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房东都这么做,”严君林说,“很好猜。”
贝丽感叹:“在你这里,还有猜不到的事情吗?”
“有。”
“什么?”
“你生我的气什么时候消。”
贝丽握着手机,抿了抿唇。
“其实,”她说,“你说会帮我带妈妈看病时,我就不怎么生你的气了。”
——其实,上次严君林为了她出气撞车时,贝丽也不怎么气了。
但她不好意思说出来,那样似乎会显得她特别虚荣。
“嗯,”严君林停了一下,问,“那接下来,也别太生我的气,可以吗?”
贝丽:“啊?”
“刚刚和阿姨商量好了,”严君林说,“我还有套房产空着,离医院更近一点,你搬进去。”
怕她不接受,他又补充一句:“反正空着也是空着,你和阿姨住进去,帮我交交物业费水电费,照顾照顾花草,维护维护房子,怎么样?”
贝丽对他的嫉妒达到顶点。
他怎么可以如此轻描淡写地说出“我还有套房产空着”?!
张净一回来就红光满面。
“啊呀,你表哥的那套房子真漂亮啊,真气派啊!”她详细描述着,“那么大,得有个三百平吧?院子里全是花,有个小花园,还做了衣帽间,真好看啊……”
贝丽心想您还没有看到他现在的房子,那个更大,每个次卧都有专门的衣帽间。
严君林眼睛看着贝丽,矜持地接受张净的夸奖。
“您喜欢就好,”他谦逊地说,“您愿意住,真是帮我大忙了。那院子里的花草,我都没空去浇,多亏了您,才能救它们的命。”
这情商,贝丽在一旁听得叹为观止。
她要是能掌握严君林这样的说话艺术就好了。
今后她不就能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张净说要搬,房东老太太天天晚上上来催多交钱,贝丽也受够了,这个周末,直接开始动身搬家——她东西挺好收拾,就是衣服比较多。
挺奇怪,现在张净不再唠叨她乱花钱了,高高兴兴地叠衣服,收拾。
贝丽从卫生间出来,一出门,撞见严君林,吓一跳:“你也想上厕所?”
严君林看了看卫生间的门,不动声色说没事。
贝丽从他身旁经过,去收拾自己的内衣裤;
这些东西,她不想让妈妈叠。
柔柔发丝飘过,她一走,严君林就皱起眉,笑容消失得无影踪,侧身站,凝望她背影。
她身上有烟味。
刚刚躲进卫生间,并不是在上厕所,而是在偷偷抽烟。
哪怕开了通风扇,哪怕她用洗手液洗了手——头发沾上的烟味,可没那么容易消散。
——什么时候开始的?
严君林冷静地想,她重新抽烟的诱因是什么?还是工作问题吗?
一辆负责搬家的车就足以带走贝丽的全部家当。
严君林自己开车,路上行驶到一半,张净一拍大腿,说外套晾在楼顶露台忘记收;商量后,严君林让张净和贝丽坐搬家公司的车先去新家,他转回去取。
贝丽说好。
很快到了严君林闲置的这处公寓,贝丽吃惊地发现,这个房子和严君林现居住的房子竟然在同一小区,只是不在同一栋楼上,户型小一些,配套设施也不同——严君林现住的是三梯一户,这个是一梯一户,一层有两套房子。
搬家师傅全包,将箱子一个个放下,离开时,贝丽送搬家师傅离开,递给他一瓶矿泉水,礼貌地说谢谢师傅。
没两分钟,门被敲响。
张净欣慰极了,站起来去开门:“一定是你表哥,他动作还挺快。”
贝丽用刀子划开胶带,专心开箱,应一声。
只听张净疑惑地问:“先生,您找谁?”
贝丽一顿,她以为是物业,放下刀站起来。
门口站着意料之外的人——杨锦钧。
视线越过张净肩膀,他看着贝丽。
他的表情似乎用上了这辈子最大的善意。
“我住在102,”杨锦钧西装革履,客客气气,对张净说,“来拜访拜访新邻居。”
另一边。
严君林仔细收好未来岳母的外套,找房东要回她故意克扣贝丽的押金,顺便签收急送员送给贝丽的花。
问清送花人的车还在楼下等着时,严君林不急不慢地下楼,精准无误地锁定目标。
车里的李良白也看到严君林。
严君林走过去,敲敲主驾驶座的车窗。
李良白打开车窗,皮笑肉不笑:“又来看望表妹了,表哥?”
