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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丽(多梨)


再去拿过年的礼物,最后审查一遍过年时给鹿岩员工们发的拜年邮件——这点延续了宏兴的拜年福利,新年第一天,每个员工能能收到公司的拜年红包。
次日启程回同德。
游子归家,新年到。
贝丽也很忙,她决定中午在奶奶家吃饭,晚上就去姥姥家。
毕竟她好几年没吃团圆饭了。
到姥姥家时已经迟了,下午四点,太阳好,又干又晒,知道她来,表哥表姐们全部到齐。
姥姥给贝丽看了自己新镶的一口牙,整齐,结实:“是你林表哥带我去做的,做了最贵的!”
她很满足。
贝丽向严君林道谢:“谢谢表哥。”
严君林只是点点头,平静地递了大红包;
贝丽不肯收,姥姥在旁边,催着她拿。
“拿着!”她笑眯眯,“都是你表哥的心意,不光你,你其他表哥表姐都拿了,就差你啦。”
贝丽诧异地看严君林。
后者穿一件浅灰色羊绒上衣,单只手抱起了远房小表侄,正哄着他玩,完全没有注意到她似的。
低头,捏一捏,厚厚的,红包里塞了不少钱——他怎么这么大方。
不,严君林一直挺大方的。
晚上吃团圆饭,绕来绕去,绕不开恋爱结婚,长辈们愁坏了,说不知道是不是祖坟埋得不好,小辈里没一个愿意结婚的。
催到贝丽这,经验丰富的贝丽面不改色:“上面的哥哥姐姐们都不着急呢,我不能赶在她们前面,得先等表哥表姐们谈了,才能再轮到我,我再等等。”
表姐点头说:“是啊,贝丽说的对——得先从最大的表哥严君林开始,是吧?”
严君林刚进来,问说什么呢这么开心?
张宇笑着掐头去尾、一步到位:“贝丽催你恋爱呢!”
大表哥张祥看热闹不嫌事大,拱火:“是啊,我们都等你谈呢!”
贝丽想把一整锅米饭都倒进张宇嘴里。
她低着头,这样就不用看严君林表情。
后者坐在斜对面的位置,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不着急,我等表妹。”
大舅唉声叹气:“你们都这么不着急,让来让去的——小时候吃零食也没见你们这么能让啊!都互相介绍介绍呗,反正你们年轻人,比我们更懂……”
直到吃完饭,贝丽都没好意思抬头看严君林。
小城市人民广场有烟花秀,大舅家新买的房子是最佳观赏区,现在还没搬进去,挺空旷,几人商量着过去看,贝丽本来上了车,又想起手机忘拿,让他们先走,她等会儿自己打车过去,别耽误了看烟花。
她匆匆上楼,找到手机,刚准备出去,又被严君林吓一跳:“……你怎么也来了?”
“来拿围巾,”严君林说,“张宇的手机也忘拿了。”
他身后走出张宇,嘿嘿笑:“咱们不愧是兄妹啊,哈哈。”
贝丽:“……在丢三落四这方面就不要保持默契了吧。”
屋漏偏逢连夜雨,张宇根据铃声找手机时,房间突然一片漆黑。
意外的停电。
严君林给物业打电话,后者说供电局的师傅在往这边赶,可能是哪里的电线短路了,别着急。
黑暗中,两个人干站在客厅中,只有外面的烟花爆竹声,有远有近,飘渺的像在梦里。
沉默片刻,还是严君林先开口:“你来探望姥姥怎么不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开车捎你过来。”
贝丽说:“我现在有钱打车了,也不是很远。”
她认为自己非常有必要考驾照了。
“不敢坐我的车?”
“怎么可能?你可是我表哥。”
又是一段寂静。
张宇惊喜地叫:“找到了!”
贝丽松口气。
找到就好,不用和严君林单独相处了。
他们可以离开了。
黑暗之中,张宇捧着一东西,一路撞桌子、踢板凳地过来,小心翼翼:“我找到蜡烛了!”
贝丽绝望:“你不是在找手机吗?”
“那也得先有照明工具啊,我手机好像没电了,响半截停了,”张宇叹气,“这年头,家里连手电筒都没有,就找到这个香薰蜡烛。香喷喷的,还能照明——你们谁有打火机?”
