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子介听明白了,又觉着哪里不对:“可这又如何,难道我们还要替敌军着想么?时也命也,有些事,非吾之所能。将军与他们谈完,他们就算降了,赵君又会放过他们的家人吗?”
“打仗不需要可怜敌人,但你想,兴帝此一番派我来,赵君最后应该是什么结果?”
慕子介瞳孔缩了一下,意识到了什么。
兴帝作为一统中原的帝王可见其手段境界,赵君一直不老实。他以为父皇向兴帝求救,兴帝顾及颜面才让萧屹川帮他这个附属国夺回城池,原来人家谋划的是赵君的命和整个赵国境地。
父皇大概早就看出来了,才在兴帝瞌睡的时候,做了那个递个枕头的人。
所以,赵君根本没命回到赵国处理那些守城将士们的父母妻小,赵君和皇叔一样,最后只能死在战场征战之中。
而兴帝宽仁,体谅这守城的一千将士,与赵君对比明显,正借此机会拉拢一波原赵国百姓的民心,以后再分封扶持一个新的赵君。
慕子介懂了,点点头,不再请战,想了想道:“既然如此,大将军派我去谈吧。”
这回,萧屹川应了。
既然都是谈,他不介意让小舅子给自家皇帝留个好印象。
行宫内,慕玉婵正陪在蜀皇后身边一起看盛开的水仙花,小太监便送来了达城的战报。
信上说,这次慕子介把达城的守将劝降了,不战而胜,不日就要返回巴城。
慕玉婵那颗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不战而胜是最好了,免得在战场上刀兵相见。萧屹川也好,弟弟也好,蜀兴的兵将也好,都活得好好的,谁也没受伤。
战报是被装在一个火漆筒里的,跟着一块儿倒出来的还有一封萧屹川写给慕玉婵的家书。
达城距离巴城不远,一来一回加上劝降的时间无非也就十来天,慕玉婵没想到萧屹川竟然还要给她写信。
脸一红,避开母亲草草浏览了一下信上的内容就把信收到了袖袋里。
蜀皇后起初还怕女儿和萧屹川有隔阂,经此一看,小夫妻俩已经开始蜜里调油了。
“没想到,萧将军那样的武将倒是挺粘着你的,出去几日也会修封家书回来,平日对你的照顾也都无微不至。”蜀皇后笑着逗女儿:“信里说了什么?”
慕玉婵自然不肯告诉母亲,脑子里又莫名过了一遍信上的内容。他问她胖没胖,晚上睡得好不好,送个她的水仙开没开花,有没有想他……
慕玉婵心里喜了一阵儿,却在眉眼里一闪而过一抹顾虑与遗憾。
蜀皇后敏锐地察觉到女儿的异样,拉住女儿的手问:“怎么?莫非你不喜欢他?”
“不是,不是不喜欢……”
蜀皇后:“那是什么?吵架了?”
