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皇姐的回信,有你的。”
慕子介接过来,看完信后朝萧屹川露出个笑来。
“姐夫可看了我皇姐给我的回信?”
慕玉婵回给萧屹川和慕子介的都卷在火漆筒里,没有再分别封信封。
萧屹川淡笑,拿出信的时候只是看了眼开头的名字,瞧见“皇弟”二字,他就叫住慕子介了。
“没看,为何这么问?”
“皇姐给我回信的内容除了关心战局与我的,大多是询问姐夫如何,大概皇姐猜到姐夫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信里问我,让我说实话,问姐夫有没有受伤。”
慕子介的视线落在萧屹川肩头的伤处,这处箭伤将军姐夫可没有在上次的家书中告知皇姐。
他看着萧屹川伤口笑道:“姐夫这次是受了轻伤,我才瞒着皇姐,可不保证下次。所以姐夫,明日开始攻城你要万事小心,不要再受伤了。否则我告知皇姐,姐夫回去便不好交代了。”
萧屹川失笑。
慕子介年纪虽小,却不是一个喜欢开玩笑的性子,唯独对他这个姐夫,从开始的怀疑仇视,到现在的钦佩,甚至偶能与他玩笑几句,似乎真的把他当做亲人看待了。
萧屹川走到长案前提笔蘸墨,头也不抬地不容拒绝道:“这有笔墨,你直接在此给你皇姐回信后再回你营帐吧。”
慕子介微怔,严重怀疑这位将军姐夫是“监视”他回信。
这时,外边守营的将士急急进来通报,说郑赳雄派使者来了,眼下在大营外候着。
男人撂下狼毫笔,铁牛立即过去服侍自家将军穿好衣衫盔甲。
慕子介皱眉:“他派人来作何?”
萧屹川却想了想,吩咐铁牛道:“你去,把临行前我交给你的那个包袱拿来。”
铁牛依言拿来了一个青蓝色的包袱皮,萧屹川将其打开,掏了掏,竟然掏出了一盒珍珠粉。
铁牛:“……将军这是?”
铁牛认识这是女子之物,慕子介更认得:“这不是我上次送我皇姐的珍珠粉么?”
只见萧屹川用指腹沾了沾白色的粉末,往脸上、唇上都涂了涂,又在地上抹了一把尘土,往眼底揉了几下。
顿时,萧屹川整个人的气色就变了,病恹恹一副失血过多的样子。
他披好衣服,微微躬着身体,坐回主位上:“叫他进来。”
自不必多说,慕子介明白了萧屹川的用意。
不多时,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进来了,躬身朝萧屹川见过礼后,开始偷偷打量坐在营帐主位上的高大男子。
脸色苍白,眼底乌青,好像在极力忍着咳嗽,生怕被人看出破绽。
慕子介:“管好你的眼睛,郑赳雄派你来做什么?”
慕子介年纪虽小,但不怒自威的气势很足,使者腿一软跪在地上,再不敢抬头看了。
使者不认识慕子介,以为是萧屹川这边的年轻将领:“回、回两位将军的话,郑将军是派我来说和的,想请平南大将军退兵。郑将军说,这次赵蜀之战其实是蜀国的内部问题,蜀山王说蜀君不作为,才找到了我们赵君借的兵,主要是蜀山王和蜀君自己的矛盾,还请……还请平南大将军别瞎掺和了……”
这一番话简直颠倒黑白,慕子介眉心越皱越紧,就算皇叔和父皇内斗,也轮不到赵国发兵吧?还占了他们四城!
慕子介正要喝斥,痛斥郑赳雄的嘴脸。
萧屹川却发出了几声虚弱的咳嗽,随后愤怒道:“好他个郑赳雄,我夫人是蜀国公主,那我就是蜀国驸马。你回去告诉郑赳雄,这是我的家事,你让他趁早把蜀山王交出来,我许他选一个他喜欢的死法,否则他的死法就由我自己决定了。”一派硬撑之象。
接着,郑赳雄派来的使者就被赶出了军营。
慕子介脸色难看,还在为刚才那番话犯膈应。
萧屹川却仿佛没事人一样,拍了拍他的肩膀:“郑赳雄此人骁勇善战,奸计却多,派人来说和是假,大概是想看我受没受伤,再顺便气气你我。好了,给你皇姐写回信?”
