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良白刚带妈从心理科出来,向父亲汇报完毕,心里正烦着,看到杨锦钧的电话,想也不想就拒接。
后者又打了过来,锲而不舍。
李良白真是受够了杨锦钧。
之前对他还能有那么几分欣赏,毕竟是大山里走出来的金凤凰,有不少当凤凰、依靠妻家上位、飞黄腾达的机会,只要向一个好岳丈投诚——杨锦钧都拒绝了。
在现在这个社会,不啃老、还能在地狱开局中跨越原阶级的,都是狠人。
严君林算一个,杨锦钧也算一个。
但这种欣赏早就没了。
得知杨锦钧和贝丽交往后,李良白恶心到想把杨锦钧剁碎了喂狗。
算个什么东西,敢碰他精心培养的人?他配吗?跪下来给贝丽□□趾头都不配。
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但在李良白眼中,除了他和贝丽,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人。
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畜生。
“干什么?”李良白语气很不好,“别想让我帮你对付严君林,没门。”
他乐得看严君林和杨锦钧狗咬狗,一地鸡毛。
等搞清楚亲妈的真实身份,严君林和杨锦钧估计也斗得差不多,那时贝丽估计身心俱疲,刚好,李良白这个爱的港湾就可以供心碎小船停靠。
“我有你派人跟踪贝丽、在巴黎监视她的证据,”杨锦钧语气很不妙,“给你一个交换的机会。”
李良白静了两秒,问:“你要什么?”
“帮忙找个人,”杨锦钧说,“不费你多少功夫。”
李良白听他讲完后,冷笑。
到底是没谈过恋爱的男人,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天真。
那么重要的证据,不留着日后对付他,现在居然就拿出来用了。
“好,”李良白说,“我同意。”
一周后,贝丽开心地发现,严君林可以射中十环了!
她骄傲极了,猛猛夸严君林,真是悟性高啊。
严君林谦逊极了,说名师出高徒,他其实很一般,全靠贝丽教的好。
贝丽就喜欢被夸。
难怪人人都想当领导呢。
自从她职级高了后,看到的公司都不一样了,至少,在她的办公室和所在的工位区域中,每个人都会对她笑。
Rick再不服她,见面也得笑,没笑也得挤出来。
现在严君林也在捧着她,她心中明白不全是自己功劳,但——谁能拒绝甜言蜜语呢?
她喜欢被夸,喜欢被捧,喜欢听好话。
从严君林这里吸到了充足的情绪价值后,贝丽想也要回馈他,去订了新的护弓绳,深黑皮制的指套,配了同色的编绳。
她准备在严君林可以稳定十箭红黄时送给他,就当是出师礼。
终于等到这天。
严君林连续射了十箭,只有最后一箭偏移,贝丽心里有点失望,但也不是那么失望——等他真出师,两人估计很难再上射箭课了。
她安慰严君林,说没关系,这样已经很厉害了。
严君林侧脸:“但还没达到你的标准,对不起。”
“没事啦。”贝丽努力思考安慰词,奇怪,以前严君林怎么能那么会安慰人?她该怎么说?
怎么她想到的词,都像善解人意的妻子安慰新手丈夫。
“老大!”
热情的声音打断贝丽,她扭脸,看到一个双眼兴奋的男人。
严君林笑容微微一收。
“真的是你啊!”男人说,“从你离开宏兴后,我都好久没见到你了……哎,是嫂子吗?嫂子真漂亮啊——我是老大之前的下属,现在还在宏兴干,嫂子您叫我小毛就行。”
贝丽澄清:“不是,我们来练箭。”
她实在不能对一个地中海发型的男人叫出小毛。
严君林心知不妙,主动说:“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你,我先跟贝丽学弓——今天没什么时间,改天请你吃饭。”
小毛吃惊:“啊?你跟嫂子学?”
