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萧屹川的大军在广城边的曾山处驻扎的时候,赵君还在与带来的数位妃嫔嬉戏打闹,任凭他的将领谋臣如何劝谏都没有用。
夜色深沉,有云无月。
曾山的高地上,萧屹川与慕子介已经率领六万人马驻扎下来——五万大兴军,一万蜀国才召集回来的临时将士。
广城内,赵君的守城将士近三万,听起来他们六万人的总数是大于三万人的。
但攻守不同,攻城战几乎是所有战争中最难打的一种。
比如南郡之战,周瑜与刘备率领的五万联合军攻打仅有数千兵力的江陵城,打了一年才打下来。又如陈仓之战,诸葛军师率三万大军花了二十多日才攻下仅有一千守军的陈仓城。(1)
广城城池居险而建,他们六万对三万,胜算并不高。
看着苍茫夜色,最令慕子介不解的是,首战得胜十分重要,为何萧屹川这次不带领蜀军的精锐过来,而是那一年都没打过仗临时召集回来的士兵。
兴蜀大军才刚安营扎寨下来,关于攻城的布置尚未往下吩咐。
看出慕子介的疑惑,萧屹川展平舆图,马鞭点向一处:“你看看这。”
慕子介靠近,双手撑于桌案,身子微躬地看着蜀国熟悉的山峦河流。
他们安营扎寨的地方叫做曾山,而萧屹川马鞭所点的位置乃是曾山边上的一条怀水河。
萧屹川只这么一点,慕子介豁然开朗。
“你是说,断了他们的水源?”
萧屹川颔首:“兵非贵益多也,这次带来的一万蜀军主要负责断开怀水河,另外的五万兴军才是攻城所用。”
没粮食或许能坚持许久,但没水不行。
广城的所有水源供给都靠这条怀水河,此时已是入冬,天不降雨,河流水位低流速缓,控制住怀水河,阻断广城的水源,广城内只靠存水坚持不了几日。
两年前,萧屹川奉兴帝命一统中原的时候,就打过赵国,对赵君此人十分了解。
赵君这人不会用兵,更不通兵法,喜欢靠人数取胜。最重要的是,此人刚愎自用、骄傲自大,两年前就被他打降过一次。
萧屹川解释道:“我们只管断其水源围困广城,结果只有两个。要么是广城缺水不攻自破;要么赵君会沉不住气,在五日内破城而出,派一部分兵力阻击我军,分出部分兵力护他逃跑。以赵君的性子,多会选择后者,我们先做好迎战准备吧。”
断其水源,不战而胜固然是好,慕子介只是心疼广城内无辜的蜀国百姓。
然而打仗就是如此,眼下占着广城的是暴戾的赵君,城中大部分百姓早在赵君攻城前往巴城逃窜了,剩下一些离不开的老弱,赵君又能待他们多好?
难舍难得,不舍不得。慕子介只希望真能如萧屹川所说,赵君会选择后者,自己出城,那时候他便领兵冲杀,快速结束这场战斗,免得百姓受苦。
思及此,慕子介直起身,双手负于身后道:“如此,我便去负责阻断怀水河水源,将军只管安心备战。”
十一月的第一场雪纷纷扬扬地飘然洒落,天地之间迷雾蒙蒙。
慕玉婵坐在揽月阁的轩窗前望着窗外的一番景色,思绪亦如飞雪般逐渐飘远。
自十月末萧屹川离开巴城后,她就一直没有收到关于他的任何消息。
沉寂了几日,她有些忍不住去了趟行宫,才从蜀君那儿听说,萧屹川与慕子介在七日前就到达了广城外的曾山。
因怕被敌军截获消息,这张信函上并没有告知父皇他们的计划部署。过了这么多天,再没有新的消息过来,也不知那边进展得如何。
寒风钻进窗缝,慕玉婵轻咳了一声,又起了担忧的念头。
明珠将窗子推严了些,替自家公主换了一只暖手炉,哄道:“公主,您别站在窗边,仔细着凉。将军没在府里这些日子眼见您都瘦了,若将军回来,还不知道要怎么心疼呢。”
慕玉婵没有理会,兀自拢了拢大氅的领子。
“明珠,吩咐下去,备车,我再去行宫一趟。”
眼下萧屹川与皇弟都在广城前线,不管胜败、亦或是遇到了什么难题,行宫的父皇会得到第一手消息。想要早点知晓战况,不如去那边等。
明珠清楚自家公主所想,忙不迭地应下,出去吩咐,可还没过多一会儿,就又匆匆忙忙地折了回来。
“马车备好了?”