严君林泰然地说:“不是,我接表妹和阿姨回家。”
现在的李良白皮也不笑了。
“花很漂亮,审美不错,也很有品味,”严君林将花重新塞到车里,仿佛没看到李良白的一脸铁青,他说,“就是卡片上字有点丑,还得再练。”
“别那么得意,”李良白皱着眉,把花放副驾驶,重新露出笑容,“你也就只能从贝贝的长辈那里下手了。”
“是啊,那你为什么不做呢?”严君林问,“是不想吗?”
李良白想撕烂他的嘴。
这家伙比杨锦钧说话还恶毒。
如果说杨锦钧的毒是毫不遮掩的毒蛇,严君林的毒更接近于见血封喉,看起来无害的大树,实际上精准打击,剧毒致命。
“好了,我们今晚还要包饺子,”严君林直起身,微笑,“我不想让她们等太久——再见。”
气得李良白手握成拳。
他阴鸷地盯着严君林的车子离开,脑海中有一万种撞上去的方法——最终,他看向副驾驶的花,本想将其中写有“春夏交接之际,祝贝贝天天开心”的卡片抽出,看看这次字是不是真的写丑了。
李良白没找到卡片,却意外地找到一张旧照片。
上面是两个扎着小麻花辫的女孩子,同样穿着宽松裁剪的的确良衬衫,一样的花色,一样的鞋子。
他一眼认出,其中一个是他的母亲,张菁菁,那时候她更年轻,更瘦;而另一个女孩,李良白不认识,但那双眼睛像极了贝丽。
两个女孩合照的背后,是一所旧学校。
「同德初级中学」
李良白握着这张照片,忽然不敢往下翻了。
停了许久,他缓慢翻到背面。
照片后,是他母亲的笔迹。
「刘艳红与张净,一辈子的好朋友」
第64章 黑暗中(精修) “这里更痛。”……
回程中, 严君林把押金转给贝丽,发条语音消息,说房东把钱退回来了。
贝丽没回。
在父母身边时, 她很少玩手机。
某种程度上,她的心理和严君林是同样的, 同样觉得对父母亏欠——哦不, 严君林对自己的父亲并没有太深的愧疚感。
他是被母亲和姥姥、姥爷养大的, 作为整个家庭的希望。
车中放着歌, 音乐APP的随机推荐, 随机十首,其中六首都是AI,作词AI作曲AI歌手也是AI, 严君林听得有些厌烦, 直接关掉。
鹿岩发展蒸蒸日上,前不久,国外一个AI音乐生成工具爆火,国内岂能放过这片市场?目前, 在大而全的构建语音AI 框架库这方面, 没有一个能比得上鹿岩。水涨船高, 严君林已经不必再担心鹿岩的融资问题,但他却在公认的人生巅峰期,感到了疲倦。
截止到今日, 市面上所有的AI产品,无一例外, 都是在模仿,而非创新。尤其是文字,从诸多语言训练库中学习、拼凑出“作品”, 执着于把每一个词、每个句子都做得完美无瑕,修辞华贵,可偏偏,人最珍贵的情感,恰恰是因为“不够完美”。
严君林一直在执着于完美。
他不允许自己在贝丽流露出任何的“糟糕”。
在很多人、乃至亲近的人眼中,严君林都是无欲无求、完美无瑕的。
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心脏的空洞,像半夜惊醒时的一阵冷风,有时严君林会觉,胸口处的那一颗不是心脏,而是一个严缝合丝的机械零件。
他是背负责任而降生的,就像一款目的性明确的机器。
唯独靠近贝丽时,金属长出肉,电线变血管,焊接处有了心跳的鼓点。
严君林清楚,贝丽所喜欢的,也只是他努力做的那一副假象——就像长辈们所期望的那样,大众意义上的优秀、符合多数人认知的精英。
一开始答应照顾她,只是觉得她可怜,又很好玩。
捧着小蛋糕怯生生上门求助的贝丽,压根就不知道,在同龄人口中,他性格孤僻、没有耐心,几乎不与人来往,没有真正的知心朋友,唯一算得上朋友的,也只有陆屿一个。
小贝丽完全不懂这些,天真地送上门来,以为他是好人——哪里的好人会连朋友都没一个?
