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抹倩影转身消失在了门口。
萧屹川低头看着手心,薄薄的糖纸包裹着淡淡的甜香。
男人觉着好笑,情不自禁地勾起嘴角。
正此时,铁牛忽然敲门进来了:“将军,夫人说了,您不能空腹吃药,现在还得喝碗粥才行。”
萧屹川也不知哪来的力气,趁铁牛还未进门,迅速将那颗糖藏在了枕头底下。
过了晌午,慕玉婵又出门去了趟新盘下来的店面。
大概是原先的老掌柜知道慕玉婵与将军不同寻常的关系,才一夜,铺子里的东西已经搬干净了。
慕玉婵要人丈量了铺子内墙面与地面的尺寸,打算让人做几个漂亮的首饰柜。
事情都安排下去,日头已经挪到了西边。
“公主,回吧,这都一下午了,奴婢怕您累着。”
累是有些累的,但还有一件事儿很让慕玉婵挂怀。
“仙露,你来管铺子里的账怎么样?”慕玉婵忽然问。
“啊?”仙露拨浪鼓似的摇头:“公主说笑了,奴婢哪学过那些,奴婢只想本本分分伺候好您,那便是奴婢最大的本事了。”
慕玉婵知道,仙露是会一点的,但并不精通,这话就是哄她开心。
从蜀国过来,丫鬟其实带了不少,不过都是负责照看她的小丫鬟,近身的大丫鬟她只带了两个。将仙露分出来负责管铺子,她也有些舍不得。
“回府吧,是有些累了。”慕玉婵叹了口气,举步上了马车。
若不是慕玉婵为了寻些乐子,店面这档子事儿也不会这般亲力亲为,到了马车上,才一沾美人靠,就累得开始犯困了。下巴一下下点着,镶着南海珍珠的耳铛也跟着小幅度地晃动。
刚要入睡,车外的阵阵喧闹惊走了她的瞌睡虫。
“怎么了,仙露?”慕玉婵恹恹地打着哈欠朝前室问。
仙露将车门打开一道缝隙,露出头来:“公主,前边有人吵起来了,围了不少人,马车过不去。”
“那便绕路吧。”刚吩咐下去,车外争执的声音竟觉着耳熟,慕玉婵连忙喊了停。
仙露扶着她下来,慕玉婵果真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
“父债子偿,天经地义。你爹欠了我们赌坊整整三百两银,帐期早就到了。这卖身契是你爹亲手签下的,若到了日子还不上债,便将你抵押给我们,你还想抵赖不成!来人,来人给她带走!”
“你要带我去哪儿!青天白日,你们眼里没有王法吗?这张卖身契我根本就不曾画押,做不得数!”
“我管你做不做得数,等到了天香楼你去跟老鸨子说理去吧。”
前边的人影影影绰绰地挣扎着,围观的路人指指点点,虽然皆是同情的居多,但平康赌坊势大,也无人敢上前阻拦。
仙露看了一阵儿,忽地“呀”了一声,压低嗓子道:“公主,那不是之前在长乐酒楼,将军的远方表妹吗?”
芍药,萧屹川姑母夫家的一位侄女,算起来的确是萧屹川不沾亲却带故的远方表亲。
慕玉婵没见过当街抢人的场面,那几个赌坊的汉子面露凶相,看起来十分骇人。
尤其听到“天香楼”三个字,慕玉婵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之前偶听萧屹川提过,天香楼乃是销金销魂的风月之所,这姑娘的父亲也当真心狠,区区三百两银,就把女儿往那魔窟里送。
不过对于一个嗜赌成性的人来说,哪里还有什么父女之情呢。
“公主,咱管吗?”仙露看出慕玉婵的犹豫。
慕玉婵并非圣贤心思,她和芍药并无情分,只是同为女子,眼下的情形……
那赌坊的几个汉子,押着芍药的胳膊,其中一个上前,就要当街解开芍药的衣领。
纤瘦窈窕的姑娘满眼的不甘,狠狠啐了那人一口,似乎想与他们同归于尽。
汉子摸了一把脸,怒上心头,扬手就要打人!
“住手——”
慕玉婵当真看不下去了,未经思索,已经出口制止。开口的同时,将军府的数位护院齐齐将慕玉婵互在了中间。
平康赌坊的汉子正怒在心头,但看慕玉婵的架势,也知道对方是权贵人家。
“姑娘,这是我们平康赌坊的事,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阻挠。”大汉抱了抱拳,并不打算与慕玉婵纠缠。
慕玉婵轻哼了下,掩唇笑了:“若说家事,该是我将军府的家事才对。”
将军府?家事?