明珠又惊又喜道:“不是,公主!行宫派人过来啦!”
说着,蜀君派来通报的公公就脚打后脑勺似的走了进来,朝慕玉婵行礼,报了广城一役的消息。
“公主殿下!广城一役,咱们太子殿下和大将军胜啦!”
慕玉婵猛然起身,香炉从腿上跌落:“将军与我皇弟可都还好?”
那公公道:“公主放心,太子殿下与大将军皆无碍,咱们收到的消息会迟一些,算算时间太子殿下和大将军两日后就能回到巴城。”
得知战局获胜、二人平安,慕玉婵才舒了一口气,缓缓坐回道玫瑰椅上,恢复了往日高贵典雅的清冷模样。
慕玉婵给了公公赏,公公谢恩后继续道出关于战事其他细节。
正如公公所说,慕玉婵收到广城德胜的消息的时候,萧屹川与慕子介一行已经在返回巴城的路上了。
这一战不出萧屹川所料,赵君抵不住断水围困,还没坚持到五日就派人佯攻兴蜀联军的大营,另外一小波骑兵护送他出城逃跑。
攻城的确不易,但对方出城便不一样了。
萧屹川带领五万兵马迎战佯攻的两万八千赵军,兴军善战,何其英勇,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那两万八的赵军死的死降的降。
而另一边,慕子介则带领一万兵马去堵截两百五十骑兵护送逃跑的赵君。
本来一万兵马活捉或者绞杀只有两百多骑兵的赵君并非难事,只是连萧屹川都没料到,赵君竟然有人接应!
慕子介瞧见当时突然冒出来接应的上万兵马,只能眼睁睁看着赵军逃走。
无人怪罪慕子介,穷寇莫追大家都懂。既然广城已经夺回,换做萧屹川,当时他也会做出与慕子介一样的选择。
这一战打完了,萧屹川留下了一万守军,就与慕子介带领剩下的兵马返回了巴城,计划休整三日后再往东南,夺回达城。
两日后,大军凯旋进城的消息传到了公主府。
知道两人会先去行宫见父皇,慕玉婵便提前到了宫门前,打算等两人到了一并进宫。
难得遇上个大晴天,又是个不刮风的好日子,慕玉婵靠在香车里等着,远远地两个挺拔的身影坐在马背上朝宫门方向奔了过来。
听见急促的马蹄声,她抬手撩开车帘,立刻对上了萧屹川的目光。他的眼神像是一把恣意的火,猎猎地裹挟过来。
仙露亦看见萧屹川,朝车下吩咐:“备马凳。”
底下的小太监将马凳摆好,慕玉婵下马的功夫,萧屹川与慕子介也骑到了宫门口。
离开的时间并不长,两人看起来并无变化,大概是这一战相较轻松,慕玉婵并没在两人的身上发现什么受伤的痕迹。
有慕子介和一众下人在,萧屹川的手指动了动,忍住没对慕玉婵做什么,但却用眼睛一寸一寸地将面前人仔仔细细地审视了一番,最后得出结论。
“瘦了,是担心的?”
慕玉婵心尖儿一热,却不肯承认:“……你看错了。”
“那你在这儿是为了等我?”
慕玉婵这次没有否认,轻“嗯”了下:“也等我皇弟。”
天这么冷,他不想慕玉婵在这里受冻,但却因为慕玉婵这样的举动而心头悸动,比打了胜仗还让他动容。
慕玉婵怕萧屹川再继续当着大伙儿的面说什么,转头问向慕子介:“皇弟可受伤了?”
慕子介摇摇头,说自己无碍,只是表情十分难看,是那种不加掩饰地难看。
这实在不想弟弟喜怒不形于色的性子。
慕玉婵捏了捏弟弟的肩膀:“怎么了这是?不是打了胜仗?为何是这副表情?不就是放跑了赵君么,他有大军接应,也是没办法的事。”
慕子介欲言又止,沉吟了好一会儿,看向姐姐的眸子,已然不掩苦涩。
慕玉婵有一种非常不好的预感。
“皇姐,接应赵君的,是……是皇叔,我当时看得清楚,接应赵君的竟然是皇叔……皇叔他,叛国了!”
