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郁久闾弥利想到了什么,“我曾经部落里的马商说过,曾经有凉州的客商前来淘换马种,他们的主人正是一名女子,我曾经想要召见,可惜那客商来去匆匆,并未得见。”
“听说那名女子非常厉害,一眼就挑出了最精壮的种马,并没有被我们部落的人糊弄过去,他们的马培育得非常强壮!”
信使点头,“女子是地上灵秀所化,能够诞育子嗣,自然也懂地上的生物如何培养得壮硕。”
“我也这样想!”弥利眼中流露出向往的光辉,“我的马也是草原上最听话的马!”
信使笑着看向她牵着的马,那是一匹温顺但十分壮硕有力的母马,只看那漂亮的线条就能瞧出来。
“我想公主的马也一定是匹强大且跑得很快的马。”
“在我们中原的文化里,说上善若水,而女子也是水的化身,水那么重要,滋养万物,强大又克制,是非常蕴含大智慧的道,就像漠北珍贵的水一样,女子的地位怎么会不珍贵呢?”
“我们漠北的女子自然是像水一样珍贵的,只是……这样的珍贵,就成为约定的符号。”弥利十分困扰,她并不抗拒和亲,这像是她生来注定的,可是,如果女子是珍贵的水,水那么有用……她也是有用的……为什么她会这么怅然呢。
“不,不是有用,”那信使被风霜加成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十分坚定,用着胡族的语言,说话尽量直白,却也有些冗长。
“有用的是物件,用物件的才是人,水可以覆灭一切,也可以滋养万物,这取决于水到底想怎么做,不尊重水的人会付出代价。”
弥利愣在了原地,她的脑子像是没有处理这些熟悉的字眼组成的陌生的话的能力。
信使的到来很快引来了蠕蠕的官员的注意。
弥利还想要问话,就有人前来迎接大周的信使。
等她能够进入父亲的营帐中时,信使已经离开了。
那信使来去匆匆,却给弥利留下了一个美好的幻梦,就像中原传来的漂亮布匹,华丽珍贵。
“父亲!来的是大周的信使吗?”
她兴冲冲地跑进去,却看到自己的父亲神色怪异。
听到自己膝下的独女呼唤自己,蠕蠕可汗抬起头,“是我们的漠北明珠来了。”
明珠落到了父亲的膝上,可汗却迟迟没有动静。
她仰起头,“怎么了父亲,你看起来似乎很忧愁。”
“不,不是忧愁,”可汗笑了笑,替她摘下衣袍边缘蹭上的草叶,“想必你应该知道,晋阳的王求娶你,我们将为他出兵。”
弥利点头,“我知道,那位晋阳的王,听说不足四十,还算英俊。”
“是啊,只是他的正妻没有做成皇后,反倒是那位勇武的綦氏头领的女儿成了他的皇后,听来这里的客商说,这位皇帝十分风流,和宗室的公主也有染,只是洛阳战乱时义无反顾抛弃了和他有牵连的宗室公主,那位宗室公主,听说如今在洛阳的朝廷当了顶顶厉害的王。”
“想来他的后宫也并不安生。”
可汗说着,摸了摸弥利的头,“为父告诉你他的后宫大约有些复杂,但你不需要惧怕他的原配,也不需要太害怕綦皇后,因为你是我们蠕蠕的公主。”
“你过去他不会不尊敬你,因为你身后站着我们漠北的铁骑与精兵。”
弥利眼中闪烁着疑惑,“父亲既然在为我之后的处境困扰,那是为什么而忧愁呢?”
“不,不是,”可汗想了想,“我的明珠,大周如今有两个王,你要嫁过去的王,只占据了小小一方,但即便这样,也是十分繁华的。”
“但为父没想到,那个洛阳的王是如此的博学且威严,对我居然了如指掌,我听闻她曾经是大周的储君,那就是我在洛阳时候听说的那个废太子。”
“綦氏已经十分善战,没想到她居然能将人打回晋阳,没有联络任何外族的支持,就连那个威震北方的广阳王也是她的臣子,我们不能得罪。”
可汗轻轻叹了一口,“可綦氏也不是得罪得起的,我只是担心,若有一日当真打起来,我们蠕蠕会左右为难。”
弥利困惑地问道,“那洛阳的皇帝拥有的土地和兵马多吗?”
