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的愤怒里带着急切,萧屹川身体结实,到现在都还没痊愈,他怕是伤了内里。
当然,老爷子并不知道,这是慕玉婵编的一个无伤大雅的谎言。
其实,萧屹川背上的伤早就好了,连点痕迹都没留下。
慕玉婵之所以这样说,只是觉得,此时萧屹川需要的并非她这碗莲子汤。
老爷子不是一个不讲道理的人,他对府里的几个儿子都好,就连对待萧淑德和张元兜无微不至,对萧屹川却有种古怪,就连她都有点看不下去了。
天空中飘起了雪,一片洁白覆盖了大地。
回到如意堂的时候,萧屹川已经不在书房。
雪势渐大,慕玉婵拐过游廊,就看一抹玄色立于如意堂的月亮门下。
茫茫雪色之中,萧屹川持伞走来,撑在慕玉婵的头顶。
顷刻,头顶的一方天地隔绝了漫天飞雪。
洁白的雪粒沾在慕玉婵的发梢上,像是一种圣洁的点缀,与她极其相配。
男人的目光宛如他身体一般灼热,几乎要将一切融化,慕玉婵摸了摸脸,有点儿不自在:“怎么了?一直看我作甚?我脸上又没有字儿。”
萧屹川只是问:“你去五福堂找爹了?”
慕玉婵悠悠道:“怎么?有事?”
铁牛已经告诉了他始末,萧屹川将油纸伞向她倾斜,满心波澜藏于内敛:“你想堆雪人吗?”
只是雪太凉了, 她几次想伸手都就此作罢。
并非她矫情嫌冷,而是因为她的身体原因,长时间碰触这种寒冷之物她总会咳嗽、发寒症。
记得儿时,蜀国遇上了百年难得一遇的大雪, 四下皆白, 积雪都能没到小腿了, 这在蜀国可不常见。
难得碰见一次盛景,慕玉婵便没听蜀君与蜀后平日里的教诲, 偷偷拉着小丫鬟们在福康宫堆了一个小雪人。
当夜,她便寒症发作,手脚冰凉、嘴唇犯紫, 裹着几层被子都不管用。
那场大病持续了三日三夜, 从那之后她就怕了,生病的感觉并不好受, 好长时间对冰凉的东西都产生了恐惧。
多年过去,那几夜的痛楚渐渐淡化,那些恐惧也逐渐消失, 但那个小雪人儿却没有随着记忆变得模糊,反而越发清晰起来。
歪歪扭扭的, 连个眼睛都没来得及按上便被父皇母后发现了。
当时她只顾着逃跑,雪人被她不小心推倒。
父皇母后带着一众宫人在身后追她, 父皇还因此摔了个跟头, 胡子上都是雪沫儿, 指着她的背影大喊:“臭丫头,你不要命啦?”
想到这儿, 慕玉婵“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萧屹川问。
“没什么。”慕玉婵抬手捋顺了一下发梢,道:“我懒得动手, 再说,这么大的人了,堆什么雪人,你要想堆雪人,便自己堆吧。”
萧屹川已经熟悉了慕玉婵一贯的回答方式。
她懒得动手不代表不想堆雪人。
她让他想堆自己堆,便是同意了。
摸清了她的脾性,萧屹川把手中的油纸伞递过去,低低笑了一声,撸起袖子走出伞外。
“铁牛、明珠、仙露,过来帮忙。”
萧屹川开口,大手捧起地上的一片白雪,握成了一个大雪团儿。
慕玉婵撑伞看过来,萧屹川只当做没发现,他看得出她喜欢雪,倒是想看看慕玉婵能挺多久。
铁牛早就等不及了,飞快地跑过去,明珠和仙露有点眼馋,看了下慕玉婵的眼色,慕玉婵没有反对,两个丫鬟才跑过去,一起帮忙。
不到一会儿,萧屹川已经滚出了一个很大很大雪球,足有三岁稚童那么高。
萧屹川拍掉手上的雪,露出被冰雪刺红的掌心、手指,他的袖口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浸湿,水渍在玄色的布料上不是很明显。
“铁牛,帮我把雪人的头滚出来,明珠、仙露你们去厨房看看,有什么可以做胳膊和头脸的,都一起拿过来。”
两个丫鬟齐齐答应,雀儿似的跑向小厨房。
慕玉婵微微咬了一下下唇,将伞檐儿放低了些,挡住自己控制不住羡慕的眼睛。
萧屹川注意到慕玉婵这样一个小动作,几不可查地勾了下唇角。
不大一会儿,明珠跟仙露就回来了,一个人手里拿了几根干柴,一个人手里抱着白菜、萝卜。
仙露注意到自家公主“眼馋”的模样,趁着将怀里柴火递给萧屹川的功夫,小声说:“将军,公主她并非懒得动手,而是害怕再犯寒症,蜀国曾下过一场百年不遇的大雪,公主那时候年纪小,一时贪玩儿偷偷与小丫鬟们堆雪人,后来寒症发作,三天都没好利索,我想,公主也许只是有所顾虑……”
没想到是这样的原因,萧屹川滚雪球的动作停下,慢慢站直了身子,远远地看着慕玉婵。
慕玉婵发现萧屹川不仅不堆雪人了,还目光深沉地朝她走过来,心底有些忐忑。
“你过来作甚?”慕玉婵侧了下伞,负气似的不打算给他用,“怎么不堆了?”