慕玉婵怀疑自己听错了。
可慕子介的话就像是忽然落水的石头,溅起一片突兀水花。
皇叔叛国了……
慕子介说的每一个字她都听得到,却无法串联起这句子的意思。
她不想相信,那个和蔼可亲的皇叔,那个抱着她和弟弟去摘树上的果子吃的皇叔,那个带他们逃课游湖的皇叔,那个为她寻遍名医名药的好皇叔,怎么可能会叛国?
慕子介话落,就连萧屹川都几不可查地皱了下眉,这一路他以为慕子介是因为放跑赵君而失落,没想到竟是因为这个!
兹事体大, 慕子介在回到巴城之后,才将皇叔叛国带兵营救赵君一事说出来。
蜀君听全了这次广城一役的具体细节后,对将士们各做褒奖、抚恤。而对于蜀皇叔通敌叛国一事,露出了情理之中意料之外的表情。
蜀皇叔是蜀君唯一的兄长, 本来现在坐上蜀国皇帝位置的应当是蜀皇叔。
然而蜀皇叔在一次征战之中, 被山顶埋伏的敌军用滚石砸断了左腿, 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但之后那条左腿就跛了, 每逢阴雨日还疼痛难忍,身子骨每况愈下。
国君身怀大恙不利于朝堂稳定,蜀国素来有身患重疾之人不能为君的规矩, 老蜀君无奈, 便立了次子为太子,也就是如今的蜀君, 另立长子为蜀山王。
蜀山王对此颇有不满,老蜀君尚在之时,蜀山王不止一次联合支持他的朝中势力要求重新废次立长。
他只是腿疼而已, 只是跛足而已,只是身体状况不如之前而已。对于国之大计, 对于为君之道,蜀山王自觉不比弟弟差。
而老蜀君还是没有改变决定, 坚持让次子继承皇位。
老蜀君死后, 蜀山王的怒火便转移到了这个弟弟身上, 经常在朝堂上与这个弟弟对着干。
蜀君一来惦念手足之情,二来他这个兄长确实文韬武略, 断腿纯属倒霉。
蜀君体谅兄长,所以只要不会牵扯到国本, 面对蜀山王的为难他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然而一味地迁就,并没有换来蜀山王的释怀,反而令他越发嚣张,做事越发癫狂,如今竟然救走了占了他们蜀国四城的赵君!
蜀君先前的那点儿愧疚和同情,也随着蜀山王这次里通外敌消失殆尽。
“先前蜀山王说他云游去了,我还以为他是真的放下了,却没想到他竟然暗自联络上了赵君。既然蜀山王叛国,那便是与蜀国子民为敌,如今只能让他以命相抵才能对得起蜀国的列祖列宗,才能对得住蜀国的百姓以及牺牲的将士们。”
主意打定,蜀君按了按慕子介的肩膀:“他是你皇叔,虽与父皇龃龉颇深,对你和安阳却一直很不错,这点父皇是知道的。但如今你皇叔此举已经是蜀国的大罪人,若将来与他对上,你要分清楚大是大非,不可手软。”
慕子介双唇紧抿,点了下头。
蜀君长叹一声,又对萧屹川道:“大将军,关于蜀山王叛国一事,这既是家丑,亦是国耻,只是他终究是我兄长,此事还是不要让天下人知,我想给我兄长留个体面,等他伏法后,我便昭告天下说他病逝了。”
关于蜀山王一事的安排落定,萧屹川便随慕玉婵回到了公主府。
广城已经夺回,萧屹川打算在巴城休整数日,再继续夺回达城。
自从得知皇叔叛国一事后,慕玉婵就很失落,神情恹恹,像只落水的兔子。
这种事情没有什么能劝的,萧屹川便一直默默陪在慕玉婵身边。
好在两日后的夜里,蜀皇后抵达了巴城,派人捎到公主府一个口信儿,让慕玉婵今晚好生歇息,明日直接陪她去巴城城东的润和寺祈福。
想到母亲一路舟车,慕玉婵就没再去行宫叨扰,只等明日一早再与母亲见面。
“早些睡吧,明日不是还要陪你母后去寺里上香,若你母后明日看到你一脸倦容,大概以为我欺负你了。”
被皇叔叛国一事闹的,慕玉婵连回嘴的心情都没有了,失落地往身后的热源处挪了挪。
夫妻俩都才躺倒被窝里,慕玉婵那边还凉着呢。萧屹川干脆横出一条手臂,给慕玉婵当做枕头用,又让慕玉婵的一双脚踩在自己的小腿上,给她取暖。
自打住进公主府,慕玉婵在这张床上躺了那么久,就属今日最暖和,男人的身体像是冬日里一个暖炉,被窝里热烘烘的。
繁杂的心情也似乎被这温暖的身躯烫得平顺下来。
慕玉婵侧头问:“明日你要去军营么?”
