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凶过她、吓过她,他希望这个小丫头离他远远的,别让他的决心动摇。
可这孩子不怕他,也没躲着他,下雨的时候还会特地来找他,轻轻捏着他的病腿担忧地安慰他:“皇叔,捏捏,捏捏就不疼了。您别忍着,不然哭出来吧,哭出来就好了,我就是这样的。”
她就是这样的……
他好后悔当年下毒一事,所以他给这孩子找药,找了好多好多的名贵药材,看这她的身体渐渐好转。
蜀山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想对这个孩子动手,也不允许别人欺负他的小侄女。
爱屋及乌,甚至后来蜀皇后再怀身孕,他也让慕子介平安降生。
不过这些往事和念想,他没有必要让别人知晓,哪怕这个人是慕玉婵的丈夫。
蜀山王收起神色,阴沉道:“我这个人,没有什么后悔之事,若说有,也只能是对我那个蠢弟弟过于仁善,我下手应该再狠……”
话未落,蜀山王的表情纠结起来,眉心紧皱,用力捂着胸口,嘴唇也渐渐发乌。
这是中毒的征兆。
萧屹川意识到什么。
蜀山王又喝下一口毒茶。
“我的命,只有我说了算,你们谁也别想动手!”
他争了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一场空而已。到最后,他也想做件好事。
蜀山王看着萧屹川,他是玉婵的夫君,不必动手。免得……免得那孩子为难……
他拄着拐杖,冲开众人踉跄走到庭院之中。
似乎是怕蜀山王逃走,有兵卒想要去拦。萧屹川却抬手制止,示意不必管他。
北风乍起,翻飞了蜀山王的衣摆,他一抬头,冬日的暖阳便洒到了脸上。
他缓缓闭上眼睛,宛若一棵垂垂老矣的枯树,贪婪地吮吸着生命最后一刻的阳光。
“真是个好天气啊……”
时间似乎又回到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温暖冬日。
那天的阳光和今日一样好,他一手牵着慕玉婵,一手怀抱慕子介,站在都城皇宫的梅花树下。
小丫头因为体弱轻轻咳嗽着,却欢喜地攥紧他的手掌:“皇叔,你快看,那株红梅开花啦!”
拐杖脱手落地,发出一声脆响。
蜀山王的唇角溢出一口鲜血,在他的衣襟上绽开一片鲜红,比那日的红梅还要明艳。
北风卷地,乌云蔽日。
蜀山王自行了断的同时,往赵地撤军的赵君,也被原本留守在大兴黔城的陈诗情堵截在驼峰关前。
驼峰关关如其名,两边是浑圆的高山,犹如两个驼峰,两侧的山上早就埋伏好了陈诗情的兵马。
赵君想要往上山逃窜占据有利位置显然已经不可能,他想退守宁城,却不曾想被慕子介与赵景峘断了退路。
鸟兽飞散,山上大石滚下,箭矢如雨,赵君狠狠然死在了驼峰关的乱箭之中。
赵君一死,部分赵国兵将缴械投降,也有几个赵君的手下大将打算血战到底,冲出包围。
赵景峘适时出面,斩杀了两个宁死不从的将领后,免去了一场血战,率赵国残余穿过驼峰关,打着匡扶社稷的旗号,往赵国境去了。
驼峰关这边处理好后,陈诗情就退回了黔地,慕子介也领兵去往宁城与萧屹川汇合。
萧屹川此行南下帮助蜀国连收四城,无一败绩,赵君一败,宁城内百姓们的生活又变得热闹起来。
不少闭店的商铺已经重新开张,萧屹川也命人在做善后的事情了。
看着宁城内的百姓再度安居乐业起来,慕子介的心情十分欣慰,而对于驼峰关一役的安排,也更加佩服起萧屹川来。
慕子介回来的时候,萧屹川正在给慕玉婵写信。
“原来姐夫早就让陈将军在驼峰关埋伏好了,赵君虽有十二万大军,但因地势不利只有挨打的份。”
慕子介起初还不懂萧屹川为何不将安排部署与他明说,直到后来遇上陈诗情,才明了其中的原因。
一来,是怕陈诗情一早就去驼峰关堵截赵国大军泄露给赵君。
二来,陈诗情所领的兵是大兴的戍边大军。
调派这么多戍边大军是不容忽视的大事,唯恐事情生变,慕子介也是到驼峰关的前一夜,才收到了陈诗情派人暗暗送来的口信。
感叹了一阵儿,慕子介的表情淡下去:“对了,我皇叔他……”
这个问题不可避免,萧屹川将笔杆架在砚边,冷峻的眉眼抬起。
“蜀山王服毒自尽了,眼下尸首已经运回蜀国都城。”
慕子介神色寂寥,欲言又止。
萧屹川续道:“他的棺材下加了冰块,这个时节天气也冷了,尸身运回都城应该不会腐坏。你皇叔死得并不痛苦,服毒自尽留有全尸,对他来说已是最好的结果。”
“……那他死前说了什么没有?”
