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孙行心头一震,“找人看护她回金墉城,裴……灵远,我们兵分两路。”
灵远直视着远方涌动的草木,秋日将尽,白霜枯草。
“只怕是来不及了,对方是重骑和綦伯行的主力部队,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突围,东部中军只怕赶不及支援,长孙将军,你率轻骑绕路赶往祭天大典,我率军拖住他们。”
灵远深深看了一眼前头已经显出铁甲反光的远处,“快走!”
这世上有太多的追悔莫及,往事虽远,永镌心间,是以遁入空门,却又旧思重起,再入红尘。
灵远是文人谋士,出身河东裴氏,少年博学,志才高远,曾被举为秀才,若得在朝官员赏识,本该顺利进入朝堂,在凤阙有一番作为。
偏偏他早瞧出来这糜烂朝堂需要的不是一个能想出改革之策的臣子,而是一个足够有魄力将大周历史滚滚前进的笼头扯向大路的明君。
裴靖不愿意俯身折腰事权贵,偏偏在他想要入仕那一年,煊太子出事,满朝文武,无一人为其进言。
这浊世浑水,锦绣王朝,似乎已经无药可救。
裴靖转身遁入空门,为的是寻求世人心肠的解药。
佛法无时,随时得道。
灵远回身再度入局,也没能想到,自己有朝一日,会放下尖锐的笔锋,拔出长刃,用血色划开这浊世一角。
灵远知道,殿下之所以放长孙行前往,是为了不叫有人徒增后悔事。
叫他前往,是为了证明祭天大典,天不授之,不可取也。
他晚入局了,却也不在那一时。
“无妨,也该轮到我为殿下铺路了。”
他看着元煊在寺中一个个接触着僧众,培植着党羽,甚至暗中操练僧兵,直到殿下重回凤阙,他才下定了决心
“你只是谋士!还是个出家人!”长孙行有些犹豫。
“出家人又如何!灵远自然不会上阵杀敌,”一道昂扬的女声从一侧穿行而来,“但还有我。”
是慧隐。
长孙行这几日间也知晓慧隐的本事,咬了咬牙,调转笼头,打了个呼哨,涌动的银甲之中,登时少了些飞扬的马鬃。
慧隐挺身向前,手上的长枪在空中划了个弧,破风发出了沉重的力响,“你,往后去。”
灵远慢了一步,看着眼前戎装上阵的人。
慧隐俗姓李,和綦伯行手下亲信将领李觉,都出身陇西。
她从未同寺中人讲过她的出身,可从她一身的马术和武艺,不难猜出来,她亦是出身武将之家。
他记得,元煊去见这寺中为数不多的比丘尼,曾问过慧隐为何要出家。
慧隐是前来挂单的僧尼,灵远有意避开,最后只听到了干脆的一句话,“因为我不想生孩子。”
灵远离开后,慧隐对着这个曾经女扮男装的太子,坦白道,“我不想生孩子,我阿娘就是为了诞育我阿弟死的,我想活,我想要和阿爷一样将敌人掀翻于马背,可若不嫁人,不给夫家诞育子嗣,阿爷死后,我为在室女,分到了些薄产,可我阿弟将要娶妻,有一个在室的姐姐像什么话,我只能出家。”
没有爱恨情仇,没有族人相害,只有些被世情裹挟的不得已。
“我阿爷夸我聪慧,教我武术兵法也一点就通,我阿娘担忧我过于聪明,心高气傲,将来不得夫家喜欢,所以为我取小字慧隐,只为时时提醒我,不要轻易展露聪慧,即便再好脾气的男人,也很难接受我处处比他强。”
“我出家时,刚巧为慧字辈,师父便沿用了慧隐为我的法号。”
慧隐抬头,看到了几乎碾压过来的北地大军。
传言那时北方最强健的一支军队,他们的骑兵如铁壁般不可攻克。
她眯起眼睛,瞧着涌动的黑甲,知晓这是身后的军队大半都不曾直击过这凶悍带着浓厚血腥味的军队,临阵必有怯意,开口有条不紊地下令。
“一军侧翼包抄,剩下的骑兵,随我来试试他们的深浅!步兵结圆阵,给我放箭!”
