庄绒儿是怎样的人?
复杂的人。
他们看到她终于放下了结印的手,在火焰只剩下微毫的星点时,将其伸向了横在她身前的那个男子的胸口。
随着她的某一个动作,四周的环境像是被摔碎的镜片一般呈现出崩裂与褪色之景。
可那景象尚未展露完全,整个空间中忽然传来几声闷雷般的震动,虽然此前这里也一直在一息未停的晃动,但这一次是猛烈的,是带着毁灭性的冲击感的——无尽的牵扯力传来,仿佛天外有什么东西要将他们吸出去!
“小荷,别睁眼!咱们就要被送出去了……”无横急忙叮嘱。
“我就说主人绝对靠得住!地牢根本是来保护我们不被烧死的!好吧……还有阿淮那小子也还行……”
小蛇最后说道。
——幻境坍塌的同时,吞世鲸在外头被击破了。
天旋地转,耳畔尽是轰鸣,水流翻滚下,四肢沉重而无力。
庄绒儿视线模糊,任由自己的身体顺着水流沉浮。
在某一瞬间,她看到了一道人影。
狼狈的、鲜活的。
他的身形在水流间摇曳不定,发丝散乱,衣袍破碎,袖口和胸膛上斑斑血迹蔓延开来,血水与海水混为一色,握着剑的手似乎也因为脱力而颤抖。
他们的目光隔着水流短暂交汇,庄绒儿忽然抬起僵涩的手指,理了理自己被吞世鲸沉落造成的水波打乱的发丝,然后,向着他的方向,飞驰而去。
多亏于幻境浮世中的魇姬,她终于发现了自己可悲的心意——
她,喜欢上了阿淮。
在荆淮死去的第一百年又二百六十九天。
不过,那大概只是一种“接物”的本能。
阿淮的本意应当并非是与她紧紧相依偎,他被惯性冲击后退了半步,放在她的腰上的手短短一瞬便放开,然后开始有细微的挣动之力从他身上传来,不过被庄绒儿施加更大的力压制。
他的喘息更沉,萦绕在鼻间的血腥味加重,她才反应过来,自己这样会压到阿淮满身的伤势。
但就在那时,肩膀上传来一道重量——阿淮的头无力地靠了上来,他的体重向她压了下去,两人的发丝交缠在一起,庄绒儿这才意识到,他已经晕了过去。
他的经历确实超过了一个没有灵力的普通人所能承受的极限,甚至,是修士的极限。
当年,她与还未被极渊秽物魔化过的吞世鲸对抗,都持续了将近五日,那已是艰难的持久战。
而如今,虽说有她在幻境内部消耗吞世鲸的妖力,一定程度上削减了它的实力,但也很难想象外界的阿淮竟凭一己之力,将那妖物几次三番攻破颠倒,甚至找到了吞世鲸的致命弱点,在其反刍时将之一击必杀……这本身,就已经是一个奇迹。
庄绒儿说不上自己心里是什么滋味,她不敢细看阿淮的脸,垂着头从怀里取出各种灵丹妙药,一并塞入阿淮口中,这一次她完全生不出任何因为触碰他的唇瓣而旖旎的心,她的目光尽数落在他身上的伤口与血迹上,不禁怔怔发愣。
这些伤痕,大部分是吞世鲸造成的,可也有两处,是出自她自己的手笔——阿淮掌心中那道横刃,至今没有愈合,哪怕有霖肌膏发挥了些治愈作用,可是在频繁的握剑对抗中,伤口被磨损得厉害,又变得分外狰狞。
而他肩膀上的那个血洞,也没得到很好的照料,只不过混在其他大面积的伤势中,已经显得不再起眼。
心中一阵沉沉的钝痛,但察觉到有其他人赶来,她揽住阿淮的腰,暂且按捺下发酵的杂乱情绪,抬眼看去。
小蛇、无横和他的师侄也都向这边赶了过来。
从吞世鲸口中被吐出后,几人被水波冲向了不同的地方。
……而阿淮在她所在的这个方向。
是他有意来寻她的吗?
只是这么一个微不足道的想法,竟也让她手指忍不住勾动。
“主人——你还好吗?!”