慕子介这个问题问得很小心,皇叔的性子他了解,皇叔这辈子嘴巴上就没饶过人,死之前也许会大骂父皇,大骂天下人。但对他和皇姐始终是不一样的,慕子介很怕,很怕皇叔对他和皇姐,是不是也……
看着慕子介空洞的眼睛,萧屹川似乎看到了慕玉婵问这个问题的样子。他回想了一下,只是道:“没说什么别的,只是说,天气很好,叫你们不要记恨他。”
慕子介错愕的抬头,转瞬又平静下去:“等姐夫写好信了,与我一道巡城去吧,城里还有一些赵国的逃兵需要抓出来,免得他们留在宁城危害乡里。”
萧屹川看得出慕子介是想“散心”,正巧家书也写完了,他将信件吹干塞进火漆筒里交给负责送信的信使:“给夫人,依旧加急送过去。”又对慕子介道:“走吧,现在就去巡城。”
宁城内贴满了告示,告诉百姓们若发现可疑之人或者是赵国逃兵立即上报。
宁城得救,萧屹川功不可没,慕子介也因为收服这四城在蜀国百姓的心中留下了能文能武、一心为民的太子形象。
于是,萧屹川与慕子介领了一队兵卒骑马巡视在街巷上的时候,不少百姓自发地给自家的太子和驸马爷献宝。
一些贵重的宝物二人自然不会要,未免拂了百姓们的心意,倒也收了一些简单的吃食,只不过这种事刚开一个头,后边就没休止了……
“这是我家母鸡刚下的鸡蛋,可补了!”
“这篮子冬菜拿着吧,跟老王家的鸡蛋一块炒,香着呢!”
“哎哎哎,我家刚烙的馅饼,殿下、将军,你们还没吃吧?要不现在趁热吃了?”
两人骑在马上推拒,那些百姓们就硬往两人的怀里塞,护卫们都被热情的百姓们涌到外头去了,整条街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慕子介看到百姓们的笑脸,心情似乎好了不少。
“将军,不如我们先回去一趟?”他无奈地看着怀里的各式吃食。
萧屹川应了,等下再出来,如何都不能开这个口子。
哪知就在这时,路旁酒楼的屋顶上纵身窜出十几个蒙面人,个个手持弓箭,拉弓欲射。
萧屹川第一个反应过来,沉声喊了句“小心”。
护卫们立刻做出防御之姿,不曾想那十几个蒙面人的目标十分明确,箭矢根本没有朝向慕子介。
“不要误伤太子,给主子报仇!”
百姓们见状还没看清是什么一回事儿,十几只羽箭不由分说就朝萧屹川飞了过去!
