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非常好了,”贝丽说,“特别漂亮。”
她很高兴,甚至有点得意。
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尤其是严君林——太棒了,原来他真的也有需要她帮助的时刻,这让贝丽的自信心极度膨胀。
毕竟那可是严君林。
会做很多事情、一直是她人生标杆的严君林,现在在寻求她的帮助。
她果然变得更强大了。
贝丽压着高兴,很专业地四处看了看,才说:“没有任何需要改动的地方。”
“那你想住进来吗?”
贝丽静了好几秒才说:“对不起,我刚刚耳朵好像出问题了。”
“你想住进来吗?”严君林又重复一遍,他冷静地说,“站在主卧和次卧的阳台上,都能看到你的公司。这里离你公司更近,能节省时间,你也能省下房租。而且你也知道,这么大的房子,我一个人住,总会有些害怕。”
贝丽难以置信:“你是不是有点太凡尔赛了?”
严君林稍加思考。
严君林放弃思考。
他问:“抱歉,——凡尔赛放在这里是什么意思?我不太了解艺术。”
贝丽总结:“对自己先贬后扬,明贬暗褒,装作苦恼的炫耀,一种网络用语。”
严君林说:“谢谢指导,但我的确有些孤单。”
他依靠在椅子上,看着贝丽的眼睛:“你知道,我喜欢做菜,但没有人分享,有时候,我都觉得可惜,是在浪费粮食。”
贝丽同情地想,他果然和我一样,见不得任何浪费。
不像李良白。
李良白爱吃一道高汤豆腐,看起来简单又朴素,实际上,这道菜需要用老母鸡猪筒骨金华火腿和干贝等等来吊高汤,等高汤过滤好,其他食材统统丢进垃圾桶不要,只拿来做一份豆腐。
自从知道这道菜这么浪费食材后,贝丽一次都没吃过了。
贝丽坚定地守住底线,拒绝:“不了——铁锅呢?我来看看。”
开铁锅并不难,贝丽做饭少,但见过姥姥和妈妈怎么做的,也不需要动手,严君林很聪明,又虚心,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绝不会阳奉阴违,还会不停夸她厉害、聪明、耐心、记忆力强——
贝丽获得前所未有的情绪价值。
她甚至想去考个教师资格证了。
原来教别人这么爽啊。
贝丽遗憾地想,啊,如果她的下属们也这么聪明、一点就通就好了。
她十分满足,享受着严君林的夸赞,心想这就是我应得的,我就是这么厉害;表面上,还是要虚伪地谦虚一下:“还好啦,其实你也很聪明。”
严君林含笑看着她翘起的嘴角。
从踏进这个门后,贝丽的笑容就没落下过。
这样很好。
他喜欢看她骄傲自信的样子。
就是这样,她终于意识到了,这个世界上,压根没有任何东西能配得上她。
贝丽解开围裙,低头,将围裙脱下,头发和脖颈上的香气飘来,严君林闭了闭眼,缓慢地吸了一口,又缓慢睁开眼。
她又换香水了,栀子,茉莉,依兰,甜美柔软却不艳,淡淡的绿意调,成熟优雅,礼貌的距离感。
贝丽将围裙递给严君林:“给你,没别的事吧?那我先走啦。”
她发现对方面无表情。
……嗯?刚刚发生了什么?
贝丽想,她应该没把围裙弄脏吧?
她盯着严君林的手,发现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围裙,像捻一段纱。
贝丽的大腿突然有点痒痒麻麻的。
严君林沉默接过,指腹搓着围裙,感受着她残留的体温和香气,淡而柔。
她的身体是一块暖和的玉,刚才这个围裙就系在她的身体上,就像是她褪掉的一层软壳。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严君林都不打算清洗这条围裙了。
还有她碰过的那块擦手巾,毛巾,用过的那个透明玻璃杯子。
严君林放好围裙,虚心请教:“射箭难吗?”
这话真是问对人了。
她可是射箭小天才。
贝丽轻轻拍了拍大腿,骄傲极了:“分人吧,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难。”
这话似乎太嚣张了,她又矜持地补充:“至少我觉得很容易。”
“真好,”严君林送她出门,说,“我之前学过几次,可惜到现在都射不中靶心。”
“什么?你用什么弓?几米靶?”