小蛇望着庄绒儿与她怀中抱着的似乎失去了意识的阿淮,心里有点不舒服,但一想到这一次其实是他向来看不上的小白脸救了他以及其他人,那点习惯性的不爽便瞬间烟消云散,反而还有点不好意思。
他迟疑地停住了脚步,在接受到庄绒儿平静的眼神时,更是默默思量了片刻,不但没有走过去,还将无横和书芊荷也拽住,不许他们上前。
“别过去了,赶紧跟我一块处理那臭胖头鱼的尸体!”他义正言辞地说。
陨落后的吞世鲸正沉在海底,根本不需寻觅,它的存在太过显眼,直接将海的底面砸出了个约有两三米深的大坑。
他们再度直观认识到了这妖物的体型有多庞大,也就更觉得阿淮一人执剑与之抗衡的事迹有多不可思议。
小蛇气鼓鼓地瞪着那尊庞大的尸首,飞身而去。
这个该死的家伙,现下终于落到他手里了!
他这就把它大卸八块!碎尸万段!
重要的是,还要把轮回鱼眼取出来,交给主人。
书芊荷才从骤然脱出鱼腹的浑浑噩噩中缓过劲儿来,猛然想起前世与摘星镇水灾有关的关键,也正是她此生决定来到星罗海的目的,忙道:“前辈切莫动那妖物的眼睛!我听说这海下的镇海天珠遭到了污染,需得靠吞世鲸的眼睛修补才好,否则日后将酿成大患……”
她话音落下,无横与小蛇都惊诧地盯向她,书芊荷被盯得心虚,慌忙移开了视线,几秒后又移动回来,努力做出坚定的表情。
“这消息你是从哪里听说的?”无横疑惑问道。
小蛇也想知道,这事儿他也听说了,就在无横赶来找他们之前,神女念忧才刚讲到了“镇海天珠被毁,需用轮回鱼眼补救”一事。
但那时无横尚且不在场,他失踪的师侄更不可能在场。
连念忧都是因为身负预言之力才了解到的此事,书芊荷究竟是从哪里得知的?
无横自己问过后,又若有所思地自己给出了个回答:“莫非是倾海楼对你说的?”
“对!对……就是他。”书芊荷连连点头,“虽然是他告知我的,但我也能确定这事绝做不得假,我敢保证!”
“管他真假……总之你们可没有鱼眼的决定权。”小蛇摆出不好惹的表情,低声说道,“轮回鱼眼是主人要的东西,吞世鲸也是主人……和阿淮一起打败的!只有主人能决定那鱼眼该怎么用!”
无横迟疑了一下,没与他争辩什么,只道:“先别管了,还是先将吞世鲸处理了再说。”
庄绒儿于海中打坐,将阿淮放到了自己的腿上。
她自来到星罗海下后,一直在大量消耗灵力,尤其是在幻境浮世的最后,为了超度魂灵,她的灵脉也又一次走到了枯竭的边缘。
眼下趁机修复身体,同时,她心念一动,睁开眼,以指节敲了敲自己乾坤袋中的竹筒。
下一秒,里头钻出来一条细小的青蛇,它顶开竹筒的盖子,顺着水流游动远去。
庄绒儿这样做完,便察觉到有一道目光一直在追随自己。
她偏头看去,少女站在吞世鲸的尸首旁边,时不时地就朝她这里望来一眼——那是无横的师侄。
两人目光一对上,书芊荷就飞快地低下了头
去,模样好像还有些羞涩。
庄绒儿倒没有额外的反应,只是将眼睛再次闭合。
无横将书芊荷的古怪表现收进眼底,不禁觉得有些纳罕,道:“你这是做什么?扭扭捏捏的,不老老实实分割吞世鲸,在想什么?”