十二月二十三,慕玉婵收到了萧屹川大获全胜的家书。
战事已经结束,所以赵君如何死在驼峰关、这一次在驼峰关用了什么战术,信里说得都非常详尽。
慕玉婵感慨,恨不能亲眼看见陈诗情在战场上的英姿。
继而往下看,便是萧屹川率领五千骑兵奔赴宁城的部分,当她看到皇叔服毒自尽之处时,眼眶有些发热。任凭皇叔如何是个恶人,对她的好从未掺有一丝杂质。
她能体会到萧屹川对她的照顾,信中的言辞已经非常婉转柔和,道理也说得很清楚。眼下皇叔的尸身已经运往都城,依照父皇的意思,百姓们需要过一个好年,这个年过完,就给皇叔发丧,理由是病逝。
正如萧屹川信中所说,对于一个叛国的蜀山王来说,这已经是最好、最体面的结果了。
“明珠仙露,你们去温泉池帮我备水,等等我要沐浴。”
于理来说,她不该为叛国之人落泪,也不该为了这个与他父皇作对、害过她母后中毒、同样致使她身子不好的蜀山王落泪。但他终究是她的皇叔,过往温暖美好的回忆不曾掺假。
这次的火漆筒里只有萧屹川的家书,皇弟并未给她写信,想必也是不知道如何开口皇叔一事吧……
屏退了身边丫鬟,慕玉婵还是流下了两行清泪。
十二月二十六,宁城大胜的消息在百姓中彻底流传开来。
丢失的四城全部收回,进犯的赵军尽数退回赵地。年关将至,巴城内热闹非凡,公主府里也喜气洋洋。
萧屹川在二十三那天的家书中说过,宁城的后续由慕子介处理,他会提前率领一小队人马从宁城赶回巴城。
与大军行军不同,他们人少骑马走官道回来要快上许多。
二十三她收到家书那日,他就应该已经出发了。慕玉婵根据来信的日子计算过,从宁城到巴城的距离,萧屹川大概会在二十六这天到。
所以她早就里里外外把公主府安排好了,府里置办了不少年货、彩灯挂满了园子,只等着他回来。可左等右等,二十六这天也没等到人来。
慕玉婵没有多想,以为萧屹川路上有什么事耽搁了,或者不想如此急着赶路,放慢了脚程。
直到二十七、二十八都过完,还是没有一点萧屹川的消息。
慕玉婵这才担心起来,大年二十九晚上的时候,派出两个公主府的侍卫,骑马沿着往宁城官道的方向去打探情况。
没想到两个侍卫才离开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公主,大将军到了!眼下就在南城门外,正往回赶呢!”
慕玉婵觉着奇怪:“怎么没和你们一起回来?”
其中一个侍卫拱手道:“回公主的话,大将军这次坐了马车,脚程会慢一些。”
“马车?”
乘车可不是他的习惯,慕玉婵感觉不妙,就听侍卫说:“是,听给将军驾车的车夫说,将军在宁城清理赵国余党时,被残余的刺客射|中一箭,受了伤,所以才没骑——”
这护卫话音未落,慕玉婵已经朝公主府门外走疾步去:“明珠、仙露,快去备车!”
夜色正浓,马车飞快地疾驰在通往南城门的长街上,长街两侧高悬的红灯笼飞快地往后掠过,可慕玉婵还是觉着马车太慢。
“再快些!”她朝前室的车夫吩咐。
“是,公主!”
车夫又甩了一马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南城门的城门楼越来越近,亦越发清晰。
明珠眼尖道:“公主,前边有辆马车,好像、好像就是大将军的!”
闻声,慕玉婵推开了车窗,伸出半个头,凛冽的寒风擦着耳畔过去,她好似没有感觉,只仔细分辨眼前的车队。
南城门下,大概三十几名护卫分别护在一辆宽大的马车两侧,驾车的正是铁牛。
慕玉婵的马车靠近了,铁牛认出是自家夫人,立刻拉紧缰绳。
“欸?夫人,您、您怎么接过来了?”
慕玉婵在窗里问:“将军在里头?”
铁牛:“……啊,是啊。不过夫人,您心里最好有个准备。”
慕玉婵的手不自觉攥成拳,明珠扶她下车后便直奔萧屹川的马车,铁牛识趣地放好马凳,慕玉婵踩上去,径自钻进了车厢。
害怕冷风跟进车里,慕玉婵上车后就让人把车门关紧了。
车厢内黑黢黢的,她摸索着点燃了一盏烛灯。暖暖的灯光像是一层轻纱,霎时间充满了小小的空间,也披在了萧屹川的身上。
男人平躺在车厢内,慕玉婵捏着烛灯靠近,举到了萧屹川的脸旁,不可置信地无声捂住了嘴。
他还在睡着,烛光将他高挺的鼻梁打出一道笔直的侧影。
男人呼吸均匀,但很缓、很慢,唇色也几乎白得像张纸,青青的一层胡茬没有来得及剃掉,看起来十分憔悴。
他就静静地躺在那儿,若非胸口还在缓缓起伏,她甚至以为,他已经死了。
平素如火焰一般充满生机与活力的男人,此刻却如车内烛灯的灯芯一般,暗淡微弱。
她曾经以为,他永远都不会受伤的。
慕玉婵心里一沉再沉,颓然地握住萧屹川的手,声音里也带了哭腔。
“萧屹川,你……你怎么了?”