大汉一怔。
慕玉婵继续道:“你要带走的这位正是萧将军的远亲表妹,前些日子,我们还一起在长乐酒楼小聚吃酒来着。”
那大汉狐疑不决,大兴京城里姓萧的将军就平南大将军萧屹川一族,谁敢冒充。再看那些护院的着装,的确是将军府的。
“可她爹在我们赌坊豪赌,欠下了三百两银子。”大汉拿出来凭据,经人交给慕玉婵,“上边白纸黑字可是写得清清楚楚。”
慕玉婵并未细端详那凭据,抬手给了一旁的仙露。
“不就是三百两银子,将军府替她还了便是。”慕玉婵让仙露拿出张三百两的银票,交给平康赌坊的人。
既得了银票,平康赌坊的也有眼力,不敢与将军府的人纠缠,领钱要走。
“慢着。”慕玉婵又叫住了对方,“既然领了银钱,芍药便与你们再无关系,从今往后芍药是将军府的人。他那父亲,若去赌坊豪赌,你们赌坊万不可再答应用他女儿抵债,是卸他父亲的一条腿还是一只臂膀,都由你们。”
平康赌坊的人答应走远了,慕玉婵让芍药上了她的马车。
慕玉婵安卧在软垫上,白狐大氅盖着小腿,她自上而下的看着芍药,怜怜满身的贵气。
“所以,之前在长乐酒楼,你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接近萧将军么?”
芍药说不震惊是不可能的,她怎么也没想到,将她从魔窟里救下来的会是安阳公主,还没多久之前,她分明勾引过萧大将军的。
“是。”芍药跪坐在慕玉婵的面前,领口的扣子被人撕扯掉了,她垂着头,缓缓点头,“夫人,对不起,我……”
慕玉婵的语速很慢、很平和:“你不必再说了,我既然救了你,就不会再追究过去的事情。”
芍药不可置信地抬头,说感谢已不足以,那些勾引别人夫郎的女子若是落到了元配夫人的手里,能有什么好下场?
安阳公主不仅还了她的父债,也没有惩治她的意思,芍药整颗心都酸得厉害。哪怕自己之前有苦衷,终究是做了错事,想到之前自己在长乐酒楼的行迹,芍药更是无地自容。
她的眼眶发热,跪在慕玉婵的面前,规规矩矩地磕了个头:“夫人,那三百两银子,我会慢慢还给您的。今日,芍药多谢夫人的救命之恩。今后,芍药的命,就是您的。”
“我要你的命做甚……”
慕玉婵只不过举手之劳,还真未将此事挂在心上。
芍药这般郑重,倒把她弄得不自在了。
她伸出一只手,虚虚扶起她:“你也不必如此,不过,我是有件事儿一直想不通。”
“夫人您说。”芍药真挚地看过去。
“那日,你是怎么知道将军在长乐酒楼的?”
芍药抿了抿唇:“是我的叔母,也就是将军的姑母告诉我的,要我去长乐酒楼,她说……她说夫人您无法生育,以后将军总归是要纳妾的,若我成了将军府的人,我父亲的债就……夫人,是我对不住您,芍药任凭您的处置。”
时至今日,这条线终于明晰了。
萧屹川的那个姑母是想把自己的人安拆进将军府来,也不知心存什么目的,竟将她不好受孕的事情都打听得清清楚楚。
经芍药这样一说,慕玉婵打算今后对这个便宜姑母多留点心思。
她的视线又回到芍药身上,女子泪眼朦胧却带着坚决,即便落魄了还是尽量维持着那份尊严。
之前她见芍药的时候,就看出芍药的言谈举止显然是受过指点的闺秀。
估计是摊上个赌徒父亲,才落魄了。
今日她救下芍药也并非意气用事,慕玉婵将芍药的身契还给芍药,清清淡淡地问:“你真的愿意报答我么?”
芍药重重点头:“公主,我愿意!”
安顿好芍药,慕玉婵回了将军府。
落日余晖洒满人间,屋檐上几只留鸟叽叽喳喳地鸣着。
一进门,明珠就欢快地迎了上来:“公主,公主!皇上来信了!”
鸟儿被惊得一股脑飞走,慕玉婵的眼眸亮了起来。
“真的?”