严君林不抽烟:“我没有。”
贝丽:“我有。”
黑暗中,严君林往她的方向看去。
小小一声响,贝丽用打火机小心点燃香薰蜡烛。
暖色调的光照着她的脸,浅栗色的发丝都染上了黄金色,小小的脸,长长睫毛,目光专注而温柔。
张宇中二地喊着“光明之神降临”,寻宝似的,开始满屋子乱转,继续寻找他那已遗失的无电手机。
贝丽收起打火机。
刚刚不小心烫了下手指——黑暗之中,眼睛也仿佛灼人。
或许只是错觉,也可能燃烧的蜡烛发热,她的脸烫烫的。
“你抽烟?”严君林平和地问,“什么时候开始的?”
贝丽移开视线:“不好意思啊,可能不方便告诉表哥。”
其实她抽的不多。
几乎接近没有,有时一周都不会碰。
只有在压力巨大的时候,才会偷偷抽一根,不是烟瘾,更像是上次创伤后留下的一个发泄点。
严君林点点头:“也是。”
“你呢?”贝丽问,“你现在怎么样?”
“挺好的,”黑暗中,严君林说,“前几天陆屿向鹿岩投了简历,他打算回国发展,但我不知道该不该收他。”
贝丽奇怪,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突然提起陆屿:“你准备录取他吗?”
“你说呢?”严君林反问,“你想让陆屿进鹿岩吗?”
贝丽不知道。
她不懂IT,也不知道陆屿水平怎么样。
“嗯……我不懂他的业务水平,没办法给你建议。”
“他的业务水平不是决定性因素,”严君林顿一下,说,“——对了,他说曾让李良白转交给你一封信,什么信?”
这个微妙的气氛上,前前男友提到前男友。
什么信她都不在乎,反正她没有真正喜欢过陆屿,对方如今在想什么,都和她毫无关系。
贝丽不得不急转弯,转移话题:“我不知道——表哥一直都是单身吗?”
怎么把心里话问出来了。
她懊恼。
严君林沉默了。
贝丽补充,打破这压抑的沉默:“我只是好奇,不方便回答的话,可以不用告诉我的。”
严君林:“只是好奇?”
贝丽:“对!”
“以表妹的身份好奇,还是以另一个身份好奇?”
贝丽想,你说的另一个身份是什么意思,你的初恋吗还是前女友?
她不能直接问,因为大漏勺张宇就在隔壁。
“表妹,”贝丽说,“我们不是表兄妹吗?”
“嗯,”黑暗中,严君林看着她,“那表哥的确不方便回答。”

贝丽终于转过脸。
严君林直白地说“单身”, 或者“不是单身”,都可以,这个问题可以到此为止了, 就此轻松揭过,她不用再浪费脑细胞地思索、去想。
可他偏偏说不方便回答, 把这个问题按在这里。
贝丽很难藏住话和好奇, 除了寒暄客套, 每一个问题都想得到具体的回答, 这一点特质, 在她渐渐掌握权力后更加凸显。
她要一个结果,不允许出现“未完待续”。
在没有蜡烛照明的黑夜里,贝丽重新望向严君林。
停电的不止这一栋楼, 窗外没有一丝灯光, 霓虹退却,皎白月亮终于清晰。
她借着这一缕月光看他,发现他也在望着她。
冷灰调的羊绒上衣,深黑色大衣, 严君林的镜框换了又换, 不变的仍旧是细金属材质, 因为在那个小小的出租屋中,贝丽曾捧着他的脸,认真地说, 你戴这种细框的最好看,很有“斯文败类”的气质;
严君林摸着她的手说不好, 我不想做败类。
他再未尝试过其他类型的眼镜。
但现在贝丽看不清他镜片下的眼睛。
松散的栗色长卷发,正红色围巾将她苍白的脸也照出红晕,红的像他手指上的烫伤。贝丽人生中第一次试着卷头发, 网购了卷发棒,并不熟练,卷得乱七八糟,还有一小缕头发缠到了卷发棒,她咬咬牙,狠心说剪掉算了,严君林说别急,让我再试试。
他耐心地一点点解救她被困的头发,手指被烫了两下,指纹都烫平了,一声不吭,只默默地购买了安全性更高的卷发棒。
现在的严君林清楚地看到她完美的卷发。
“这一年,你过得怎么样?”
