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过去她未曾参与,所以对青梅竹马赠他书札的事情,她并无介意。
她介意的是,他们虽无夫妻之实,却有夫妻之名。
一国将军、一国公主,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他们。
他既然娶了她,为何还要保留那些书札,完完整整、心细如发地收在金丝楠木匣子里。这让她十分别扭,心里就像扎了根刺一样的别扭。
慕玉婵怀抱暖炉,沉静地看着八仙桌上灯烛的火心。
这只精美的红色蜡烛,即便此刻再耀眼,终有燃尽之时,就像她与萧屹川的关系。
她也许不该要求这期间萧屹川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
慕玉婵垂眸沉思之时,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着,乌发整齐的拢在耳后,散发着熟悉的花香,她一动不动,一直盯着烛火,恍若古画。
萧屹川看她出神,有些怀疑她是从书卷里走出的仙灵,还是他也跟着入了画中幻象。
他拨了拨金丝炭,打破不安心的不真实:“那天给你果干儿吃了么?我让铁牛从西三街的铺子里买的,老板是个蜀国人,虽不如蜀国本地的地道,却也是大兴京城内最好的了。”
慕玉婵回过神,并未听清萧屹川问了什么,自顾自道:“对了,前几日你生病的时候,我出府遇见了你的远亲表妹,那个叫芍药的姑娘。”
慕玉婵陈述的很坦然,萧屹川反而有些敏感,拨炭的手一顿,紧紧盯着慕玉婵的眼睛:“救了人是好事,你是将军府的夫人,芍药你来安顿就好,我不认识她,过去也不曾见过她。”
“我知道。”慕玉婵并不想纠结萧屹川和芍药之间的关系,“我想说的是,那日你在酒楼遇见芍药,是你姑母的指使。包括她打时常听你的行踪,包括……包括你姑母买通了将军府的丫鬟,在将军府偷听到我不能生育的事实。”
萧屹川放下茶杯,点点头:“的确是我姑母能干出来的事儿,将军府被姑母买通的下人由我来处理,以后不会发生同样的事情。”
男人的眼眸很平静,浩如星辰,平静无痕。慕玉婵并未从中窥探出另外的情绪,只有两簇闪闪跳跃的炽热火苗,在眼底毫无波澜地燃烧。
“我说。我不能生育。”
对外,世人只知慕玉婵身体不好,即便有各种各样猜测她不能生育子嗣的声音,蜀国皇室也从未承认过。
今日,是她主动跟男人开诚布公的谈论这件事情。
慕玉婵知道,她不可能一直和萧屹川维持“床榻”和“地平”的关系。
既然他们是夫妻,碍于诸多压力,早晚会谈论到延续子嗣这一步。
可他这是什么表情?
仿佛她谈论的是今日的天气冷不冷、宴会上的酒水好不好喝一般。
“萧将军,我是说,我不能生育,你不要会错了意。”慕玉婵重复了一遍,一句一顿,“不是不想,是我的身体,不允许。”
“我知道。”萧屹川还是老样子,样若止水。
慕玉婵反而吃惊起来。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娶她之前?还是娶她之后?是他的猜测,还是他买通了蜀国皇室的太医,有确凿的证据?
“就刚刚,就现在,不是你亲口说的么?”
慕玉婵感觉被人戏耍,可萧屹川一脸真诚,她在对方脸上寻不到一丝一毫的破绽。
既然知道了也好,如此后面的事情也不必太麻烦、太复杂。
慕玉婵沉默半晌,轻轻道:“萧将军,我的确无法与你生儿育女,所以,我不会阻拦你另娶她人。不过我有一个要求,我不想和旁人分享同一个丈夫,纳妾我是无法接受的。一年吧,我们给彼此一年的时间,婚期满一年之后,你我便和离。到时候我回我的蜀国去,你恢复自由之身,与你青梅竹马在一块儿还是红颜知己把酒言欢,都是你的自由。”
“将军,你觉着呢?”