“你等等。”
萧屹川擦身而过走进卧房,慕玉婵不知道他在搞什么鬼,总觉着他有点讳莫如深。
门没关,留了一个门缝,她悄悄觑向室内,萧屹川正伏在一只箱笼前边翻找着什么,只有一个背影。
似乎是找到了,萧屹川合上箱笼转身往回来,慕玉婵连忙正了身体,装作无事发生,把手伸出伞檐儿,若无其事去接天上星星点点飘然而下的雪花。
雪势渐小,小小的雪片落在她的掌心,还来不及看清楚形状,就融化了。
慕玉婵有点可惜,这时,一卷青灰色的棉布被萧屹川轻轻置于她的掌心。
“什么东西?”
慕玉婵用指尖捏着,不是上好的布料,好在是干净的。
“你打开看看。”萧屹川说。
青灰色的棉布卷被一条小绳捆着,明珠过来替慕玉婵撑伞,慕玉婵腾开手,捏着一端绳头轻轻一扯,是一双青灰色的棉手衣。
萧屹川:“这会儿雪也小了,你跟我们一块儿堆雪人吧,带上手衣,就不怕冷了。”
“这手衣,是给我的?”
萧屹川答“是”。
慕玉婵几乎不碰凉的东西,又嫌手衣笨重戴在手上不好看,影响她整体的样貌,所以一般都是捧着大师纂刻的浮雕手炉暖手。
萧屹川给她的这双棉布手衣,实在跟她不太相配。
这双手衣保存的还不错,但已经洗得发白,慕玉婵前后翻看了好几下,问:“怎么这么旧?”
“这是我用过的。”
“这是你的手衣?”萧屹川的手那么大,这手衣比他的手指短了太多,慕玉婵不信 :“怎么可能,对你来说这太小了,都带不上的。”
萧屹川解释道:“是我儿时用的,现在带肯定是小了,不过你用的话,大小刚刚好。”
“你什么意思?让我捡你的剩儿?”
萧屹川淡笑:“我可没这样说,是你自己这般想。”
慕玉婵虽然嘴上嫌弃,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细细嫩嫩的小手轻轻往里一伸,两只手刚好分别套进去了,大小合适得几乎像量身定做。
手衣是直筒样式的,做了夹指,慕玉婵动了动,十分灵活,便于使用。
她双手合十,击了几下掌,两只手衣相碰,发出闷闷的响声:“盛情难却,既然将军邀我一起,我便遂了将军的愿吧。”
话未落,慕玉婵踏进院子里,来到还未堆成雪人的面前。
雪人的身子已经被萧屹川做好了,剩下一个要做头的雪球还没来得及滚好。
铁牛见机退下,嘴巴对着手心哈气:“夫人您别嫌弃,您带的这双这手套还是老爷送给将军的,将军可宝贝呢,只在小时候带过几次,每次用完都要洗干净。他怕我们这些下人给洗坏了,都是亲自洗的,样子是旧了些,那是因为年头太久了。”
铁牛这么一说,慕玉婵反倒有点儿不好意思用了,低头看着手衣。
这是父亲送给他的吗……
有点后悔刚刚瞧不上这双手衣,可慕玉婵对着这双旧手衣实在夸赞不出过分违心的话,硬着头皮道:“做工和质地是挺好的,难怪能用这办久。”
萧屹川并不计较那些,走过来,附身拍了拍那团还未成形的雪人的头:“你也来滚一下?”