严君林想关门直接让她走,就像对付其他上门的小孩子。
但她捧着那块廉价的蛋糕,还有着泪花,认真地说这是她攒了全部零花钱买的。
……笨蛋。
严君林想,你被蛋糕店老板骗了。
“可以罩着我吗?”贝丽害怕地请求,“以后我有了钱,会继续买好吃的孝敬你。”
严君林又叹气。
你这样示弱,只会让坏人更觉得你好欺负。
……以后怎么办呢?
你以为示弱就能获得恶人的同情心吗?不,只会让他们觉得更有趣,你会被更狠地欺负。
严君林不想多事管她,但她又实在可怜。
真要是不管,她在这里,一个好看的小女孩,父母常年不在家,她不知道又要受多少罪。
好吧,那他就试着去做她的……好哥哥。
严君林试着去做一个好哥哥,护送她上下课,顺手解决跟踪她的坏人。
渐渐的,哥爱变质了。
或者说,严君林本身就不想做什么圣人,只是她太好,好到他的心先忍不住早早地暴露、腐烂。
在贝丽懵懂地抱怨隔壁男生一直在抢她的笔用、高考后还天天打电话骚扰她的时候,严君林意识到自己腐烂了。
像一颗发霉的老番薯。
严君林在那一刻涌起了无法形容的嫉妒。
他清楚那嫉妒的缘由。
因为他永远都无法拥有和贝丽共度的青春。
“骚扰?”
“是啊,”贝丽吃着他的棒冰,点头,苦恼,“他明知道我压力很大,还天天问我有没有估分,估多少分,想上哪个大学,想选什么专业……我都说压力大不想聊这个了,他还说没关系,只要我告诉他我的志愿就好。”
严君林微笑着说:“我记得你们成绩差不多?那你别告诉他。多一个人,就多一个竞争对手。”
贝丽深以为然地点头,高兴地说谢谢哥哥。
严君林却不能直视她无辜的眼睛了。
她的单纯映衬着他的罪恶。
她把他当哥哥,他却有着哥哥之外的龌龊心意。
——她会不会认为他是变态性心理?
严君林习惯了满足贝丽的期待,像熟练地完成某种仪式,压抑住所有不堪的欲,望,用道德粉饰肮脏,拿高尚遮盖渴望。
直到贝丽告诉他,她喜欢陆屿,想让严君林帮忙追求他。
帮她追求其他男人?
她怎么敢说出这种话?
严君林看着她,秋千架,黄昏天,她根本不知道,在昨天的梦里,她被他糙得有多惨,现在还睁着天真的一双眼,问可不可以帮忙。
严君林当然可以帮。
他不动声色打听清楚贝丽喜欢陆屿的那些特质,移花接木到自己身上,一边不动声色地坚定了陆屿出国的信念,暗示他绝不可以接受贝丽;
他当然会帮贝丽,帮贝丽换一个更接近她理想的伴侣,帮贝丽认清楚陆屿的不坚定,帮贝丽认识到,哥哥可以做她的……完美爱人。
可是他太急躁、太渴望了,渴望到初次彻底没入时完全没有忍住,弄伤了她。
但那都是从前。
如今的严君林对贝丽的喜好并没有十足把握,她的口味变了,喜好也变了,人会在不同阶段有着不同爱好,她已经往前走了很长一段路,他并不知她又途径了怎样的风景,遇到怎样的人和物。
现在她只会和她的密友无话不谈。
严君林时常有种焦躁感,却又无法言说。
不能吓到她。
不能惊走她。
他只能试探,稳步前进。
调整好心情,严君林打开密码锁,刚换鞋、进门,就听到张净热切的笑声。
“哦哦哦,小杨现在也在沪城工作呀,一个月赚得不少吧?”
“还行。”
“还行是多少啊?”张净试探,“一年一百万有吗?”