贝丽摆手:“不是嫂子啦……”
严君林打断他,也不笑了:“小毛,我在学习,等会儿再聊。”
小毛挠挠头,奇怪地看看贝丽,又看看严君林。
“哎,老大,你还用得着学射箭啊?”小毛说,“当初咱们部门团建,我记得你回回十环啊!咋,这些年光顾着谈恋爱,退步啦?还是说,陪小嫂子……”
越往后说,小毛声音越低。
他意识到什么,再看严君林难看的脸色,打着哈哈:“啊,今个天不错啊,回聊,回聊,我妈来看我了,再见啊老大。”
小毛转身就走,越走越快,越走越快。
严君林低头,看着贝丽的头顶。
他沉吟片刻,开口:“我可以解释。”
贝丽愤怒地转身,重重一拳,锤在他胸口。
“严君林!你怎么也学会骗人了!”
严君林被她锤的咳嗽一声, 顿觉她现在比之前有力气多了。
以前推他时没什么劲,现在真好,像个健康的小豹子。
贝丽还在压着怒气指责。
她不会在公共场合发大脾气, 哪怕现在场地中只剩下他们两人。
“你怎么学坏了,”她说, “你好过分啊, 明明都已经拿下射箭冠军了, 却还是假装什么都不会, 骗我教你射箭——”
“那是刚进入宏兴的事了, ”严君林解释,“而且其他人都让着我——你们部门团建时,你也是第一名, 对不对?”
贝丽说:“第一名是我上司。”
“你呢?”
“第二名。”
“这不就对上了吗?”
贝丽差点点头了, 又猛然醒悟,警觉险些再次落入语言圈套:“不对,这对不上,我们现在在讨论的, 不是第一名第二名的事情, 而是——你明明会射箭, 却假装什么都不会!”
严君林俯身,好让贝丽不必仰脸看着他的眼睛吵。
她喜欢在吵架时直视对方眼睛,但一味地抬头太累了, 伤颈椎。
他又压了压身体,终于平视了。
清楚地看着她不加掩饰的眼睛, 琥珀色、完美的眼睛,情绪激动时,瞳孔会扩大。
“我之前只学过几节反曲弓的课, 确实不会用美猎,之后也没再练过了,”严君林说,“你看,现在的我连正确的呼吸都需要你教,姿势也不对,全都靠你为我纠正。”
贝丽说:“你这是——”
她想不起来那个词,只蹦出一个“蒙太奇”,但不对,这个词是用在电影剪辑手法上的。
严君林略想了想:“春秋笔法?”
“对,”贝丽连连点头,又板起脸,立刻摇头,“但你其实能射中,对吧?不管怎么样,你都隐瞒了你曾获射箭冠军这件事!”
严君林说:“你知道,那个冠军没有任何含金量。”
没有一个下属敢真赢过上级。
尽管那届是真没人能赢过严君林,他也聪明地选择不说。
“我不管,我才不管这些,”贝丽指责,“反正你就是骗我了,你干嘛要这样,明明有不错的基础,却假装新手小白,一直让我教,真搞不明白你想做什么……”
严君林忽然正式地叫了她名字:“贝丽。”
贝丽:“干嘛?”
严君林摘下眼镜,没有镜片的格挡,毫无阻碍地望着她。
他沉静地问:“你真不知道我想做什么?”
贝丽的心跳骤然漏了一下,有点慌乱。
她转过脸:“……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骗了我。虽然没有说谎,但你只会挑迷惑人的部分说,你这个大骗子!”
严君林一声不吭,听她的指责,看着她的脸。
因为情绪激动,红扑扑的,像个小红苹果。
她用了什么香水,好香,好香。
是因为愤怒使体温升高吗?
她现在闻起来就像行走的一束鲜切花、一颗刚摘下来的小红苹果。
但现在,任何亲密举动都会惊吓到她。
严君林可不愿她再逃掉,好不容易让她不再排斥他的存在,总不能再度恶化,把她吓到退避三舍。
她现在警觉性和脾气都比之前大多了。
挺好的,以后少吃亏,严君林喜欢她脾气大。
“对不起,”严君林真挚地道歉,“是我的错,我不该隐瞒事实;但有件事,我必须说明——我已经三年多没碰过弓箭了,无论是开弓还是射箭,全都忘了,呼吸也调整不好,全靠你教——这也是我第一次用美猎。”
贝丽乘胜追击:“而且你总是欺负我,以前就欺负我,现在还继续;明明知道你说什么我都信,你还故意这样,骗我很好玩吗。”
严君林拿走她发上的一根细小绒毛:“我怎么欺负你了?你告诉我,我改。”
贝丽没想到他吵架不按套路出牌,他不应该说“我怎么欺负你了?你说啊!你说啊!”