最终还是严君林先出口,问:“工作压力大吗?”
什么时候开始抽烟的?
是遇到很难过的事情吗?
你适应回国后的生活吗?
“不大,很好,”贝丽说,她移开视线,看他的头发,这是个小技巧,能让对方以为她还在注视他,但她很难和他对视太久,“你呢?”
这一年,你的生活又有什么改变呢?
阿姨心梗被送去抢救的那晚,你一个人怎么熬过来的呢?
阳台上的那些花儿还好吗?
“挺不错的,”严君林说,“姥姥身体也很健康,我打算过段时间再陪她去体检。”
贝丽说:“我这几年都不在国内,还没好好谢你照顾姥姥。”
严君林纠正:“是咱姥姥。”
贝丽的喉咙干了。
没了灯光干扰,月光下,她再度清晰看到严君林的眼睛。
“找到了!”
张宇快乐地大叫:“我找到手机了!”
贝丽移开一步,深呼吸,说:“太好了,那我们走吧。”
她以前最爱对视,恨不得将眼睛贴到对方眼睛上,想用她的睫毛去贴他的睫毛,喜欢0距离的贴贴,喜欢毫无保留的关系。
但到现在,贝丽却开始主动拉开微妙的距离。
年假最后一天,贝丽主动提出,陪姥姥去医院做体检。
这天雪化了一半,张宇再度发挥丢三落四的传统,还掉了个大链子——
他忘带之前姥姥的一些体检资料。
贝丽说没事,现在医疗系统基本都联网。
没说完,张宇已经给严君林打去电话。
“喂,大哥,”张宇亲昵地说,“你还没走,对吧?啊那太好了,姥姥今天体检,体检资料忘带了,你知道在哪儿……哎哎哎,对对对。”
很快地瞥一眼贝丽,他说:“在呢在呢……好嘞,你很快就过来,是吧?”
半小时后,严君林将体检资料送过来,他先看了看贝丽,又问张宇:“上次公司体检,你怎么没去?”
张宇说:“哎,别提了,那几天天天同学聚会,又吃海鲜又喝酒,心想着结果肯定不正常,就没拖一拖,一拖,就过了时间。”
“现在再去体检吧,”严君林说,“没事,我报销。你经常熬夜,定期体检,姥姥也能放心。”
“好嘞谢谢哥,”张宇笑嘻嘻,“那我去挂号啦。”
话说到这里,姥姥抓一抓贝丽的手:“丽丽啊,你熬夜不?”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聚在她身上。
贝丽硬着头皮:“偶尔吧。”
“多久没体检了?”
“也没多久……”
姥姥懂了:“去,你也去体检,姥姥给你出钱。”
贝丽还想推辞:“等我回去后吧,公司有福利。”
“今天刚好一起,节省时间,”严君林盯着她,“你回去后,工作一忙,更容易忘。”
姥姥反反复复摸她的手:“是呀是呀,你表哥疼你,去吧,去吧,孩子,你检查完了,姥姥也放心。”
做CT前,贝丽接到一个陌生电话。
她接通:“你好?”
没有说话,只有呼吸声。
贝丽问:“请问您是?”
依旧没人说话。
她只当是骚扰电话,关掉后,一抬头,看到严君林在看她。
“过来吧,”他说,“轮到你了。”
下午,体检结果就出来了。
几个人都没大问题,健健康康,就贝丽的胸透结果不太好,描述上有个“双肺纹理增多”。
严君林问了医生,医生直接问贝丽:“平时抽烟吗?”
姥姥还在,贝丽不想被她知道,犹豫着要不要撒谎,可这是医生——
“她不抽,”严君林说,“是不是二手烟造成的?”
医生点头:“有这个可能,也可能以前感冒引起过肺炎。举个例子,就像手划破了个口子,后面好了,但这个疤还在,它不会给你造成什么影响。”
严君林问:“假如是二手烟,那以后是不是要尽量远离那个环境?”