慕玉婵看着那团雪球,咽了下口水,又看了看厚厚的手衣,确定真的不会凉到自己,才小心地将两只手覆在雪球上,然后尝试着推了推,只可惜没推动。
“算了,还是你和铁牛来吧……”
正说着,一双有力的手按在了她的手背上,慕玉婵顿感手背上的压力,很快男人掌心的温热也透过了那层棉花。
他赤手摸了那么久的冰雪,手心竟然还是热的?
“不要往下用力,要往前。”
他耐心地解释,声音很轻。
离得近,慕玉婵能闻到对方身上有一股淡淡的清雪香。用余光看过去,萧屹川比她高了一大截,只有一个线条硬朗的下巴。
萧屹川默了片刻,薄唇微动:“别看我,看前边。”
被发现偷窥,慕玉婵脖根儿开始发烫,缩了缩,将怯意藏进了白毛绒领子里:“少自作多情了,谁稀罕看你。”
慕玉婵踏下心来,听从萧屹川的方法,把力道换了方向。
两个人都弯着腰,一起朝一个方向努力,慕玉婵觉着她现在的形象一定滑稽极了,不然明珠、仙露还有铁牛在一旁咯咯笑什么。
可她却不想停下。
雪球滚动起来,越来越圆、愈来愈大,很快就滚到了足够的大小。
“可以了吧?”
形象全无地弯腰半天,慕玉婵也累了,虽然知道自己没使多大力气,更多的是萧屹川在用力。
她的体力不好,一边喘着粗气,一边直起身子,仔细拍掉粘在手衣上的浮雪。
萧屹川:“行了,我把雪人的头放上去,你选些喜欢的东西,做雪人的脸和手臂吧。”
慕玉婵最喜欢这个环节,小时候那次,便是在这个环节上被父皇母后发现了,才导致了那个雪人一直是个未完成的遗憾。
选了两根造型贴合的树杈作为手臂,一块青绿色的白萝卜根作为鼻子,还将一顶红帽兜扣在了雪人的头上,只是还差一双眼睛让人发愁。
“那边有石子,我去捡两块儿回来?”萧屹川提议。
慕玉婵瞥了一眼:“那不行,石子怎么配得上我堆的雪人。”一道灵光划过,慕玉婵又道,“明珠,你去把我那对儿黑曜石的耳坠子拿过来。”
那双黑曜石的耳坠子是蜀国宝石工匠打造的稀罕物,通体滚圆,模样精美,散发着幽幽的光泽。
慕玉婵将那对儿耳坠子分别点缀在了雪人的脸上,雪人似乎顷刻有了生命,活灵活现的。
“不愧是蜀国公主的手笔,竟有画龙点睛的意思了。”萧屹川又道,“不过,你就不怕你这对儿耳坠子丢了?”
慕玉婵悠悠地说:“在将军府还能丢了不成?若真在将军府丢了,你便要赔给我。”
不介意萧屹川是真心赞美还是挖苦她,慕玉婵很满意这个雪人,不想与萧屹川计较。
轻轻摘下一双手衣,交到了明珠的手上:“明珠,你亲自将这双手衣好好洗干净,切记,别弄坏了。”随后飘飘然进了净室。
等泡了一个热水浴,慕玉婵回到卧房,萧屹川已经派人将姜汤准备好了。
知道她怕辣口,姜汤是与红糖一起熬的。
仙露端过来给慕玉婵:“公主,姜汤是将军提前备好的呢。”
慕玉婵满意一笑,品茶似的喝了一大碗,用帕子擦了擦嘴。
可不知怎的,暖汤下肚,小腹之处还是有种隐隐作痛的感觉。
难道要发寒症?可方才分明已经处处留心注意了的。
慕玉婵揉了揉肚子,也不知是不是心里作祟。
因为肚子一直有些不舒服,慕玉婵早早就上了床榻。
时候尚早,还没犯困,她便把被子拉到腰际,靠在床榻上看书。
上次桃花妖和猎户的故事她还没看完,故事已经进展到最精彩之处——
桃花妖一直隐藏身份陪在猎户身边,却意外吃了能让妖族现出原形的化形丹。桃花妖吃过化形丹之后,乌发之中生出朵朵桃花,瞳孔也变成了粉色,桃花妖本以为事情败露,却不想猎户以为桃花妖是病了,死活拉着桃花妖去看郎中。
桃花妖的无奈、猎户的急切,两人之间的对话、行为都刻画得十分有趣,慕玉婵被话本子里的故事逗得嘴角一直上扬。
萧屹川也不知道她在傻笑什么,悄悄往她手中的本子上瞄了一眼,还是他看不懂的无聊内容。
“今天你告诉爹我之前受伤了?”他问。
慕玉婵“嗯”了声,还在看书:“你都好了,告诉就告诉了。”
萧屹川眼底蕴藏着什么,抬手、一指压住即将要被慕玉婵翻过去的书页:“可是你告诉爹,我不仅受了伤,而且到现在还没好,还让他进宫给我请太医?”