唤了两声, 平躺在车厢内的萧屹川只是皱了皱眉头,并没有做出任何回应。
看着男人苍白的脸,慕玉婵心底一沉再沉。
铁牛让她心里有个准备,难道说萧屹川再也醒不过来了?
一瞬间, 各种不好的设想如潮水般涌上了慕玉婵的心头。过去相处的一些细节, 也不断地闪现在她的脑海。
他的冷峻, 他的笑容,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他们经历的每一件事,都历历在目、犹在耳畔。
慕玉婵又想起他临去收复充城的前一夜,记得那晚男人炽热且期盼的眼眸。
他想听她说她喜欢他, 但却察觉到了她的犹豫和顾虑, 没有让她为难开口。
他说,不急, 让她好好想,不必着急回答。他说,他们日子还长, 等我得胜归来,再听她亲口说给他听。他说, 若那时她还不想说也没关系,他们还有一辈子。
她也以为, 他们还有一辈子的。
可眼下萧屹川的情况看起来实在不容乐观, 他就那样沉沉地睡在这儿, 任凭她怎么叫都叫不醒,他们真的还有一辈子么?
前所未有的慌乱蚕食着慕玉婵的胸口, 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伏到了萧屹川的身上, 无声哭了起来。
“萧屹川,你骗人,你说过会完好无损回来的,你骗人……我不许你这样睡着,你起来,我要你马上醒来!”
她好后悔,她好后悔没在萧屹川出征之前说出那句喜欢他。慕玉婵不敢想,如果萧屹川真的再醒不过来,她想说他也听不见了。
早知道,她就该对他好一点、再好一点的……
然而好多次机会,她都却退却了。她害怕得到后又失去,所以宁可把话藏在心里。现在,她一点也不想再藏匿自己的感情。她很想告诉萧屹川,她心里最真实的想法。
眼泪决堤,星星点点地沁湿了男人的衣衫。她知道,现在萧屹川还在昏迷之中,也许听不见她的声音,也许察觉不到她的泪水,但他或许能感觉得到她的心意?
慕玉婵搂住萧屹川的身体,头埋在他的胸口,两只小手狠狠攥皱了男人衣衫的料子。
“我、我早就应该说的,萧屹川,我喜欢你,我喜欢你,我很久之前就开始喜欢你了。你醒过来,我要你现在醒过来……”
慕玉婵的哭声不大,但倾诉得过于忘我,以至于没有发觉平躺再马车里的男人,狭长的眸子早就睁开了一道缝隙。
萧屹川低头,看见女子头顶的珠钗随着起伏耸动啜泣的肩膀微微摇晃。她的眼泪总是能渗透他的衣衫,穿透的他的胸膛,滚烫地灼烧他的心脏。
他忍不住抬手,轻抚了几下面前女子的头顶:“很久之前,是什么时候?”
“我也说不清,也许……”
话说一半,慕玉婵的哭声止了,她眨了眨眼睛,不可思议地抬头,跌进了一双冷峻却温柔的眸子里。
“你、你醒了!你什么时候醒过来?”
“……嗯,在你说我骗你的时候。”
慕玉婵惊诧,岂不是她进来的时候,他就知道?
“所以……你早就醒了?”
“自然,你一直喊我,想不醒来都难。”不过躺着也有躺着的好处,不然他哪里能听到慕玉婵的真心话?
萧屹川失笑,撑着车板,恍若无事般地坐直了身子,随后抬手,轻轻拭去面前女子眼角的泪渍。
“别哭了,一会儿眼睛要哭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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