“应该叫做反曲弓?十米靶,射了三十多支。”
“不可能吧?”贝丽思考,“三十多支,你不可能一支都不中的——一定是教练的问题。”
“或许吧,”严君林说,“小心脚下,有地毯,别绊倒,下次我换掉它——没办法,找一个合格的教练太难了。”
贝丽深以为然:“是啊。”
她也是一点点练过来的,射箭目前还算得上小众运动,很多教练连发力姿势都不会纠正,鱼龙混杂,的确很难搞。
还算得上比较幸运,贝丽没怎么踩坑。
严君林不经意地说:“也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合适的教练。”
贝丽想,是啊,该去哪里找呢?她和射箭馆的老板挺熟,要不然,让对方推荐几个?会靠谱吗?
“贝丽,”严君林低头,问,“你能教我射箭吗?”
贝丽愣住:“啊?”
“不白教,”他说,“挑你有空的时间教就行,作为回报,我可以每天给你送晚饭。”
很快又补充一句:“或者,你想吃什么,可以点单,我一块做。”
贝丽感觉简直两全其美了。
但也不是没有问题……
“你不嫌累吗?”贝丽怀疑地说,“每天都送晚饭吗?”
“反正,我几乎每天都要做饭,你胃口很小,一双筷子的事;而且,我也需要一些情绪价值,”严君林不动声色,“贝丽,我是不是说过,世界上没有人比你更会夸人?和你吃饭非常放松。”
原来如此。
贝丽高兴地想,是的,以前我特别会夸人,现在的我变得很厉害了,依旧不吝啬对别人的赞美。
我就是这么棒。
而且,和严君林吃饭很放松,他说话很好听,现在更好听了。
她也在愁每天的晚饭。
总不能一直都糊弄。
“谢谢,你真有眼光,”贝丽点头,“那就这么说好了。”
贝丽教了严君林两堂课,发现他真的是被教练耽误。
第一节 课时,严君林的发力姿势全错,握箭手法也不对,简直就是大写的反面例子,一问是他之前教练教的,气得贝丽说这简直就是在误人子弟。
她非常有责任心,吃着严君林的饭,教得更加用心,第一堂课主要给他讲理论知识,教他最基本的预备动作、起弓和预瞄、瞄准。
呼吸也要教。
贝丽发现他呼吸很容易急促,她试着将耳朵贴在他胸口听,发现严君林心跳格外的快——这样很不好,呼吸节奏乱了,动作一致性就会变差,瞄准点也会产生晃动。
严君林道歉说下次注意。
但下一次,贝丽贴耳听,他心跳还是会加速。
她耐心地教严君林腹式呼吸,这样会稳定。
严君林学什么都快,是个情绪价值拉满的学生,无论什么错误,只要她点出,他下次一定不会再犯,给贝丽带来极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
教严君林射箭这件事,比贝丽预想中还要快乐。
几次纠正下来,他就能极其标准地起弓瞄准。
但腹式呼吸调整很难,严君林在这里折了戟;贝丽聪明地采取普拉提的教学方法,将手压在他腹部上,拆解指令、引导他呼气,吐气。
然后,贝丽意外地发现,严君林现在的腹肌比之前更结实了。
他不会穿很贴身的衣服,哪怕是射箭,也不会穿紧紧贴着肌肤的上衣,而是有一定的余地。
因此,贝丽对他的身材一直有错误认知,以为他偏瘦。
实际上,严君林体脂率很低,始终被衣服包裹的肌肉又硬又大块,线条清晰流畅,摸起来紧实又有力。
一具更成熟且性,感的男性身躯,更饱满,更有吸引力。
现在的贝丽已经不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小女孩了。
贝丽发誓自己并没有乱想,也没有趁机揩油。
她很认真地教他。
因为她是一个很负责任、极为正直的优秀老师。
但每次贴上去时,掌心都不自觉地流汗,热乎乎的潮,湿,她都分不清是他的汗水还是她的。
第二堂课结束后,贝丽当晚就不幸地做了春,梦。