爸爸妈妈吵架都是这样的。
她和李良白、杨锦钧吵架时,也都是这样的。
吵架不是为了发泄情绪吗?
真的有人会在吵架中解决问题吗?
贝丽的脸开始一阵阵发烫。
她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话,总不能说“你之前在床,上对我太温柔了我喜欢激烈粗暴的你却不给我”,也不能说“以前你明知道我的心意却那么多顾虑不和我在一起”,这些听起来都太怪了,不像控诉,简直像调情。
他怎么还能碰她的头发。
他一定感受到了,现在她的脸和身体都在发烫,都在因为他的触碰而燥热——她的眼睛会出卖她吗?会暴露那个梦吗?
贝丽感觉自己像一篇正被导师脱水的论文。
“我下午约了明悦逛街,”贝丽说,“我该走了,抱歉。”
她后退一步,想跑,一慌,挂在运动裤口袋里的指套掉出来——准备等会儿送给他的,又怕自己忘掉,就这么虚虚地挂着,触手可及,也是触手可掉。
贝丽看到了。
严君林也注意到了。
指套啪一下掉在她脚旁边,贝丽急忙弯腰去捡,谁知严君林直接自后抱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轻松抱起,像从地里拔一根小萝卜,毫不费力,拔起来就跑。
双脚不沾地的她气到哇哇大叫,严君林置若罔闻,快走几步,将人轻松放在旁边,趁贝丽追不上,又迅速跑回,从地上捡起。
气得贝丽大叫:“你是小孩子吗?!”
叫完后又迅速捂嘴,紧张四下看。
幸好,幸好,周围没有其他人了。
回声空旷,严君林拿着那副黑色指套,重新戴上眼镜,仔细看,笑:“这是送给我的?”
贝丽冷着脸:“不是。”
严君林试着将手指塞进黑色指套。
贝丽伸手要:“还给我。”
塞不进去。
有点紧。
严君林不敢用力,怕一使劲给她撑破了。
贝丽叫:“松开!”
一点一点,缓慢前进,严君林屏住呼吸,撑开那窄窄的黑色指套。
终于进去了。
没撑裂。
太好了。
呼一口气。
严君林将手举高,垂眼看她:“谢谢你,我很喜欢。”
贝丽跳起来,伸手也够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大手撑开可怜小指套。
烦死了。
他干嘛没事长这么高。
——是因为高处的氧气更清新吗?
“才不是给你的,”贝丽嘴硬,“你没看到你戴上去有点勉强吗?”
——她估摸着尺寸订的,忽略掉了,严君林的骨骼更粗一些。
他那么高,本身就是大骨架,手指看起来细,是因为他手掌大、长,才给她一种细手指的错觉。
其实他很粗。
“是小了点,但更贴合,”严君林点头,举起手,完全不在意被紧紧包裹的勒感,很满意,“是想给我一个惊喜?”
贝丽跳起来,想趁其不备夺走。
严君林不躲不避,只将戴指套的手轻轻往后一仰——贝丽收不住,一头撞进他胸膛,慌张地埋了一下胸肌,更慌张地往后退一步。
“我们分开太久了,”严君林说,“你都忘了我手的尺寸,没关系,用一用就适应了。”
贝丽抢不过指套,气得她狠狠踩一下严君林的脚,听到他痛到闷哼一声才解了气,收拾箭矢,头也不回地走人。
不忘大声地告诉他。
“下午我要和明悦玩,晚上也和她一起吃饭——我不和你吃饭了,春笋也不要买了,笋嫩是嫩,但我要和明悦去吃更嫩的芦笋炒虾仁了!”
气死了!
气死了!
贝丽气鼓鼓地和宋明悦逛街,做脸,发现外面的美容房还不如法兰内部的美容护理,至少法兰内部的那些美容护理师是真的手法好。
但来都来了。
好闺蜜床挨着,两人脸上都敷着精华和面膜,躺着聊天。
宋明悦问:“你今天怎么像个小河豚?”