“她的土地非常多,大周除了晋阳和肆州周围,其他都是她的领土,她的兵马也非常厉害,我分不出她和綦伯行究竟谁更厉害一些。”
“那父亲为什么非要我嫁去晋阳呢?”弥利从父亲的膝盖上直起来,她不解地看向了可汗,“您说大周内乱,得观测一阵子,可为什么却要将我送入混乱的旋涡里!弥利不明白!”
“因为父亲不想得罪任何一方,蠕蠕和大周从我这里交好,就算一分为二,我也要保持联系,不管究竟最后鹿死谁手,只要我哪一方都保持联系,他们也不会问罪于蠕蠕。”
弥利猛然站起来,“所以其实就算我们蠕蠕出兵帮助了晋阳的皇帝,洛阳的皇帝也不一定会输!您送我去,不过只是维持你的平衡的一方筹码,那么洛阳的皇帝是个女子,难不成您要将哥哥送去吗?”
“可是晋阳的皇帝已经送来了聘礼!”可汗瞪大了眼睛,“你的哥哥是男子,怎么会去和亲呢!他会娶晋阳的公主为妻子!如果洛阳的皇帝同意,或许我们也可以在你的叔叔的儿子里挑一个,送去洛阳,但你的哥哥是我唯一的孩子!”
如同晴天上传来的巨雷,一声炸响在弥利的头顶,她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我知道了,是可敦又怀孕了,巫医说那将是个女儿,所以您舍弃我也没关系对吗?还有……如果哥哥是您唯一的孩子,我又算什么呢?”
她颓然后退一步,可汗有些惊慌,“不是的,明珠,你依旧是我的明珠。”
弥利转身猛地跑了出去,冷不丁撞上一个壮硕的胸膛。
“嘿,明珠,怎么跑得这么急,是不是父亲同你讲了你那未来丈夫的威武事迹,羞得跑出来了?”
弥利抬头,是她的哥哥,她红着眼睛,“才不是!你觉得他威武,那就自己嫁过去吧!”
她奋力跑出去,一气跑到河边,低头看着那细细涓流。
残阳揉碎了河水,她眼前一片破碎的光。
弥利不明白,大周的皇帝可以当王,为什么她不能呢?
她呼吸不畅,她是草原的明珠,所以才会被当作漂亮的物品赠送,像绸缎一样,可她不是柔软的绸缎。
她想要大喊,想要变成洪水,将部落的勇士们全部冲刷干净。
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弥利垂下头,蹲在河边,小心翼翼捧起河水,滚热的脸触碰到冰凉的河水。
她渐渐清醒,她不需要有价值,她需要能用有价值的东西。
弥利大口地呼吸,胸腔起伏,压制着内心的汹涌河流,在滔天的情绪里,她听到了熟悉的马蹄声,她猛然回头。
“公主,您怎么会在这里?”大周来的信使显然并非刚刚到来,而是在不远处歇脚很久了,那里还有刚刚燃起的火堆。
“这里离你们部落的营帐可有些距离,我好像并没有看见您那匹厉害的马。”
弥利眨了眨眼睛,她看着大周信使举着柴火的手,忽然意识到了有哪里不对,是眼前人的声音,不再干涩沙哑,“你的声音……为何有些像女人?”
信使大笑起来,“我是朔州驻军,北镇军户出身,会讲蠕蠕话,所以被派来送信,只是漠北情况复杂,不主动讲明也分辨不清,这是正常的。”
她指了指自己的甲胄,“我先前在帐前不敢喝水,也是担心可汗分辨出我的女子身份小看我,这才不敢接公主的水。”
弥利张了张口,一时说不出旁的话,“你很厉害。”
信使行了军礼,“多谢公主夸赞,天色将晚,公主出来不怕遇上危险吗?我的属下不多,也不能保证此行的安全,公主怎么一个人出来。”
弥利紧跟了她一步,“你能……再和我讲讲你的故事,和大周皇帝的故事吗?”
信使抬眼扫了下远方,确定没有来人,了然一笑,“那可说来话长……”
“和亲?”
