘴角，闭上眼睛，吸了口气，说：“谢谢桃桃姐了。”说完一鼓作气，赶紧跑开了。
她怕她再待下去，就会有所松动。虽然她心里是想帮真桃的，可现实太残酷，她不能把自己扔进漩涡里，因为她马上就要结婚了。
江江看着牡丹跑远，深吸了一口气，丝毫不气馁，道：“丽云阿姨，走吧，我们去下一家。”
丽云还在发呆，听到江江的声音，倏然回神，“诶”了声，跟着他的脚步走了。
接下来几家都一样，不是躲着藏着不出来，就是各种推脱，各种为难，一圈下来，没有一个给了确切地回答。
几人失望地回去了。
他们走到院子门口，丽云和李奶奶自觉地往真桃家去，却被江江拦住了。
“我会照顾好妹妹的。”江江看着他们说。
李奶奶和丽云相互对视，都还有些不放心，刚要开口，江江又说：“今天谢谢李奶奶和丽云阿姨，我明天不去学校了，我也要去找妈妈。”
两人又对视一眼，觉得不妥，再对上江江坚决的双眸，丽云想说他还小，然而不等她开口，江江已经转身，牵着赶赶的手朝门口走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未亮江江就起床了。
赶赶睡的迷迷糊糊，江江把她从床上拉起来，替她穿好衣服，倒水洗漱，又去做早饭。
两人吃完早饭，天也还没亮。
李奶奶收拾好出门，一开门就看到江江和赶赶两人站在院子中间，吓了一跳，差点倒跌回去。
乍暖还寒，初春的早上落了霜，凉意阵阵。
赶赶看着李奶奶，吸了吸鼻子，叫了声：“李奶奶早。”
李奶奶“哎呦”一声，跑了过去，直叫：“我的小心肝嘞，在外面站多久了啊，要着凉了啊。”
“李奶奶，我不冷。”赶赶牵着哥哥的手，抬了下，另一只手搓了搓鼻子。
李奶奶轻轻抚摸赶赶的脸，说：“哎呦，这小脸冰的，”又伸手去摸江江的脸，又是“哎呦”一声，心疼道：“我的小心肝嘞。”
江江盯着李奶奶说：“李奶奶，走吧，我们现在去找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