医生点头:“对,如果是这个原因,那必须严格禁烟——还这么年轻啊,得好好保护肺啊。”
一出来,气得姥姥立刻给贝集打电话,劈头盖脸,问他这个爹咋当的?那个死烟就是不戒,还抽、还抽!现在贝丽增多的那些肺纹理,都是你这个爹吸烟给吸出来的!!!
贝集被骂得唯唯诺诺,说我戒烟,今后一定戒烟。
贝丽又感动又愧疚,说去上厕所,把包塞张宇手里,先遛一步。
她刚走,包里的手机又响起来,张宇掏出来看,发现是个陌生号码。
“快递吧?”
张宇不确定,他接通,嗓门挺大:“哪位?快递吗?”
没人说话,张宇想可能信号不好,又问一遍:“干啥的呢你?”
对方主动结束通话。
严君林在看贝丽的体检结果,抬头看了眼,说:“估计是骚扰电话,拉黑就行了。”
张宇点头:“等会儿我和丽丽说一声。”
贝丽没去卫生间,先去抽烟室抽了一根烟。
她知道,以后不能再抽了。
为身体着想,也不能了。
第一次抽烟还是为了保护Debby时,第二次呢?
贝丽慢慢地回忆。
第二次抽烟,是因为那之后不久的出差,两个星期,她要回国。
很顺利地,她把Debby的名字报上去,但Adele迟迟没批,第一遍驳回,允许Debby去,却把贝丽的名字划掉,让她再好好考虑。
Elodie告诉贝丽真相,一,这次出差行程安排紧,十分辛苦,Adele不想她吃苦;二,则是因为杨锦钧。
杨锦钧不想让她离开巴黎。
贝丽没有去找他,而是去找了Adele,凭借自己的专业素养和谈话技巧打动了对方。
事情顺利解决后,贝丽抽了第二支烟。
也是那个时刻,让贝丽清晰地明白,她必须离开巴黎,回到中国。
否则,只会被杨锦钧更用力地报复。
抽完半支烟,贝丽用掉一条漱口水,又去卫生间洗手,再穿上外套,左闻闻,右嗅嗅,确定没有任何烟草的味道后,她才离开。
严君林就在走廊转角等她,看到她出来,将包递过去:“这么久?”
贝丽接过包,拿出手机,看时间:“肚子痛。”
“刚才有个骚扰电话,张宇替你接的,”严君林说,“可以拉黑。”
贝丽说谢谢,翻到那个号码,看通话记录,发现就是做检查前的无声电话。
她点开拉黑。
“刚刚要谢谢你,”贝丽说,“替我瞒了抽烟的事。”
“小事。”
严君林忽然停下脚步,微微皱眉。
贝丽走得又快又急,赶在他前面,严君林默不作声,俯身,在她头顶上嗅了一下。
他直起身,垂眼看她:“有烟吗?”
贝丽错愕:“你什么时候也抽烟了?”
“压力大,”严君林说,“你呢?”
“和你一样。”
贝丽低头翻包,很快翻出来,一整盒,刚刚抽了第二根,她问:“你抽女士香烟吗?”
严君林点头。
她本想抽一根递过去,但那烟太细了,就将一整盒都递过去——他直接拿走一盒,捏烂,径直丢进垃圾桶中。
太快了。
贝丽愣了下,才大声叫他名字:“严君林!”
严君林笑了,笑得还挺高兴。
“终于不叫表哥了?”
贝丽紧紧抿着唇。
严君林俯身,和她保持平视:“真好,再叫一声,很久没听你这么叫我了。”
“你干什么,”贝丽气愤地推他,没推开,她瞪着他,“你好莫名其妙!”
严君林举起报告:“这是什么?”
贝丽看。
「肺部纹理增多」那几个字被他用笔划出来,再往下,是医生建议——戒烟。
她不想看,扭过脸——那张纸也跟着转了方向,她眼睛朝哪里看,纸就跟着去哪儿。
气得贝丽闭上眼。
她听见严君林念:“影像所见,双侧胸廓对称——”
“停!”
贝丽叫停,睁开眼:“你到底想怎么样?”
“这些有害的东西,你好奇心重,不知道什么感觉,试试就试试了,可以理解,”严君林直起身体,叠好那张报告,放到钱包中,“试过一次就够了,它现在已经影响到你的身体健康。”
贝丽说:“你不尊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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