炭火被萧屹川拨得极旺,整个车厢内充斥着温暖如春的气息。
慕玉婵若一朵春日里新发枝叶的迎春,分明看着惹人怜爱,说出的话却过分平静,平静的让人心底发寒。
萧屹川没有回答,眸色沉沉,他依旧捏着手中的杯子,杯中茶水的水面似乎泛起了细微的波澜,男人的手指抚摸着沿壁,清茶并没有溅出的迹象。
炉上的水壶扑腾着盖子,袅袅白雾从壶嘴儿里蒸腾。
他提起来水壶的把手,往杯中斟茶。水柱绵长,稳稳的斟满一杯。似乎那壶把,并未因沸水变得一样滚烫。
萧屹川搓了搓指节上常年习武而留下的薄茧:“每到冬至,家里都要包饺子。娘说了,今晚回去要一起包,二弟、三弟一家也都过来,你我也不能缺席。”萧屹川抬头问:“你会包饺子么?”
“啊?”慕玉婵被问得一愣,摇头:“我、我没包过饺子。”
在蜀国的时候,伺候她的人都要排成长队,动手的事怎么都轮不到她,她只会吃饺子,不会包饺子。
慕玉婵不想被打岔,又问:“关于我的提议,将军怎么想的?”
“那个以后再说,先说饺子的事儿,回去让娘会教你包。”
萧屹川不回答,慕玉婵没再追问,她并不着急萧屹川的回答,这种事情,她该给对方足够的思考时间。
她只是不明白,她已经做出了足够的退让,在最大限度上考虑了萧屹川的利益。
怎么对方看起来反而不高兴了。
回到将军府,慕玉婵与萧屹川换下了隆重的衣袍,一并到了花厅。
王氏让人在花厅内设了一张圆形的大桌案,桌案被擦干净后,洒上了一层细细白白的面粉,以免擀饺子皮儿的时候会粘黏。
老二、老三两家已经忙起来了。
萧延文和妻子一个和馅儿,一个擀皮儿。
萧承武则和媳妇儿一起包饺子,这两个年纪小,打打闹闹竟有几分类似过年的热闹。
王氏在一旁指点,见萧屹川和慕玉婵齐齐走来,笑着迎过去:“今天宫里的立冬宴热不热闹?快来给娘讲讲。哦对了,你爹还在书房看公文,说一会儿吃饺子了再叫他。来,过来一起来包饺子。”王氏的手伸了伸,又怕碰脏慕玉婵的衣裙,往回缩了下,“玉婵要不在旁边儿坐一会儿,让老大给你包几个,他会。”
慕玉婵笑着摇头,让明珠给她挽好袖子,拿起个饺子皮儿:“我确实不会包,不过娘教我,我学便是。”
王氏喜笑颜开,开始指点慕玉婵。
撒面粉,挖馅儿,捏皮儿。
慕玉婵还从未自己动手过,很是新奇,认认真真地学了起来。
萧屹川兀自看过去,便看见那葱白的指尖儿沾了面粉,面粉细腻洁白,到了她的手上却更像是胭脂蝶粉。捏皮儿的时候指尖微微翘着,手腕也随之轻轻摆动,腕上的金铃又叮叮的响着。
那种恰到好处的纤弱,总能让人生出一种保护的欲望。
就是说话忒气人……
“娘,包好了,您看这成吗?”
等捏好了一个,一家人都不约而同地看了过去。
一只白白胖的饺子躺在帘布上。
王氏和两个妯娌连连点头,就连萧承武都发自内心的夸赞:大嫂真的没包饺子吗?没想到包得还挺好的!”
而一片夸赞声中,极不和谐的出现了反对的声音。
“好什么?”萧屹川这会儿已经包了十几二十个了,他瞥了一眼:“馅儿放多了吧,等会儿一煮就会露馅儿。”
王氏诧异,最沉稳的大儿子,怎么无端端地泼起来冷水,“玉婵,你别听他胡说,饺子也可以蒸,蒸的不会漏的。”
从方才开始,慕玉婵就察觉到萧屹川的不同。
太明显了。
下马车,他就不等她。若与他讲话,对方或是不理睬,或是唱反调,那脸色比三九的天还要难看。
若非此处还有别人,慕玉婵就开口问他了。
“娘,没事。”她笑了笑,也没什么心情继续,“我确实手艺不精湛,便不包了。”
王氏觑了眼萧屹川,坐在一旁与慕玉婵闲聊,缓以尴尬。
陆陆续续,饺子进了蒸笼,不大一会儿就蒸熟了。
丫鬟们端着盘子将饺子摆上桌,王氏催着小儿子去喊萧老爷用饭。
又对慕玉婵道:“你猜猜哪个是你包的?自己头一次包,把它挑出来,自己吃了。”
慕玉婵包的那个又大又圆,非常显眼儿的在另外一堆小元宝似的饺子堆里。
她一眼认出,拿起筷子,正要伸手。另一双木箸稳准狠地戳到了她的胖饺子上,不怕烫似的,萧屹川一口将饺子塞进嘴里,狠狠嚼了几下,囫囵咽了下去。
慕玉婵愣住了、王氏愣住了,屋子里的人全都愣住了。
“屹川,那是玉婵……”王氏的话噎在喉咙里,违心地打圆场:“玉婵,他应该是没认出来那个是你包的。”
这话,王氏说得心虚,自己都不相信。
她去看萧屹川,期待萧屹川能给个合理的解释。
萧屹川腾地一声站起来,面陈若水:“娘,儿子身体不适,先回去了,你们先吃吧。”
说完,萧屹川头也不回地走了。
萧屹川实在反常,慕玉婵心里也憋着一口气,她朝王氏打了招呼,急忙去追。
男人的步子大,几步就跟她拉开了距离,慕玉婵只能小跑着才能跟上。
这一追,就从花厅追回了如意堂。
“你等等我!”