“是。”明珠扶着慕玉婵,“公主,您慢些走。”
这还是她出嫁以来,收到的第一封家书,慕玉婵脚下的步子也快了。
快速回到如意堂,那封远自蜀国而来的家书被整整齐齐摆在西窗下的红木桌案上。
安阳亲启。
她认得父皇的笔法。
慕玉婵迫不及待地拆开,整整几大页信函。
父皇、母后,还有她的弟弟,都给她写了家书。
信上的内容洋洋洒洒,或是倾诉了对女儿的思念、关怀她的身体,或是要她与萧屹川和睦相处的话。
将父皇母后的家书看过两遍,慕玉婵又拿起了弟弟的信。
她的弟弟贵为蜀国太子,人前总是一副老成持重的模样,唯有在她这个姐姐面前才显露一二孩童的本色。
他说他又长高了几寸,最近做了什么功课,又帮着父皇处理了几件大事。他说他们之前一起糊的灯笼有些陈旧了,唯恐坏了不敢再用。也告诉姐姐,不必害怕什么劳什子将军,现在他习文练武,将来长大了,绝不会让那个将军欺负她。
慕玉婵看着看着眼睛开始发酸,干脆将家书收回信封之中:“明珠,去找个盒子来。”
她打算将家书好好珍藏起来,若是以后想家人了,再拿出来看看。
明珠领命,不大一会儿,捧着一只漂亮的木匣回来了。
“公主,您看这只匣子行么?”
雕着鲤鱼的金丝楠木匣,锦鲤正是皇弟喜欢的图案,大小也正合适。慕玉婵点点头,示意明珠将匣子摆在她面前。
素手打开匣子,慕玉婵微微一怔,竟不想里边儿不是空的。
上好的飘金宣纸上写得簪花小楷,安安静静躺了十七八封信,没有信封,平整整地现在眼前。即便慕玉婵不想看,也不可避免的看到了信上的内容。
屹川哥哥。
这四个字闯进眼睛里,慕玉婵更不自觉地阅读起上边的内容。
无他,竟是萧将军青梅竹马写的情书。
诚恳且露骨。
封封尽真情。
慕玉婵美眸顿时睁圆了些,嫌弃地将金丝楠木匣往前一推:“明珠,换只匣子。”
这只匣子实在晦气。
屹川哥哥,屹川哥哥。
这样肉麻的称呼,也叫得出口。
哼,酸不酸呐!
萧屹川的身子骨确实比旁人硬朗,喝过两幅汤药之后,只烧了一宿,高热便退去了。
算来算去他也已病了两天,除了换房那日,慕玉婵过来给他送过一次药,打那之后,他就再也没见到过她。
可分明住在同一个院子里,怎么仿佛她回了蜀国似的。
萧屹川的手往枕头底下伸了伸,摸了摸那颗糖,冷毅的脸庞柔和了许多。
“铁牛,夫人这两日在做甚?”
铁牛正在收桌上的空碗,抬头再看自家将军已经起身了:“夫人这两日如常呀,哦,对了,昨日夫人收到了蜀君寄来的家书。”
这事儿萧屹川知道,这种文书都是先经朝廷的手再到将军府,最后才到安阳公主那边的。
暮色四合,男人披上了大氅,跨步出了西侧间。
主屋内一灯如豆,窗棂上女子窈窕的身影如梦如幻。
或是垂首凝思,或是研墨铺纸,皆如画中美景。
走至房门,萧屹川整理了下大氅,敲响了门扇。半晌,慕玉婵才将房门开出一拳宽的缝隙,清清冷冷地问:“将军过来做什么?”
萧屹川感觉到女子身上清浅的不悦,有些意外。
“听说蜀君给你寄了家书。”
“是啊,怎么?”
慕玉婵嘴角平平,秀美的烟眉淡淡蹙着,颇警惕地与他隔门而视。她今日穿得较比往常艳丽,桃粉色的束腰衬得她腰肢袅娜,恍似弱柳。
只是身体柔若拂柳,嘴却一贯刁钻。
屋外冷风乍起,萧屹川拢了拢领子:“不让我进去?”
这是将军府,慕玉婵实在没有什么拒绝的理由,把门让开了。
房间内墨香四溢,西窗的桌案上,尚有未曾书写完毕的回信。
萧屹川坐上灯挂椅,顺手拿起了慕玉婵惯用的雕花暖手炉,熟悉的香气还停留其上:“你父君可还安好?”