“是,她虽然对着我并没有和盘托出,都是说的外面可以打听到的东西,但我看得出来,她刚哭过,大约是和王庭闹了些矛盾,她……或许并不想要和亲。”
鹿偈半晌都没说话,只伸手拍了拍自己手下的臂膀,“一路风霜颠簸,你先去好好沐浴休整一番,你带回来的消息很重要,容我想想。”
麾下的军主仰头,“鹿都督,我总觉得,或许我不该说那么多。”
洛阳已经是初春了,可北地依旧寒风萧瑟,信使从漠北归来,身上早已风尘仆仆,一张脸染着风霜,一张脸也皱巴巴的,她年龄比鹿偈还大些,只是在北乱中早就丧父丧子,孑然一身,带着所剩不多的家仆投身军中,一步步走来,却从未露出过一点迷茫,总会安慰那些年纪小的士兵,一副永远坚韧希冀的模样。
可这会儿,她在灰霾的天地中,居然有些分辨不清方向。
“我和她刚碰面的时候,她似乎对和亲并没有那么排斥,可偏偏我说了那些话,那些话我发自肺腑,可我点破了她觉得理所当然的事,她却没有能力反抗……”
蠕蠕的公主远没有那么有力量,她有强悍的父兄,蠕蠕的各部也都是需要强有力的首领镇压的猛兽,她本是被呵护得无忧无虑的女儿,天生就不觉得和亲是件坏事。
偏偏被外来客点破了一直以来的蒙昧。
“我们让她意识到自己生活在并不正确的秩序里,却没有给她解决的办法,只让她一味痛苦,这样真的对吗?”
女子很是纠结。
清醒是痛苦的,这种痛苦是浸没胸口的水,无时无刻不在压迫着胸腔的心脏,叫人觉得难以呼吸,在时代的洪流没有冲散一切旧秩序之前,那会是持续性的窒息,一生的潮湿。
鹿偈看着眼前的人,她问道,“从来都有压迫,所以从来都有反抗,那些起义的军户和农民如此,为何女子不能如此?”
“前人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那么,我们身为女子,难道就不能问一问,王侯将相,何不为女乎?”
“从前我就有疑惑,现在我没有了,我可以痛苦,我的女儿也可以痛苦,那我的孙女,我的曾孙女,不应该还要如此的痛苦,千秋万代,终有一日,世俗的大山可以彻底夷平,我们现在的痛苦,都是为了后世的将来,总要有人去做的,不是吗?”
丘林岳在一长串的问话中咬紧了牙关,最后抬手,擦了擦脸上的灰霾,“我知道了,总要有人去做的。”
我们可以经历漫长的痛苦,可以在一次次自我剖析与质问世道中剔除腐肉,那会很痛苦,但我们不要停下,因为得出真理的道路,一定是漫长曲折的。
她转身走出了营帐,打算去好好洗个澡,洗去这些年来的风霜,重新装上这一生的铠甲。
鹿偈寂然坐在自己的营帐之中,看向了自己手上的舆图。
若是和亲,那么前去迎亲的队伍,还有送聘礼的队伍一定会经过他们大周的地盘,要不要截了和亲的队伍呢?
可只有和亲确定,元谌才会与蠕蠕协同,大举进攻北地,她才能按计划执行。
她要想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或许,还得动一动在晋阳的暗线。
北地的天迎来了初春以来长久的灰霾,阴云盘旋不下,风沙杀尽春日阳气。
晋阳“皇宫”,殿内又传来了争执声,廊下的侍卫见怪不怪,早前还会眼神交流几下,现在个个肃立一旁,只两眼空空盯着连廊栏杆瞧。
“聘礼队伍已经出发,只要再忍耐数月,拿下恒朔两州,接管北边几镇,我们的计划就可以成了。”
“数月,结亲数月,打仗数月,几月之后又几月,你阿爷他可是快骑到我头上来了!整个朝廷,要紧的位置都是你们綦家的人!就算不是旁支亲戚,那也是他綦伯行的家臣,凡有油水的,全是他的人,他安插人手就算了,还视国家如自家,横征暴敛,任人唯亲,他手下酷吏众多,他居然不以为意,那些前来投奔我的人都要被綦氏气走了!如此败坏名声下去,到底还有谁来投奔我们!”
“这究竟是我的朝廷!还是綦氏的朝廷!”
“你本来就知道的不是吗?是谁扶持你上位的,你就要做好忍气吞声慢慢筹谋的觉悟。”綦英娥慢声道,“当初在洛阳你都能忍,如今为何忍不得!”