慕玉婵挑眉,不难猜测是铁牛说出去的。
她将雕成银杏叶的金芸签夹进书里,身体后倾、语调懒散:“所以……将军是想怪我,害得父亲担心么?”
萧屹川没有这个意思,虽然他不希望萧老爷子知道他在马球赛上受过伤的事情,但他清楚,慕玉婵这样做的目的,是为了他。
即便父亲也许不会关心他的情况。
“没有,就……就想谢谢你。”
慕玉婵语调松泛了些:“谁要你的谢。”
这只是仙露被掳一事的还礼。
但若对方真的因此怪她,倒枉费她的一片心思了,那么从今往后,她将再也不会管萧屹川和萧老爷子之间的事情。
慕玉婵打算继续看书,才拿起话本子,方才小腹那股疼痛又一次袭来。
一并的,手脚也觉着冷了,不光手脚,身体也开始发寒、酸疼。
翻了两页书,任凭书上的内容在有趣,在腹痛之下,慕玉婵也看不进去。
她扯了扯被子,将自己裹严实了些,额头渐渐起了一层薄汗。
以前发寒症都是手脚、身体发寒,从没有肚子疼的时候,今日这是怎么了。
慕玉婵的脸色泛白,萧屹川也看出慕玉婵的状态有些不对劲。
“你怎么了?”
慕玉婵没瞒着,捂着肚子,皱眉道:“手脚冷、身上冷还酸疼,肚子也不舒服。”
萧屹川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攥了一下她的手,的确冷冰冰的。
他有些后悔,刚才他不忍她在一旁看着他们玩儿雪,才拉着慕玉婵下场。他让她带了棉手衣,之后又给她煮了红糖姜汤,怎么还会这样?
慕玉婵沐浴的时候,萧屹川向仙露询问了慕玉婵具体的寒症情况,眼下绝大多数的症状都与寒症一模一样。
“仙露、明珠。”萧屹川唤来房外的两个丫鬟,“你们去把压制寒症的药拿过来先让公主服上,我去找个郎中过来。”
仙露和明珠一听慕玉婵发了寒症,一刻不敢耽搁连忙去翻箱倒柜。明珠泪沟浅,一听眼圈都急红了。
“你们慌什么,我还好的。”慕玉婵是真的还好,眼下身上的不适,她还能忍着,过去发寒症的时候,那是忍都忍不住的。
莫非她的身子比以前强了?
想到这个原因慕玉婵经有些欣慰,药罐子似的活了十八年,终于扛过寒症了。
哪知道她正得意的时候,小腹之下就有一股暖流窜出,顿时湿热一片。
短短一刹,慕玉婵脸色变换了几个来回,她是女子,怎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什么寒症,如今所有一切的症状,都是因为她来了葵水……
这时,萧屹川已经穿戴好,站在慕玉婵的床边:“今日之事是我大意,我亲自去请郎中……”
慕玉婵一把拉住男人的衣角,匆匆打断:“将军!不、不用请郎中了,我没事了。”
萧屹川蹙眉,正要拒绝慕玉婵,有下人在门外通报:“将军,老爷回府了,还请来了太医院的王太医,就在门外候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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