书芊荷闷着头没答话,半天才道:“师叔……我以后会认真修炼,努力变强的。”
“哦?你若是肯把钻研怎么吹竹片的精力放在修炼上,你师父也不用日日为你操心了。”
无横语带调侃,但书芊荷还当真听了进去。
她反思自己近来的操作,属实有些鲁莽了,想要救世,也得先有能力掌控自己的命运。
她也想成为烈火中护送众魂灵往生的,笃定而平静的,强者……
也想,有朝一日,让修真界多出她属于书芊荷的故事……
少女心中发芽的誓愿只有她一人知晓,而不多时,当代表青蛇的那一抹绿意再度出现在庄绒儿视野中时,被引回来的念忧已经跟在了它身后。
“谷主……”
被吞世鲸一掌拍飞到远处的念忧在青蛇使的指引下终于与众人汇合。
她看过了几人的状况,也见到了巨坑之中陨落的吞世鲸,心中拼凑出了事情的经过,有些激动也有些感慨,快步赶到了庄绒儿身旁。
在她出口说些什么之前,庄绒儿凝视着她,率先启唇道:“我有两个问题要问你。”
念忧顿了一下,忙道:“谷主请讲。”
“第一,你之前说,可以用轮回鱼眼修补镇海天珠。镇海天珠在哪里,修补之法如何做?”庄绒儿提出了问题,却没留出给她回答的时间,紧接着又问,“第二,当年在月满夜宴上,你以玉石项链带走的魇姬……后来,被镇压在何处?”
念忧闻言,略有些惊讶,但很快感受到了庄绒儿言语间隐含的意味,她愿意将轮回鱼眼献出!
这是天大的好消息,意味着不会有水灾降临,百姓不会受难!
“镇海天珠就在废墟深处。”念忧道,“我的确知晓方位,且只需以轮回鱼眼填上天珠裂开的缝隙,一切就会恢复如初。至于第二个问题……”
她犹豫了片刻,缓缓道:“请恕我尚不能对谷主说明。”
庄绒儿抬眸,换了个问题:“玉石项链是什么法器?”
念忧摇头,为难道:“那是,宫主的东西,我亦不得而知。当日,我不过是顺从宫主的旨意……”
“……映月宫宫主与魇姬有什么关系?”
念忧没想到庄绒儿的觉察会这般敏锐,几个问答,居然从她的犹豫中听出了些隐含的关联。
可正道宗门的一宫之主与魔物有关联绝非什么好名声,念忧心惊,只能再次摇头。
她的回应均相当保守,庄绒儿蹙眉,有些不悦。
念忧似是察觉到了她的情绪,有些愧疚,斟酌着补充道:“谷主莫急,待我回了映月宫,只要确认一件事,定会将你想知道的全盘托出。但现在,我还不能说……”
“说什么呢,叽里咕噜,叫人一个字也听不懂。”
小蛇不知何时赶了过来,他向来是以庄绒儿之忧为忧,以庄绒儿之乐为乐,眼下感觉到庄绒儿心情不好,便直接对着念忧冷哼一声,随后才摆出笑脸,对庄绒儿道:“主人,轮回鱼眼已经被我取下来了……”
“交给她。”庄绒儿以眼神扫了眼念忧。
“啊?”小蛇有些犹豫,不由出声阻拦,“主人,这可是你需要的材料!吞世鲸几十年才能孕育一只……”
庄绒儿点了点头,表示她知道。
这意味着,复活荆淮的脚步又要推迟几十年。
而几十年后,还需要这样一场恶战。
她似乎再一次辜负了荆淮。
在没有护住属于他的神兵、没有守住爱慕他的心意后,她还送出了他复生所必需的秘宝,希冀于几十年后再来弥补这处缺漏。
可这不是一个选择题。
这是这三项“辜负”中,她最不需要犹豫痛苦的事。
念忧既然看到了滔天水患,就代表若不经处理,灾难一定会发生。
如果是荆淮本人,也不会希望他的复活是以几千生灵的死亡为代价。
这样的话,他百年前的牺牲又有何意义?
更何况,庄绒儿知道,镇海天珠当年由正道几位大能联手制成,其中就有荆淮的手笔。
她现在将轮回鱼眼填入其中,未尝不是和百年前的荆淮,做着同样的事。
小蛇僵着没动,两秒后才将手中的小小丹珠交给了念忧。
是的,小小丹珠。
这也是让处理完吞世鲸的尸首、与无横一同赶来的书芊荷失魂落魄的原因。
她完全想不到,巨大妖物身上的那颗同样巨大的鱼眼,会在被剖离了身体之后快速坍缩,直到缩成一个药丸大小!
黑色的、圆润的、表面投射出一圈圈的光晕的药丸,不正是前世在幻境浮世里,“大好人楼先生”亲自喂入她口中的那颗“保命仙丹”?!
原来,那并非保命药丸,而是轮回鱼眼!
倾海楼到底在做什么?
他竟然在吞世鲸的肚子里,将另一只吞世鲸的眼睛喂进她的肚子里!