不是临近生理期,这还是头一次。
梦里严君林就穿着学射箭的黑色衣服,坐在只有两人的射箭馆中,贝丽走过去,听他温和地说请你教教我。
贝丽身体力行地教他,内容却不是射箭,而是另一件事。
先是坐在严君林腿上,面对面搂住他的肩膀,用气声说你要又狠又快,无论我叫什么都不要停,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一会又变成她跪在地上,伸手攥住枕头蒙住头,她大声叫就是那里请猛猛用力全部我要全部;最后是最传统的姿态,她吃力地抱着严君林结实的肩膀说哥哥请全部舍进来吧这是最后一项教学内容。
贝丽被吓醒了。
她一连喝了两杯冷水,才平息下心情。
再看手机,严君林在十点二十发来短信。
严君林:「很期待明天的教学内容」
严君林:「可以正式教我射箭了吗」
幸好人类的梦不会被发觉。
他永远不会知道,在她梦里学射的,可不是箭。
贝丽想,赶紧教会他,把他教出师。
这个磨人的射箭课就可以停了。
次日,贝丽刚教了严君林半小时,宋明悦打来电话,她说声抱歉,教学暂停一下,匆匆离开。
只剩严君林独自练习拉弓。
“别装了。”
冷漠高傲的声音响起,严君林放下弓,侧身,看到一身黑色的杨锦钧。
二十分钟前,后者就来了。
专心教学的贝丽没有发现他。
严君林注意到了,没提醒。
他很高兴,贝丽没有发现杨锦钧。
这证明后者在她心中的分量还不如李良白。
“少在这里装了,你会射箭,根本就不是初学者,”杨锦钧盯着严君林,阴沉沉地说,“装成什么都不会的样子,故意让她来教你——你还真不嫌丢人。”
严君林只瞥他一眼,继续练习贝丽教的拉弓,瞄准面前的箭靶:“是啊,这点我不如杨先生沉得住气,能盯别人的教学看二十分钟——需要我为你介绍教练吗?还是经济方面遇到了问题?”
杨锦钧冷哼一声:“如果贝丽发现有人在骗她,她会怎么样?”
“不清楚,”严君林静心屏息,瞄准靶心,“应该不会比发现有人在视奸她更愤怒吧。”
杨锦钧的脸沉下来。
严君林走到旁边的箭靶前,拉弓,射箭,嗖——
稳稳命中。
完美的十环。
杨锦钧真想录下来,等会儿狠狠给贝丽看。
这个男的就是在装!
你的初恋就是这么能装!大装特装、巨能装!!!
你个傻子你被骗了知道吗?
他能把你吃到连骨头渣都不剩!!!你这个恶毒的骗子!
放下弓,严君林侧身,看着杨锦钧:“体面一点,自己走吧,别让贝丽为难。”
“你现在离开,别打扰她,说不定,等几十年,她还能隐约想起你这么个人,”严君林心平气和地说,“别死缠烂打的,闹得这么难看,以后她听到你名字都会觉得烦。”
——李良白就是前车之鉴。
看来李杨二人的友谊真挺脆弱的,到现在为止,杨锦钧都没有吸取失败的经验。
杨锦钧突兀地笑了:“那她真会一辈子记住我的名字。”
严君林意外地看着杨锦钧。
沉吟片刻后,严君林言简意赅:“滚。”
宋明悦买了新车, 听闻贝丽驾照也已拿到手,邀请她无事时试开一下。
“我在副驾驶看着你,老头给我买齐了保险, 就算是撞保时捷也不用怕,统统赔得起, 这车就是给我练手的, 大胆开, ”宋明悦大方地说, “反正我一人练车也没意思, 不如你和我做个伴。”
宋明悦口中的老头是她爸,宠女如命;她刚回国,家里就安排好了房子车子。
贝丽笑着说好。
现在, 她的驾照是拿下来了, 只是目前还没拍牌资格,暂时不考虑买车。
这几年,七七八八的,贝丽手里也攒了个一百万。
在投资上, 她比较谨慎, 就拿了三十万左右, 咨询李良白这个资深人士,试着炒股,也能赚不少, 剩下的,大部分都存了定期。
到现在, 贝丽渐渐清楚了,普通家庭里长大的孩子,只有存下的钱才是退路。
父母没有走过她走的路, 更不能在前面给她任何指点,家庭能给的托举有限,她就自己托举自己。