慕玉婵摇头,面对母亲她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关于她不能生育一事,母后也是知道的。
她想了想,把自己的顾虑说了出来。
“是子嗣一事。”慕玉婵道:“我还在蜀国的时候,从未担忧过这个问题,我是父皇母后最宠爱的安阳公主,有无子嗣都不会影响我的享乐、地位。后来女儿嫁到大兴,初与萧屹川结为夫妻之后,也不在乎这个问题。因为那时我并未对他动真心。他想与我和离也好,因为无后纳妾也罢,都不会影响我的心情。有联姻的这层关系在,我依旧受人尊敬,可以生活的滋润富足。而现在……”
她将头枕在母亲的肩头,声音软了下去:“母后,我发现我似乎变得“贪心”了,我得到了萧屹川的人,又想完全占有他的心。那些随便他纳妾的想法,早就烟消云散了。女儿不是小心眼儿,我只是单纯的认为,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心会变得很小很小,只肯装得下一个。”
“母后,我是喜欢孩子,但绝非一定就要生个孩子。只是女儿是个现实之人,自然也有现实的忧虑。萧屹川是承诺过我无所谓子嗣,可是若有一天他后悔了呢?也正因如此,女儿不敢把自己所有的真心交付出去,免得以后难过。”
蜀皇后了解自己的女儿,虽然她是个体弱的孩子,但性格绝对不像身体一样柔弱。
蜀皇后拾起了女儿的手,轻轻地按在了慕玉婵的心口:“你想想,你是对他没信心,还是对自己?未雨绸缪,想好退路是没错,不过这不等同于瞻前顾后。你的顾虑不无道理,但日子就不过了么?你担忧这些生活就能过好了么?你好好想想,爱一个人是由什么决定的?是你有无子嗣么?真正在意你的人,会芥蒂这个么?傻孩子,畏畏缩缩可从不是你的性子。”
慕玉婵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一下一下比过去有力得多。
“母后,女儿明白了。”
母后说得没有错,慕玉婵敛下眸,日子该如何过下去,还得她自己决定。她的心意如何,也只有她自己知道。
因为能不能生出子嗣而担忧以后,甚至对萧屹川始终留有一丝防备,确实不是她的性子。
达城攻打的很顺利,萧屹川这次回来,又带回了胜利的消息。
连收两城,不仅巴城之中热闹非凡,蜀君也依言邀请了萧屹川等将士在行宫之中举办了宴席。
不过蜀国还有别的朝政,宴席之后蜀君当日就动身返回蜀国都城了。蜀君蜀后和儿女、萧屹川做了告别,说等大获全胜之时,再回都城相聚。
送走父皇母后,慕玉婵再次住回公主府的当晚,萧屹川又拿那种熟悉的又可怜兮兮的目光看着她。
萧屹川喉结滚动:“……乘胜追击,这次回来我不能在巴城做停留,明日就得和你皇弟带兵往充城去。”
慕玉婵读出男人眼中的意思,勾了勾唇扯住了男人的腰带:“知道你想,这次什么时候回来?”
萧屹川没有立刻回答慕玉婵,而是低头稳住了她。
这个吻细密绵长,直到慕玉婵有些受不住,推了推男人的胸口,萧屹川才难舍难分地拉开距离,沉沉地问“你怕吃苦么?”
吃苦,吃什么苦?慕玉婵心念一动,莫非要带她一块出征?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不现实的念头,挑眉看着他“那要看是什么样的苦,值不值得。”
萧屹川定定道:“相思之苦。”
广城和达城在巴城两侧,离得很近,所以打完之后,萧屹川留下驻军,就可回到巴城修整,隔三差五地就能见到慕玉婵。
但另外待收回的充城、宁城不一样,充城、宁城在巴城以南的一条直线上,萧屹川攻下一城后不会折返回巴城,而是继续南下,拿下另外一城才能回来与慕玉婵相见。
充城、宁城离巴城又远,不提征战是否顺利,只看距离这就意味着,夫妻俩可能要很长一段时间见不到面。
难怪萧屹川会说什么“相思之苦”了。
慕玉婵轻笑道:“苦也没办法,那就只能苦中作乐。”
萧屹川眼神炽热:“怎么苦中作乐?莫不是你要学静和长公主一样,我不在就得找几个眉清目秀的弹琴唱曲儿?”
慕玉婵露出一个“谁让你不在”的表情,萧屹川立刻扑过去,好好表现了一番。
她抱紧慕玉婵,只恨这夜太短。折腾了她三次,萧屹川才肯罢手。
也已经很深了,两人却都没有睡意。
冷冷冬日,慕玉婵出了汗,平躺在床榻上大口呼吸,萧屹川用指尖儿绕着慕玉婵的发梢,许久打破了寂静:“……我想听你说,你喜欢我,你还没说过呢。”
慕玉婵张了张嘴,想到什么,忽然问:“若有一天,我要与你和离,你会答应我么?”
萧屹川皱眉:“怎么忽然说这个?”