“是我疏忽了。”慕子介将那些胡言乱语从脑子里赶出去。缓了缓心神,重新展开信纸,打算给皇姐回信的时候把姐夫那句“蜀国驸马”的言论写上。
自古以来, 上兵伐谋,其次伐交、伐兵,其下攻城。
攻城战不论是攻是守,对于双方来讲都是不愿意面对的。
郑赳雄眼下有五万守军在城里, 城外的兴蜀联军若想要强攻拿下这座城池难上加难, 势必会损失惨重。
所以萧屹川并没急着领兵攻城, 而是先把之前在达城收服的赵军将领叫了过来。
之前守达城的赵君将领是个四十岁的汉子,名叫丁贵盛。
丁贵盛一走进萧屹川的大帐就抱拳道:“大将军是不是要攻城了?把我也派上场吧!不把郑赳雄那小儿的人头砍下来, 真是难解心头之恨!”
丁贵盛恨透了赵君,更恨透了郑赳雄。若说赵君若是那个执行之人,郑赳雄便是那个始作俑者, 以家人相要挟, 让他们不到一千个弟兄死守达城就是郑赳雄的主意。
丁贵盛不怕死,哪怕能揍郑赳雄两拳出口恶气他也认了。
萧屹川给丁贵盛看了座:“只怕你还没爬上城墙就死在对方的巨石或箭弩之下了, 怎么砍郑赳雄的脑袋?再说,守城的都是你们赵国将士,你与郑赳雄有仇, 面的那些昔日的战友,能下得去手?”
丁贵盛叹口气, 知道自己也是意气用事,扭过头不说话了, 脸上满是颓败。
不过丁贵盛人倒是不傻, 叹了一阵, 又问:“那大将军叫我来做什么?上次我们投诚的九百多个弟兄这次您也都给一并带来了,肯定另有安排吧?”
慕子介对此也十分好奇, 攻打完达城他们回到巴城修整的时候,他提议把这九百多个降兵集中在巴城一处管理, 以免日后生乱,等真打完了赵君,一切稳妥之后再遣送回赵国境。
萧屹川却没同意,说这一千降兵再夺充城时有大用。
知道慕子介好奇,萧屹川没有卖关子,朝丁贵盛问:“你会唱歌吧?”
丁贵盛没明白,萧屹川问他这个是什么意思,只下意识的点头:“会,就是不咋好听。”
“不用好听,你们赵国的歌谣,词儿都记得就行。”
“那肯定都记得,我娘、我媳妇、我两个姑娘都爱唱歌,不打仗的时候,我在家经常能听见她们……”话说一半,丁贵盛又沉默了,老娘和妻儿还都在赵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
丁贵盛没懂,慕子介却已经明白了。
见丁贵盛的样子,萧屹川却与慕子介相视一笑。
丁贵盛想念父母妻儿,那么别的赵军也是一样的。能好好过日子,谁愿意打仗呢?
萧屹川起身,走到丁贵盛身边:“你若想早日见到你家人,就按我说的做。”
充城内。
被郑赳雄派出去出去刺探的使者已经回来了,正跪在地上回禀在兴蜀联军大营的所见所闻。
当讲到萧屹川的“病容”,郑赳雄眼底划过一抹激动:“他真的脸色苍白毫无血色?”
“是,下官亲眼所见,瞧他那架势,并不想让下官看出来,一直在硬撑。不过他身边的那个年轻小伙子倒是精气神很足。”
郑赳雄:“萧屹川才是敌军的主心骨,你说的那个应当是蜀太子,仗都没打过,只会摆谱,不足为惧。”
说倒没打过仗,只会摆谱,郑赳雄皱眉,脑子里却闪过了自家君主的身影。
“怎么了郑将军?”
“没什么。”郑赳雄摇摇头,不再多想,立刻命人传令出去。说他亲手射中了敌军主帅,眼下敌军主帅身负重伤,不足为惧,不敢贸然攻城,以提升守军士气。
消息传达得很快,不到半个时辰,充城内的五万守城赵军就只知道了萧屹川“病重”的消息。夜半三更,赵军的大营内嘁嘁喳喳地议论了起来。
“郑将军啥意思?那这仗还打吗?”