为什么?被吞下的鱼眼又代表什么功效?
前世的他,与今世的他,又为何有许多不同?
书芊荷实在理不清,一时间只觉得脑袋快要炸裂。
连听见嗡鸣不止的杂乱动静,她都以为是自己脑海中的声音愈演愈烈了。
直到小蛇问出问题:“这是怎么回事,海下又出什么事了吗?”
原来是周围冒出了大大小小的妖群,甚至还有灵智未开的普通鱼类,都仿佛身处漩涡一般往此处涌来。
“吞世鲸陨落,吸引了周遭所有生灵的聚集,它们躁动,是想分食它的尸首。”无横解释道,“过不了多久,海上那批修士也会下来。他们感应得到大量妖物的骚乱,必然知道海下那股巨大压迫之力已消失。届时,只怕底下会热闹得有些麻烦。”
“我们得先一步离开。”庄绒儿道。
“那好,我这就去将镇海天珠复原。”念忧点了点头,神色却有些茫然,“只不过,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见众人望着她,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抿了抿唇,道:“我之前被吞世鲸一尾拍晕,再醒过来时,没多久就听见你们这边的动静,见到了那引路的青蛇。说起来,我并不知晓中间过去了多久。”
无横掐指算了算,答道:“约有四日。”
念忧呆住。
加上她自映月宫中赶来、被亲卫迫害、掉下神兵之地挣扎而出的时间,差不多已过去了七日有余。
若已经过了七日,那岂不是……
“咦?说来奇怪,你为何会出现在这里?”无横眯眼问道,“据我所知,你作为映月宫的神女,不是近日便要与玉桓升结为道侣?他天阙宗的接亲仪队,只怕已经在路上了吧?”
“不……”念忧摇头,声音艰涩,“从时间推算,该是已经接到了。”
“……啊?”
几人都惊讶出声,连庄绒儿也挑了挑眉。
准新娘本人还在水下等着修复镇海天珠,那么,接亲的队伍……究竟是接到了谁?
众人待镇海天珠修复后,第一时间从水下脱身。
庄绒儿令小蛇恢复做白蟒模样,自己端坐在它身上,怀里再抱着昏迷的阿淮。
情景与之前在流沙城中出城门时近乎一致,这样的出场方式的确有些高调了,但出乎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引起过多的关注。
并非是四下无人,与之相反,岸边聚集着相当多的人,不只有先前那些觊觎海下神兵的散修,还有更多普通人模样的百姓。
然而,这些人并未朝海面这头望过来,而是背对着他们,看向摘星镇街巷的方向。
无横微微皱眉,瞬步至人群边缘,拍了拍一名中年男人的肩膀,低声问道:“请问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那中年男人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几眼,还没分清和自己搭话的究竟是男是女,男相女声,怪哉……
但他仍旧露出笑容,解答道:“当然是旁观神女的婚事啊!天阙宗的迎亲队伍,已经从
映月宫接到了人,再过不久就要经过这里了!”
“嚯。”无横挑了挑眉,“还真接到了……”
“对呀!”中年男人满脸兴奋,“据说是少宗主亲自来接的,他架着玄皇剑引路,身后跟着天阙宗八十八丈队,神女的月下轿撵被围簇在中间,场面华丽壮观不可直视!现在正往我们镇上来呢,待看见天上出现了彩凤的身影,就知道他们快要到了!”
“这么玄乎?那轿撵里头莫不是空的?”
听了无横的话,中年男人立刻反驳道:“怎么可能?先前的百姓都亲眼见到了,神女一头白发好似铺满了月华,还会与底下的百姓招手!和那位容颜绝世的少宗主当真是绝配……”
修士耳力灵敏,不肖转述,后方的几人全听清了无横与旁人的对话。
真是巧了,他们这里也有一位一头白发的神女,可是她的发丝不像铺满了月华,反而显得有些狼狈凌乱。
念忧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嘶嘶,嘶嘶……”白蟒吐了吐信子。
虽然没人给它翻译,但是大家都能听出来它必定是在问:哪来的第二个念忧?
“你没有预见到自己今日的处境?”庄绒儿淡淡开口。
念忧哑口无言,只得垂目沉思。
“嘶嘶,嘶嘶嘶……”
庄绒儿轻拍了一下小蛇的头,眼神示意它闭嘴,随后道:“走吧,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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