动作太急,慕玉婵胸口隐隐作痛。她揉了揉心口的位置,勉强没有咳出来。
“萧屹川!你站住!今日我究竟哪里得罪你了?”
目之所见,萧屹川终于定住了身形。
他站在西侧间的门口,没有回头,夜色里,颀长的身姿如同冰雕。
“关于你说的提议,我不同意。”
西侧间的床榻远比主屋的地平舒适,萧屹川却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
主屋的慕玉婵亦然,初冬的风轻轻吹过窗棂,发出低低的呜鸣,似乎在诉说什么。
慕玉婵强迫自己合上眼眸,眼前漆黑一片,却还是思绪万千、杂乱无章。
那个决绝的背影像是梦魇一样,撕开眼前的黑幕闯入了脑海。
“关于你说的提议,我不同意。”
怎么就不同意呢?
他不同意,那么他们将会一直维系着这段关系。
莫非他在担心什么?是蜀兴之间的关系,还是别的?除此之外,慕玉婵想不到任何一个萧屹川拒绝她的理由。
夜里的那个高大挺拔、宽阔有力背影,尤在眼前,竟有些落寞。
慕玉婵翻了个身,他有什么好落寞的,她说的提议不也是为了他好,在她的提议里,他横竖不吃亏。
即便这样想,那个身影还是在眼前晃来晃去。
次早,慕玉婵以为萧屹川还会跟前几日一样,与她保持着距离。没想到,男人下了值,就敲响了主屋的房门。
“将军,你怎么来了?”
他不该来么?
萧屹川的眼底乌青一片,大概昨夜也没睡好。
他递过去一展卷轴,黄帛朱砂,竟是兴皇的批文。
慕玉婵展开,便看到几个夺目的朱砂字,大意说,兴蜀通商,令大兴平南大将军与蜀国太子在南方交接的平阳郡,签署通商往来的缔结盟约。
“三日后启程,你是蜀国的公主,这次,你也一起。”
她也一起?这也就是说,慕玉婵会在平阳郡见到蜀国的太子,她的皇弟。
“真的?”忽如其来的意外之喜,慕玉婵难免有些激动,她一下捉住了萧屹川的袖子,满眼期待地向他再次确认。
“皇帝的批文都下来了,自然是真的。”
女子的手轻轻捏着他的臂膀,细微的晃动,萧屹川感觉胳膊像被猫尾巴撩拨了一下,酥酥麻麻的。
慕玉婵注意到萧屹川的视线,才触了火似的,猛地松开手。
“抱歉,我……我太高兴了。”
白嫩的指尖含羞草似的蜷缩回了袖子里,萧屹川的袖口顿时空荡荡的。大袖下的手掌,无意识的捏了捏拳,萧屹川想起了皇帝的嘱托。
“平阳郡离京城远,那边虽然靠南,要比京城暖和些,但怎么说都入了冬,你让明珠仙露多做些准备,这一去一返,要花些时日。”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慕玉婵,女子荷绿色的坎肩儿绣花着银线的莲叶,脖领和袖口的毛绒是上好的水貂毛,穿着一如既往的高贵华丽。
萧屹川继续道:“这次去平阳郡,前半程皇帝令我暗访民情,所以出行不好大张旗鼓,这次我们便以商队的名头出发,顺便让明珠仙露备几套寻常人家的衣裙,以免引人耳目。”
若是奢华的衣裙,慕玉婵倒是不愁,所谓“寻常衣裙”却有些难倒她了。
只剩三天便出发了,量体裁衣现做是来不及的,没办法,仙露只能去成衣铺临时买回来几套。
说是“寻常人家”的衣裙,也是相对上等的衣料,只不过样式相对做的简单了些。
出发那日,慕玉婵挑选了一件儿天青色的烟云裙,若非她的气质是骨子里的高贵,倒真有些久居深闺柔弱小姐的意味儿。
萧屹川束起了发,只用一根墨蓝色的绸子系着。仙露明珠在马车里照顾慕玉婵,他骑马行在车外,隔着轿帘,车厢内偶尔传出女子们的笑声。