杨锦钧停了一下,不太适应这种直白,又说:“比这多。”
张净笑:“真是年少有为啊。”
在夸赞之下,杨锦钧露出了真实的笑容。
严君林停了一下。
又来了。
像看一具尸体,严君林微笑着和杨锦钧打招呼:“杨先生,好久不见,这么巧?”
张净讶然:“君林,你们认识啊?”
“是的,阿姨,”严君林微笑,“杨先生是我学长,似乎……高了三级?还是四级?”
杨锦钧不悦:“没记错的话,你只比我小三岁。”
……姓严的在这里又装什么小嫩狼?他年纪就不大了?不照样不符合贝丽“五岁以内”的标准,老而不自知的可怜虫。
张净笑容戛然而止。
哦,这个小杨看着还挺年轻,原来年龄这么大了哇,算下来……比丽丽大个八九岁吧?
不行不行。
严君林四下看了眼,没有贝丽,知道她多半又躲进了卧室或厨房。
杨锦钧冷冷地看着严君林:“原来还是学弟。”
“听闻学长定居巴黎,已经拿永居了,”严君林问,“是来沪城出差吗?”
“工作调动。”
张净心中又默默给杨锦钧画一个叉。
他已经是老外了啊,那不行,丽丽不能远嫁。
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男人打她呢?在国内,她还能叫丽丽的表哥表弟去给她撑腰,打回来解气;要是去了国外,想替她出头都困难。
杨锦钧意识到严君林的敌意了,他并不擅长和长辈相处,也没有这方面的经验,放下茶盏,客气地告辞离开。
临走前,还听到严君林和张净自然的聊天。
“阿姨,等会儿包饺子您得多教教我,我太长时间没包了,手生,包得丑。”
杨锦钧不屑一顾。
说的就和别人经常包似的。
他就没包过饺子,怎么了?
杨锦钧越发感觉,回国的确不好。
他不喜欢和父母一同生活的家庭。
照顾长辈心情,说一些虚伪的话,太累了。
房间内,张净送走了杨锦钧,又小声问严君林,杨锦钧人品怎么样,家庭背景情况,风评如何,有无女朋友。
严君林诚实答了。
人品不了解,接触不多;家庭关系很简单,目前只有他一人;能力不错,没女朋友,工作常在法国巴黎,回国大约是工作调动,不确定什么时候再回法国。
张净有些可惜。
如果杨锦钧再小那么几岁,要是能长居沪城,那就好了,没有父母和兄弟姐妹,又长得帅,能挣钱,简直就是入赘的完美人选。
他要是能嫁给丽丽,成为一家人,那也不担心他会对丽丽动手。
“我觉得他对丽丽有意思,”张净压低声音,“不然,在大城市里,谁会去拜访邻居?他一进来,眼睛就死死盯着丽丽,丽丽立马说有事躲开了——他那眼神,还黏在丽丽身上,我能看出来,那就是看上丽丽了。”
她很自豪,电视剧里都这么演的,这种男人的眼神,绝对错不了。
一转身,看到严君林正照镜子,张净疑惑:“你眼睛怎么了?”
“没什么,”严君林说,“眼睛进睫毛了,我弹掉了,没事——您继续。”
说到这里,张净又可惜:“就是年纪太大了,我只想丽丽找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都说年纪大了疼人,但快手上说了,年纪太大了,活力低,影响以后丽丽生孩子。”
在小辈面前,张净说得很隐晦。
但严君林是男的,又是丽丽表哥,应该能懂这话外之意。
严君林微笑低声:“您千万别在丽丽面前说这个,她不喜欢这些。”
张净叹气:“这丫头,目前就这一点让人操心。我和她爸迟早都会老,她又没有兄弟姐妹,以后万一我和她爸出点啥意外,她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找不到……”
严君林安抚好了她的心情,才去厨房。
贝丽一个人在闷声不响的揉面团。
房子很大,隔音效果极好,厨房的静音玻璃门一关,压根就听不到外面的动静。
刚刚贝丽在卧室里收拾东西,客厅的张净扯着嗓子喊她名字,她也只隐约听到一点动静。
贝丽低着头和面,余光瞥见严君林的大手。
“烟该戒了,”严君林说,“压力大,可以换其他方式排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