贝丽咬牙切齿:“都怪严君林。”
宋明悦听清楚缘由,一直在乐。
“挺有意思的,”宋明悦总结,“像小学生谈恋爱。”
“我才没有和他谈恋爱——”贝丽说,“只是他做饭太好吃了。”
“食色性也,”宋明悦眨眨眼,“你喜欢他的前两者,恐怕离最后一项也不远了。”
贝丽静了很久,说:“不对,明悦,我要和你讲讲,你对’食色性也’这句话的理解有误差,’性’指的是’人的本性’……我得给你上节语文课了。”
“还是给那个男的去上课吧,他肯定比我听得更认真,”宋明悦长长伸懒腰,“现在我天天给学生上课,脑子都像豆腐脑了……真羡慕你,学生一点就通。”
她打个哈欠,仰面躺久了,再加上机器的雾化,有点困了。
贝丽也有点困。
美容房绝对是最适合睡觉的地点,她朦胧地想,讨厌的严君林,都这么大了还哄骗她……她还那么高兴,以为是自己教学有方,没想到学生才是大尾巴狼。
“对了,”入睡前,宋明悦忽然说,“我最近发现了一款避孕套,很薄也很安全,你需要的话,我把链接发你。”
贝丽像被踩中尾巴的猫:“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都不需要的!!!谢谢你!!!”
不可能的。
贝丽想。
她不会再轻易地开展一段恋情,已经三次了,三个不同性格的男性,三次不同的体验。
下次绝不会再像杨锦钧那样草率。
不会的。
说曹操曹操到。
次日,贝丽参加一个行业内部的分享会,提前看过名单,确定上面没有杨锦钧的名字。
谁知他老人家搞了个天降突袭。
会议开到一半,主持人忽然间匆匆走来,对贝丽前排的人一阵耳语,对方是Lagom中国区总裁,听了半截,脸色骤变,站起来,低头整理着领结,似乎准备迎接谁。
Cherry压低声音问贝丽:“政府派了人过来吗?”
贝丽摇头说不知道。
Lagom中国区总裁的位置很快换出来,挪到右边一格,右边的人不厌其烦地往更右的方向移。
贝丽转着笔,百无聊赖地想,不会真的是政府部门来人吧?估计职位还不低,要这么多人让位置……估计,职级高,而且非常敏感了。
正想着,一阵嘈杂声,几个人簇拥着非常敏感的杨锦钧进来了。
贝丽手中笔啪嗒一声掉桌上。
她捡起来,终于注意到前面临时打印、更换的名牌,前面一长串头衔,什么MX大中华区首席运营官,MX集团董事会成员,MX……
最下面,是杨锦钧的英文名字。
Leo.
叫Leo的人实在是太多了,这不怪贝丽。
尤其是在外企,很多男同事入职后想起的英文名大同小异,几乎每个外企都会有Sam、Jack、Leo。
杨锦钧平静地看贝丽一眼,坐在她前面。
从他讲话到结束,贝丽都没再看他。
好不容易熬到会议结束,Cherry主动向杨锦钧自我介绍,提出签名、合影的要求,杨锦钧都点头应了。
Cherry把自己手机递给贝丽,笑:“Bailey,麻烦你帮我拍一张。”
杨锦钧停了一下,说:“我有专属的摄影师——那个女孩,你过来,我们可以一起合照。”
他目不斜视,声音冷漠疏离。
贝丽忙说不用不用,在杨锦钧杀人的目光下,给他们拍了合照。
Cherry很满意,继续问杨锦钧问题,杨锦钧客气地回答,余光瞄着贝丽——她简直像个小老鼠,默不作声,往卫生间方向快速移动。
这么多年了,还是没什么长进。
散场后,杨锦钧在女卫生间门口堵住贝丽。
贝丽心想男人真奇怪,在分手后都染上了在女卫生间门口堵人的恶习。
“关于年龄,”杨锦钧居高临下地说,“我考证过了,我出生在冬天,严格来说,我只比你大八岁。”
“我上次date只想找比我大五岁之内的,”贝丽婉拒,“八岁也超标了。”
“李良白也比你大八岁,你不照样和他谈了那么多年?”
“正是因为谈过年纪大很多的,所以我才要考虑活泼可爱的同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