回想起那些相处的时日,他从未见她这样笑过。
出行多日,萧屹川很少在马车上停留。途中过夜的客栈,两人也都分别要了两间客房。
这日,天气阴沉沉的。远方的大山因低垂的雾霭显得格外冷清的,偶有几只孤鸟飞过,若隐若现,空气之中水沉沉的,满满都是寒意。
领队的副将观了观天色,打马回头:“将军,怕是要落雨了,到再下个的镇子还要走四五个时辰,等会落了雨,恐怕山路不好走,不若今日就在此处休息吧。”
若下了雨,山路的泥污会让马车轱辘打滑,萧屹川看了眼慕玉婵的马车,点点头:“也好。”
驻脚的地方叫做安和客栈,是这座小镇最大的客栈,房间十分充裕。
萧屹川与慕玉婵依旧分开睡两间房,一甲一乙,在二楼挨着。
客栈老板才将房钥匙拿给了萧屹川,外边儿的天就开始滚雷了,轰隆隆的,雷声闷闷而过,不过顷刻之间,豆大的雨点子就开始往地上砸。
“幸亏今日留宿在此,不然那山里的路怕是不好走。”明珠扶着慕玉婵上楼,透过走廊的窗子,远山几乎隐与雨幕消失不见,天地一片莽莽。
将慕玉婵送到房门口,明珠仙露一个回马车给慕玉婵拿专用的被褥,一个去嘱托店家烧沐浴用的热水。
二楼廊上就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着,萧屹川看了看楼下:“我去找副将看看后边的路线。等会儿我跟副将他们一起吃。”他知她不喜和旁人同食,尤其是他们随行这种讲究不多、吃饭有声的汉子,“等会儿你可以让仙露明珠将晚饭拿上来,留在房里用饭。”
路线早在出发之前就定下来了,慕玉婵觉着,这无非是一个离开的理由。
她不想戳破他,点头应下,随后进了屋。
萧屹川下了楼,并没有找同行的副将,他只是觉着闷,从她提出要与他一年后和离就开始闷得不行。
行脚的客人们大多窝在自己房中,厅堂内只有三三两两几个在窗边赏雨闲谈。
萧屹川也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让店家烫了壶酒,要了几个小菜,一撩衣摆,坐下了。
不大一会儿,酒菜便上齐了。
“公子,我们这儿偏僻,您要的松醪酒没有了,最好的只剩下半坛茱萸酒了,正好与我同名呢,您看行么?”
萧屹川并不挑,点了下桌面:“放这吧。”
名叫茱萸的姑娘模样清秀,端着酒坛子站在萧屹川旁边,眉眼含羞。
在他们镇子里,常有往来的商贾,茱萸打小儿便被卖来客栈做工,也算是见多识广。
不管是行商的人数,穿戴打扮,出手谈吐,面前的男人都算得上上乘。
尤其这样俊美的商客,她还是第一次见。
不同于单纯的脸蛋儿俊,男人宛若雕刻的五官、结实挺拔的宽阔胸膛,那种属于男人的硬朗、强壮的感觉,实在出挑。这是在那些铜臭之中,寻不到的。
茱萸是镇子里出了名的美人,不光镇子里有男子人想替她赎身,娶她为妻。也有过行走的商人打算将她带走,纳入妾室。
只是茱萸心高气傲,并不想伺候那些满身铜臭的老爷,也嫌镇子里的男子们穷。
过一辈子的男人,怎么也得找个赏心悦目的吧。
譬如眼前这个。
茱萸笑了下:“大雨留客,倒与公子有几分缘分,我为公子倒杯酒吧。”
听到“缘分”二字,萧屹川眉心锁了锁:“你下去吧,不必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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