“随便问问,你说。”
慕玉婵与母后谈心后想了很久,她的确不是畏畏缩缩的性子,现在喜欢就够了,况且真的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被外界原因所影响。
若以后真的不顺她的意,那么就说明萧屹川不是她的良人,大不了就和离,现在先把眼下的日子过好。
她只是很好奇,萧屹川会对这个问题给出一个怎样的答案。
萧屹川沉思了好久,抱紧了慕玉婵的腰:“若真有那日,定是我做得不够好,所以我会答应你,会让你离开,让你做你想做的事。但我会在原地等你,等你回来,你若不回来我像女子一样就守一辈子活寡,再让人给我立个贞洁牌坊。”
萧屹川没有开玩笑的语气,慕玉婵震惊男人的回答,既百感交集他的话,也啼笑皆非他的比喻。正要打趣,又听萧屹川变了卦:“不,我想了想如果真有那一日,我大概不会坐以待毙,我一定会想尽办法,让你回到我的身边,哪怕我死—— ”
那个“死”字才出个音儿,慕玉婵堵住萧屹川的嘴巴,轻斥道:“这个关头,我不准提出这个字!”
打仗呢什么死不死的……
“萧屹川,其实我对你早就……”
话音未落,便呜咽在一个轻轻的吻里。
萧屹川的手划过慕玉婵的脸颊,温暖轻柔,像是划过了一池涟漪:“我知道你再顾虑什么,不急,你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我。我们日子还长,等我得胜归来,再听你亲口说给我听。若你那时还不想说也没关系,我们还有一辈子,你老了再说也是一样的,只是到时候再不许你像现在这般耍赖。”
乌云散去,明月挂在天际,银霜透过窗纸洒进屋子里,慕玉婵眼底亮亮的。
这次萧屹川和慕子介出征充城,慕玉婵一直将送大军到城南十里外。
天气越发冷了,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慕玉婵没有再继续送,临别之际从怀里拿出两个红绸的小荷包,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一人一个。
“皇姐,这是?”
慕子介和萧屹川同时接过小荷包,松开了荷包带子,就见里面装着一张用朱砂画着咒文的符纸。
慕玉婵道:“你们攻打达城的时候,我去了一趟道观,请了两道平安符,你们两个都把这平安符戴在身上,不许拿下来,那仙长说了,此符灵验,不可离身。”
慕子介十分郑重地将姐姐给他请来的平安符揣进怀里:“多谢皇姐。”随后又对身旁的萧屹川道:“当时离开都城之时,太子妃也为我求了一道,姐夫,快收起来吧。”
慕玉婵知道萧屹川不信这些,不过她信,她就是想萧屹川把这些东西带在身上加持,她才能多一分的安心。
之前在大兴陪婆母去寺庙祈福的时候,她让萧屹川帮忙做莲花灯祈愿来着,男人就表示过自己不信神佛。
慕玉婵很怕萧屹川不想把这东西戴在身上,哪知萧屹川静静看了她一眼,就将灵符仔仔细细地原样叠好,收进了贴近胸口的地方。似乎在用行动告诉慕玉婵,他不会将此物离身。
有大军等着,离别之话慕玉婵与萧屹川两人都没有说得太多。
但慕玉婵亲手送给萧屹川装着平安符的荷包,可都被不少将士们看到了。
起初兴军南下之时,两军之间互不了解,所以多有隔阂、摩擦。蜀军觉着兴军曾经来犯过蜀国,对其颇多防备。兴军觉着大老远从北方过来支援未得到蜀军的感激不说,还遭白眼,更觉着蜀军都是一群乌合之众,连赵军都对付不了。
直到后来,两边一起进行了比试,又一块攻打了广、达两城,才开始互相了解、接受、熟络起来。
如今看到公主和将军俩人伉俪情深,两国军队也格外团结,亲似一家。
浩浩荡荡大军走了,萧屹川的身影也越来越远,最后淹没在人群中,消失于远山之间。
再次回到公主府,慕玉婵的日子又一下子变得清冷下来。
萧屹川与慕子介出征攻打充城、宁城,父皇母后也因为诸多事宜回到都城去了。
她每日在公主府里除了日常起居、吃吃睡睡之外,最关心的就是萧屹川派人送回来的家书。
像是知道她会担心似的,萧屹川闲时就会给慕玉婵写家书,再派人快马加鞭送回巴城来。
几乎是每两日就有一封。
慕玉婵虽然不像一开始那般寝食难安,倒也养成了习惯,等着送信的人来。
然而到了十一月最后一天,距收到上一封家书已经四日,新的家书却迟迟没有送来。
慕玉婵又开始担心,是前线出了问题,还是信使出了事。
直至十二月一,萧屹川派来的信使才送回来第三封家书,慕玉婵悬着的心才又放回肚子里。
知道自家公主着急,明珠攥着火漆筒小跑进来,人未到声先至,朝着揽月阁的二楼喊:“公主,将军的信到了!”