她很少会怨原生家庭,反而开始理解父母的不易。
每一代人都有无法解决的问题,姥姥年轻时发愁怎么能喂饱孩子,拼尽全力把张净供出来读大学;张净读中学时,要自己带足一周的馒头和咸菜去学校,多次考试失利不放弃,让贝丽能衣食无忧地读完大学,送她去法国留学。
贝丽要在这个基础上,走得更远,更高。
喝完水,吃了颗糖补充体力,贝丽重新回到射箭馆,惊愕地发现杨锦钧就在严君林旁边的位置上——杨面前的靶子上,还是十环。
此刻正阴森森地注视着她。
临近午餐时间,不少人都离开了,场馆里只剩下四个人,严君林还在认真地练习拉弓射箭,贝丽走到他身后,犹豫着要不要主动向杨锦钧打招呼——
她看了一眼,杨锦钧死死地盯着她,主动露出一个古怪的笑:“你还真是容易被骗。”
贝丽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他。
杨锦钧简直像一个豌豆公主,敏感到不可思议。
一百句好话里,他都能精准抓住不那么好的一句。
“总比不敢相信别人的胆小鬼要好,”贝丽说,“一辈子不上当,也就是一辈子不交心吧。”
杨锦钧讨厌她的语言。
怎么会这么烦,和严君林的措辞一样。
简直就像他教出来的。
“天天交心天天伤心?”杨锦钧嘲讽,“现在不是你哭哭啼啼的时候了?”
贝丽回怼:“又没哭你。”
杨锦钧怒:“那你对着我哭谁?”
“毕竟是师生,怎么现在一言不合就吵起来了?”
突兀的一句插进来,严君林放下弓。
他走到两人之间,挡着贝丽,对杨锦钧笑:“贝丽年纪小,杨先生,你比她大了快十岁吧?还是她老师,这样咄咄逼人是不是有些欺负小孩了?”
贝丽刚想乘胜追击,却被震撼到:“你比我大十岁?”
——十岁!
杨锦钧今年多大了?
她突然不敢算了。
她希望自己从没学过数学。
在贝丽视线中,杨锦钧不悦地皱皱眉,移开视线,冷冰冰看严君林:“九岁。”
实际上,他出生日期报错了,身份证上的那个不准,亲生父母死的早,他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真实生日。
说不定他只比贝丽大八岁呢。
——九岁!
贝丽明白了,为什么她还是调理不好,原来他一直在虚报年龄!
有人篡改了出厂日期!
严君林通情达理:“杨先生是贝丽的老师,关心她也正常,但这里不是你的课堂,贝丽也能独当一面。能理解杨老师关爱学生的心情,但也要分分场合,对吧?”
杨锦钧想将箭直接射到他脑袋上。
如果用严君林当靶子,他必定能百步穿杨。
最终,杨锦钧阴沉沉地盯着严君林,拂袖而去。
贝丽还在上当的震惊中。
——他比李良白年纪还要大!当时怎么好意思说自己比她大五岁?他平时在用什么品牌的护肤品?都是怎么做到的?
“怎么回事?”严君林回头,笑,“怎么一副吃了过期零食的表情?”
何止过期。
如果知道杨锦钧的真实年龄,她绝不会和他date。
严君林问:“今晚想不想吃糖醋排骨?你想喝春笋鸡汤,还是番茄鱼片汤?”
贝丽说:“春笋鸡汤吧。”
“好,我也这么想,”严君林说,“现在的春笋最嫩,也新鲜,不是冻货,吃起来更放心。”
贝丽没缓过来,点点头。
……其实不难想啊,她懊恼地想,李良白和杨锦钧能做同学,那就证明两人年纪差距不会很大。
她当时怎么就没想到这点呢?
“继续教我吧,”严君林转移话题,“贝丽,我可以射箭了吗?”
贝丽点头。
教严君林拉弓时,她脑子里突然冒出一句路上看到的宣传标语。
【保障食品安全,刻不容缓!】
杨锦钧怒气冲冲地离开射箭馆,怒气冲冲地给李良白打去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