“打吧?不然咱们也不能留在充城里一辈子。”
“可我不想打了,我就想回家。”
“谁不是啊,去年兴帝一统中原,我以为打完仗了,才把地种上,谁知道又要打。今年秋收我也没在家帮忙,不知道家里怎么样了。”这人压低声音唏嘘道:“不过听郑将军意思,大兴的平南将军命不久矣,不敢贸然攻城,我们打守城战也太耗费兵力,估计郑将军是想等他病死,咱们再做打算。”
郑赳雄的消息一传下去,各个营房内都有类似的讨论,大家正聊得火热,忽有人“嘘”了声:“小点儿声,听,什么动静。”
营房内安静了一阵儿,很快就有人听出来了:“嘿!哪儿来的歌声?这不是我们赵国的歌谣吗?哪个营里传来的,怎么大半夜唱起歌来了?没人管?”
“听着像城外……”
“城外吗?唱得这么地道,我听着更像是我们赵人唱的。”
赵国歌谣的声音飘然传进了充城,传进了赵军的营房,又如利剑般刺穿了将士们的胸口。
大伙儿有的沉默了,有的胸口发堵了,有的眼眶热了。
正百感交集,只听“砰”的一声,营房的门被人狠狠踢开:“都给我赶紧睡,少胡思乱想!”
亲自巡营的郑赳雄厉声呵斥,才让这些赵君的将士们停下讨论。
“睡吧睡吧,越听越想家。”
丁贵盛领着近一千投诚的赵军对着宁城唱了一宿,天亮才回去。
巴城盛产大白梨,萧屹川从巴城带来了不少,给那一千降兵一人赏了一个润嗓子,让他们今晚继续。
慕子介感慨道:“我说大将军怎么这次离开巴城的时候,又要带降兵,又要在粮草里加大白梨,原来早就计算好了。”
萧屹川看着大白梨圆圆鼓鼓的样子,蓦地想起了临走那晚怀里慕玉婵的胸口。
他笑了下,随后抬头道:“你不是想上战场吗,等会你随我带一万将士去充城下,不过不必真打,声势到了就好。主要是给守城的赵军讲讲郑赳雄的为人,和他们现在所处的困境。”
慕子介知道该怎么说,笑着应了。
充城内,郑赳雄这一宿累得够呛,被突如其来的赵国歌谣烦得不行,挨个营房呵斥了个遍儿,免得军心动摇,这一晚上什么也没做,就光巡营了。
好不容易天亮了回到自己的营房,才端起来茶碗,又有人来报,说城外平南大将军和蜀太子亲自率大军过来攻城了。
郑赳雄闻言撂下茶碗,立刻交代守城防御,火急火燎地往城楼上去。
充城的城楼之上,密密麻麻都是赵军的守城兵,郑赳雄躲在马面墙后,就听城下一个年轻而极具说服力的声音传来。
慕子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城上赵军的将士们听好了,郑赳雄背信弃义,与赵君以将士们的妻儿老小之命相要挟,令一千无辜的赵军将士死守达城,赵国的将士们又何苦为他卖命,又何苦为如此昏庸无能的赵军卖命!”
慕子介的前边有几排盾兵,盾兵的身后,藏着两排从军中选拔出来的大嗓门。
待慕子介的喊完,就按照慕子介之前教的,整整齐齐重复道\O/:“背信弃义郑赳雄,妻小之命相要挟,达城守军不敢言!郑姓狗贼!赵君残暴!”
城墙上的守城兵露出异色。
郑赳雄一听,这哪里是来攻城的,这分明是来叫阵的。他要挟那一千个达城守城兵,知道真相的人并不多。
郑赳雄怕慕子介继续乱喊,立即横眉朗声道:“放箭、放箭!”
一阵箭雨,“嗖”地就飞了出去。
好在萧屹川与慕子介早有准备,他们的位置在敌军的射程边上,前边还有盾兵挡着,一片羽箭稀稀疏疏地钉在厚厚的盾上。
谁知慕子介刚停下,旁边的萧屹川又道:“宁城四面孤立无援,赵君贪生怕死,领着剩下的十二万大军龟缩宁城,你们比我更要了解赵君,凭他的性子他会来支援你们吗?你们五万守军又能坚持多久,我军粮草充足,你们宁城内的粮食能够五万大军吃多久?趁早降了,谁能拿下郑赳雄的人头,便是大功一件!”
两排大嗓门\O/:“我军地利,粮草充足!城内守军,孤穷无援!击杀郑贼,大功一件!”