明珠蹬蹬跑上阁楼,慕玉婵已经被仙露搀到了廊梯口。
仙露接过火漆筒,利落地打开,倒出家书递给自家公主。
慕玉婵先是上下快速一览,确定没有发生什么严重的坏事之后,复又回到琉璃窗下的美人榻上,一边晒着暖阳,一边仔细看信。
流光洒下,如同金色的瀑布,将美人榻上高贵的女子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
落款是三日前的,萧屹川在信上说,他们已经抵达了充城,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不日就要攻城。
之所以这次的家书会迟,是因为安营扎寨的当晚,就遇上了赵君的夜袭,耽误了写信。
不过那日赵君并没有给他们带来什么损失,半夜袭营的敌军,也已经被尽数歼灭了,叫慕玉婵不要担心。
解释过家书推迟的原因后,第二页的信纸上是一些关乎于军营之中的生活琐碎。
譬如他从离开到现在十多天都没有刮胡子了,又譬如慕子介好像还在长个子,人也比过去魁梧了,敌军夜袭那晚还亲自斩了一个敌军将领的头颅祭旗。
再往后是一些每次都会问到的话,有没有想他,有没有按时吃药,胖了瘦了,诸如此类……
信纸上,男人的笔迹起初还宽窄适中,写到最后却是越来越密。慕玉婵似乎能想象得到萧屹川当时写信的样子。
寒剑烛台,一灯如豆,逐字逐句地琢磨。
谁能想到他外表如此冷峻的一个人,实际上心会这么热。
第三张信纸是慕子介的,话多不,除了简明扼要地说了战况,和最近的一些心得体会,只管叫姐姐放心。
慕玉婵看得很慢,一字一句,看信的时候,唇角噙着自己都不曾察觉到的笑意,等这几张书信看完,已经是小半个时辰之后。
将信纸收好,放在一个樟木盒子里,慕玉婵吩咐道:“仙露,去备纸笔。”
送信的信使还在城里,每次给萧屹川送信过来,亦要把慕玉婵的回信带回到军营去。
两日后的晚上,铁牛正在给萧屹川换药,外边的守营将士过来通报,说信使回来了。说着,就将信使带回来的火漆筒交给了萧屹川。
萧屹川抬手,示意铁牛等等再继续。
铁牛急道:“将军,您肩上的箭伤就快包好了,要不等等再看?”
萧屹川说了声不必,先打开火漆筒去看里边的信。
铁牛小声嘟囔:“夫人的信比什么金疮药都灵验,将军看了信,伤口也不疼了吧?”
几日前,赵君手底下的猛将郑赳雄,趁他们安营扎寨之时派兵偷袭大营。
他家大将军虽然对此事早有准备,但战场上刀剑无眼,那些飞来的羽箭可不分什么将军小兵,伤害都是一样的,将军的肩膀还是被一支羽箭擦伤了。
虽不严重,但这个时候最怕伤口溃脓引起高热,所以萧屹川并未轻视这处箭伤,一直让铁牛细心处理。
铁牛看了眼自家将军肩头的伤口,确定已经在愈合,没有什么严重的迹象,才没再执意先给萧屹川包扎。
灯火悠悠,营帐的中间烧着一盆旺盛的炭火,火光映得萧屹川身上的肌肉越发显得蓬勃喷张。男人赤膊披上一条黑亮的皮毛大氅,兀自展开的信纸。
其内两张,一张他的,一张是给慕子介的。
方才萧屹川才和两军数位将领们制定完攻城的安排,慕子介还没走,索性被他喊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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