本来坐在上首愤恨按着桌子的人听到这话猛然咽声,只胸口起伏,死死盯着前面泰然自若的皇后。
綦英娥丝毫不在乎上首人如同豹子伺机猎杀般紧绷愤怒的身躯,只低头翻看着账册。
元谌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怒火,“刘珍此人肆意虐杀汉人,李觉已经十分不满,朕一定要处置了这个刘珍,再好生安抚几个汉臣,你去设宴,务必叫他们放下芥蒂,放心回肆州,出兵拿下雁门郡,再一举联合蠕蠕,拿下恒州。”
谁知门却在此时被打开,没有预先通报,只有那道遮天蔽日的阴影。
元谌的神色未及收敛,勉强挤出笑意,“您怎么来了?”
綦伯行只坦荡向前一步,并未搭理,身后出现了一个人的身影。
来人和顺温厚,一副元氏标准的好相貌。
“怎么是你?”元谌十分讶异。
元恭冲他笑笑,“许久未见,陛下还好?明公邀我同来,顺道来拜见您一番。”
元谌先是心中一喜,意识到是宗室大臣来投奔自己,但很快又意识到,这人并非投奔自己,而是和綦伯行早有勾结。
“如今上党郡已被明公收复,”元恭说着侧身向綦伯行一礼,“大周早有一日都能重归陛下怀中,听闻陛下日夜忧愁,所以特来安抚。”
元谌强压心中的惊怒,知晓这回只怕连处置一个官员都处置不成了,几乎牙关咬碎,才挤出更多笑意,他弯下手臂,借着袖子遮掩面上神情,“这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瞧我,想到我们宗室大业,就忘乎所以,快,看座!”
宫外,高深外出打猎而归,恰好遇上了从兵营中回府的李觉。
“李兄?”
李觉回头,“叱奴,这是……”
他注意到高深身后带着的猎物,“又去打猎了?”
“可不是,几日不射猎就手痒,贤兄若不嫌弃,来我府上试试我的炙肉?”
高深说着,就下了马,要去牵李觉的马绳。
李觉无奈,四下看了看,到底还是跟着人回了府。
高深平日阴沉沉的,笑起来却委实一副足以取信人的好模样。
“我们即日回肆州,操练精兵,准备开战,只怕往后又不得清闲了,也不知道这蠕蠕公主能不能顺利迎回,只怕还要费些周折。”
他一面闲聊,一面毫无顾忌垂脚坐在胡床上,指使手底下人去收拾猎物。
李觉觉得高深有些不雅,却又觉得合理,平日行军,可不就是不拘小节嘛。
“蠕蠕公主来不来都不要紧,要紧的是蠕蠕的兵。”李觉说着,跟着坐下,“说起来你也没娶媳妇,陛下要迎娶蠕蠕公主,你是不是也得想想你的婚事了?那个,之前那个,娄家的女郎,十分有魄力,真是可惜了,不过之后拿下恒州,不若你就去提亲?”
高深像个真小辈一样龇牙咧嘴,“小弟是个混帐,何必平白耽误了好女子的一生,再说,她如今可是洛阳的朝廷命官。”
“什么?”李觉蹙眉,“这……那位倒真是不拘一格任用人才。”
“何止啊,你那位同姓的女子,出家后还能在洛阳做将军呢!陇西李氏早早都承认了她的存在,甚至不顾她曾经出家,都说陇西又出了个好将领。说起来李兄也是陇西李氏,莫不是还是李兄的同族?”
高深一面笑吟吟说着,一面站起身去招呼人上菜。
李觉原本闲散的笑意凝固在脸上,接着如同一道惊雷,劈在了他的心底。
陇西李氏,本就是仅次于四姓,可以被称为五大世家之一的豪族,亦是大周第一流士族,不仅频出大儒,也出将领。
李英水那一身功夫,难怪他觉得眼熟。
可他从未想过,自己家族中还能出一位女将军。
没一会儿,高深就带着仆人上了饭菜,他像是全然只当刚刚是玩笑一般,不再提了,“李兄,来,新鲜的最好吃,快尝尝。”
李觉低头沉思片刻,食不知味,半晌,忽然问道,“你知道刘珍滥杀无辜汉人,口出狂言说汉人一文不值,死了又何妨,那件事吧。”
对面的人停下了吃肉的动作,抬头看向了李觉,“是,虽说我不是货真价实的汉人,却也有汉人的血,就像你们李氏是汉人,可也有我们鲜卑人的血一样,正经论起来,又差在哪里,那个刘珍,确实不像话,该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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