这些话说完,萧屹川命铁牛递上箭来。
搭箭拉弓,一气呵成!男人眉眼一蹙,一支破空羽箭宛若一道闪电,直奔郑赳雄所在的马面城墙处。
郑赳雄缩在城墙之后,见状连忙靠墙蹲下。
萧屹川自知那处射不中郑赳雄,瞄的是郑赳雄那处的厚厚的石墙。
铮地一下,羽箭没入石墙内,石墙裂开了好大一道缝隙,箭羽晃了好一阵儿才堪堪停下,可见这一箭的力道。
如此一番,慕子介与萧屹川软硬兼施,城头上的守城赵军也各自动了心思,更有胆大的,悄声与旁边之人议论。
“那个是平南大将军吧?他气色不是挺好的吗?”
“是啊,郑将军昨晚不是才说,平南大将军性命垂危,我看他活蹦乱跳的啊!”
“难道郑将军为了让我们在这儿安心守城,居然骗我们?”
寒风刮过,萧屹川盔甲透出凛冽的寒芒,依旧挺拔如松,看不出任何受伤的痕迹,城墙之上的守军神色各异。
然而一箭之后,萧屹川并不打算在与郑赳雄磋磨下去,朝郑赳雄所在的方向嘲弄地笑了下,直接鸣金收兵了。
被萧屹川耍了,郑赳雄气极,真是后悔让这么多人上来守城做防御。
他一刀捅死一个小声议论的小兵,随后拉着脸朝城头上一众守城将士道:“今日城墙上所听之言,谁也不许带回去妄加议论,否则军法处置,枭首示众!”
将士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照不宣地愤懑垂下头。
那日登上城墙守城的将士,在郑赳雄的要挟下不敢回去与不知情者乱说,只是在这群人之间小范围的偷偷讨论。
时间久了,那些不知情的,反而越发想知道那日城墙之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郑赳雄深知此事若传出去会动摇军心,更影响他在大多数守城军心里的地位,对此是严防死守。
而他防不住的是,每当到了夜里,城外的赵国歌谣就会准时响起来。一时间守城的将士人心惶惶,时常有将士无故望着赵地的方向发呆,或是看着从家里带来的物件儿怔愣出神。大家虽不互相言语,郑赳雄也能体会其中诡异的思乡之情。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萧屹川那边又有了新的对策。
两日后,郑赳雄的手下来报,充城的天空中飞起来了几只大风筝,风筝上好像绑着什么,离地太高,看不清楚。
郑赳雄不用登上城楼,推开营房门,一抬头,就看见天上飘来飞去的几只风筝。
“他们要做什么?”郑赳雄急道:“敌军在哪儿放的?”
“回将军的话,就、就在城西北边的山坡上!”
郑赳雄不知道萧屹川让人放风筝是几个意思,但猜到肯定没有好事,叫上两排箭法精湛的弓箭手,直奔西北城墙。
登上城墙后,郑赳雄拧眉一望,天上又飘起来好几只。这还没够,城外的缓坡之上,兴蜀的将士们每六人一组,拉扯着风筝线,在坡上跑来跑去,还打算往天上放呢!
之所以六人一组放风筝,是因为这风筝太大,足有一丈宽,一丈半高,是用宣纸几层又几层地糊出来的,非人多,这么大的风筝压根本拉不住。
而就在风筝的上边,垂系着一沓又一沓的纸张,其上似有文字。每一沓纸张上都用线香燃着,等线香将绳子烧断,这些写满了字的纸张就会如雨雪一般地洒向大地!(1)
离得太远,郑赳雄虽然看不见纸张上的字迹,但他隐约猜到什么。立刻大斥守在西北城墙上的弓箭手:“看见敌军鬼鬼祟祟怎么不射箭!竟还让他们把风筝升起来?!”
弓箭手指着城墙外边的地面:“将军您看,我们射箭了,只是他们在坡上放风筝,今天风向不好,我们射不过那么远去,没射死几个人。”
郑赳雄仔细一看,果然地上插|着一些箭矢。
既然小范围地放箭作用不大,郑赳雄干脆将弓箭手都集中过来:“发箭!”
然而老天爷都不帮着郑赳雄,十二月西北风狠狠一卷,郑赳雄的羽箭没射过来,那些风筝倒是接着风势迅速升空,顺利地往充城的上空飘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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