见萧屹川往西窗桌案那处看,慕玉婵不着痕迹的挡住,秀美一拧:“劳将军费心,数月之前您的大军不曾踏平蜀国都城,父皇自然安然无恙。”
她这是怎了,吃了火药似的。
正欲开口问,门外铁牛却来找他,说有人来府中拜访他。
萧屹川皱眉:“是谁,怎么这个时辰过来了。”
铁牛:“回将军的话,听说您病了,您姑母和张元公子来看您了。老爷说来都来了,就让他们进来跟您见一面再回去。”
倒是稀奇,萧屹川与姑母并不亲切,怎么这一生病,她还领着儿子过来探望了?
他想拒绝,哪知慕玉婵上前,趁机将萧屹川手中德暖手炉拿了回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道:“既然如此,将军便去吧,夜深了,我也该歇息了。”
萧屹川再不好说什么,被慕玉婵半推半送地“请”出了房门。
一路往前厅走着,男人的表情也越发的严肃起来。
安阳公主前几日还好好的,也不知今天怎么了。
萧屹川的脚步一顿,想到了那封家书,侧头吩咐铁牛:“你骑我的快马,出府一趟,帮我买些东西回来。”
月圆如玉,静静地挂在树梢。
慕玉婵伤春悲秋了一会儿,合上窗牖,将写好的回信交给明珠。
“公主,现在沐浴吗?”
“先不。”慕玉婵捂着心口,露出了不适的表情。
晚上吃饭的时候胡思乱想,想起那个金丝楠木匣,弄得晚饭没吃好,现在胃里有些嗳气,胀得她心窝都跟着疼。
“将我的大氅拿来,陪我去花园儿里逛一圈,消消积食。”
就快立冬了,花园内人工湖内的水气越发森冷,一轮明月高挂于空,月色如水,挥洒在平静的湖面上。
明珠挑着灯笼,为自家公主开路,夜里冷,一走都一刻钟了,明珠怕慕玉婵染上了风寒,轻声问:“夜深了,回去奴婢给您揉揉肚子吧,一直在外边,公主又要病的。”
“也好。”她也走了一小圈儿了,可还是止不住地打嗝儿,这天儿忒冷,还不如回去算了。
游廊弯弯绕绕,主仆二人往回折,路过库房的时候,却隐约看见了那边的灯光。
“明珠你看,库房那是不是有人?”
明珠顺着慕玉婵手指的方向,果真看到个人影。
那人影自库房的方向而来,越来越近,深一脚浅一脚的模样,十分鬼祟,等离得近了,慕玉婵才发现,这人并非将军府的人,而是今夜来探病的萧屹川表弟,张元。
“你怎么在这儿?”
慕玉婵隐在树后,忽地开腔,把张元吓了一跳。
他的手一抖,灯笼便落在地上,灭了。
张元起初还以为是将军府内的丫鬟,正要摆谱,却发现月下美人是表哥的妻子,那位和亲过来的安阳公主,顿时换了表情。
他遥遥行了个礼,一本正色道:“原来是表嫂,闻说表哥病了,我母亲带我过来探望,在前厅多喝了些茶水,才出来寻找出恭之所,哪知将军府太大,迷了路。”
张元的话并不可信,慕玉婵冷冷地阴阳他:“你这路迷得还真是蹊跷,你打小儿就认不得路?”
张元没想到美人长了一张这么厉害的嘴,根本不给他留情面。他有些尴尬,遮掩不过去,张元只能陪笑。
“表、表嫂说笑了……”
“说笑?本公主可从未与不熟之人开过玩笑。”
张元正要狡辩,一阵夜风吹过,慕玉婵鼻子发痒,实在忍不住轻轻打了个喷嚏。
明珠上前扶,灯笼提近了许多。
美人面,折柳腰,朦胧的夜色再藏不住不堪风雨却拒人千里之外的娇美。
可越是拒人千里,越让人心痒难捱。
家宴的时候张元便见过这位表嫂的姿颜,可谓是惊为天人,即便表哥不愿意让他看,他也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表嫂,夜深了,不如我扶你回去吧?”
慕玉婵美眸圆瞪,被张元的孟浪行径吓了一跳。
张元不以为意,他上前几步,折扇一合,故作潇洒地抖了抖锦袍长袖。可就在他指尖即将触碰到慕玉婵衣角的刹那,一股强大的力量突然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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