萧屹川搂着她,两人如两张弓似的贴在一块:“不去,明日陪你和你母后去寺里上香。”
“真的?”
“自然。”
“也好,我母后还没见过你呢,不过军营那边真的没事吗?”
慕玉婵暗暗地想,去年和亲的时候,母后不忍分离一病不起。没给她送成嫁,自然没见过萧屹川。所以明日他若一块去上香,便是与母后的是第一次见面。
身后,萧屹川低低笑了起来:“丈母娘来了,我哪有不见的道理。军营那边,该安排的今日我已安排好了。不然被疑心我待你不好,我千里迢迢地过来给你卖命,岂不是冤枉?”
慕玉婵朝后轻轻踹了他一脚,轻哼道:“我母后才不像你说的那般不明事理,眼下打仗,轻重缓急她分得清楚。”
被萧屹川这么一打岔,慕玉婵的心情也缓解了不少。
不再想皇叔的事情,她又往后蹭了蹭,像是一团猫,找到一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
窗外刮起了北风,萧屹川没有缠她,只轻轻吻了一下慕玉婵的后脖颈。
“以后多吃点吧,都不敢用力抱你。”
慕玉婵梦中呓语,若有似无地应了声。
次日早,北风稍缓,旭日高升。
蜀皇后行事向来低调,抵达巴城之后没有任何铺张浪费之举,就连去润和寺祈福都是从简出行。
下人们请示蜀皇后需不需要驱散润和寺的百姓,被蜀皇后拒绝了,只说带足侍卫便可。
巴城是蜀皇后的老家,小时候就经常随父母来润和寺上香祈福,润和寺的老方丈记忆超群,还记得蜀皇后的相貌。
“皇后娘娘来祈福怎么不提前打声招呼?免得怠慢。”
蜀皇后笑道:“方丈只管如以前那般待我,没有什么可怠慢之处。”
说着,几人随方丈进入了大殿。
蜀皇后与慕玉婵一道诵经拜佛,祈求国运昌盛,天下太平;萧屹川则领着一众侍卫守在一旁警戒。
蜀皇后诵经祈福过后,拉了拉女儿的手,温声道:“走吧,咱们去吃斋饭,也好久没在一起用过膳了。”一年没见女儿了,蜀皇后想她想得紧,她若有似无地看了一下不远处的萧屹川,“叫你夫君一起。”
慕玉婵耳朵发烫,嗔道:“母后,你怎么也戏弄我了……”
蜀皇后:“也?还谁戏弄你了?你家大将军?”
慕玉婵干脆不再回答母亲,理了理鬓发,确定没有什么破绽后,聘聘婷婷地走到萧屹川面前叫他一起去后边用斋。
蜀皇后看着说话的小两口,终于露出个欣慰的笑。
她这女儿嫁到大兴之后,常给她写信,往来这么多家书中,对于大兴的这个平南大将军从没说一个不字。蜀皇后担心,就怕慕玉婵只在信中报喜不报忧,实际上在大兴过得不好。
直到看见萧屹川本人。
蜀皇后发现,这年轻人眼神就没离开过自家的小公主,更别提亲自请命来帮他们蜀国,还特地陪她们娘俩儿来润和寺祈福了,足见诚意。加之相貌不凡,倒也配得上她的安阳。
至此,蜀皇后才放下了心中的一大担忧。
用斋之处在润和寺最北的二层阁楼里。
萧屹川与护卫们小范围地守在蜀皇后与慕玉婵的身边,往阁楼方向去。其余来寺里进香的百姓们并没有因此受到太大影响,因着好奇,都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她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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