铁蹄震动得天地震撼,慧隐抄着那杆银枪,率领仅剩的一队骑兵冲入了铁壁之中。
灵远一时握紧了缰绳,同大军一起,眼睁睁瞧着一串银甲如同利刃直直出鞘,扎入铁壁之中。
慧隐的枪刃早被磨得锃亮,此刻开光,正是时候。
血线顺着冷刃在空中显形,银甲却比血线更快划开了幢幢黑色军队。
被磨砺了数年的军队在这一刻,亲眼见到了那一支人数稀少不过百人的骑兵队伍生生穿过了号称铁壁的雄狮,如同银蛇闪电般咬入敌人咽喉,斜穿而过,混着血色,突破了重围。
慧隐拎着染血长枪率着骑兵杀了回来,风中传来了她洒脱畅快的笑,“我看北镇铁骑也没什么了不得的嘛。”
灵远霎时领悟了慧隐为何会冒着全队折损的风险冲入敌军之中。
身后是霎时高涨的士气。
“放箭!!!”
杀声震天,在这辉煌的日头里,彻底撞碎了大周的天。
元煊的兵力远远比不上綦伯行的主力军,哪怕这群人并没有窦素所说的十万众,却也人数悬殊。
日头越来越上,慧隐被汗水和日光刺得用力眨眼,她再度提矛,与前头的綦军主帅岳斗的长槊相击,硬棍重重硌着手心的茧,她咬着牙,用力向上一挑,生生挑开长槊的压力。
“功夫倒是很好,听说,这里头有不少僧兵,我瞧你没有须发,难不成是个和尚?敢问师傅世外法号?如此英勇,也该叫信众檀越们都瞧瞧,慈悲为怀的僧人是如何的杀人不眨眼。”
岳斗回身收槊,夹紧马匹,另一只手举起了环首刀,直冲着慧隐盔帽挑去。
“元煊麾下是无人了,竟只能用些秃驴和女子,当真叫人发笑。”
胳膊在长时间作战下已经有些酸疼,慧隐咬牙,感受着自己皮下肌肉如同被撕开的痛楚,高声喊道,“什么狗屁世外法号!老娘,红尘俗世李英水!是清河王麾下将领!今日阵前,只为杀你这叛周狗贼!来战!”
长枪再度用力刺出,银光与宽刃相击,几乎有流星闪过她的眼帘。
岳斗催动马匹,躲开那一击,放声大笑,“居然连主帅都是个女子,元煊小儿麾下当真无人!!!”
“弟兄们,一个女人带的兵不过是一群细腿儿的囊货!给我杀穿他们!”
有些疲软的綦军在这时重振士气。
“一个女人带的兵怎么了!”李英水冷笑道,“大周清河王,是先帝膝下唯一子嗣!煊太子上战场的时候,你岳斗还在太学里当学生吧!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岳斗当初曾经盛赞太子替大周平叛的英勇无畏,写下文章,称与煊太子为大周最后的脊梁!”
“怎么,知道煊太子是女人了,你就跳脚作怪起来了!我大周国运,非区区男儿脊梁扛起来的,想要踩着女子的伏尸说只有你们这些男儿站起来的,不过是奸究妄才,离愚丑类,实非人也!清河王麾下将士,都是扛着周国天穹的支柱!”
“你们再是阻拦我们,今日祭天告祖,天地祖宗也不会同意的!国师早有预言!!!”
灵远武艺不强,好在会骑射,此时听到这里,带着周围的护卫上前一步,“国师亲笔遗言在此!!!遗言直指煊太子继位!尔等违逆天意,助纣为虐,必遭天谴!”
李英水回头招手示意,“火器队!点火!”
几声爆炸声在黑色重骑中炸开,即便岳斗早有耳闻朝廷有了研制的有杀伤力的火器,此刻也难稳定军心。
纷乱的碎瓷片扎入马匹腿部与蹄上,重骑因此混乱起来。
步兵之中更是一片惊呼喊叫声。
“这是天谴!这是天罚!!!”
一时綦军中心溃散后退,大军疾行向前。
李英水稍稍缓过劲儿来,奔跑的风擦去她脸上瀑布似的汗水。
她抬头,日头已上正中。
祭祀要开始了。
长孙行和殿下,能赶到祭天之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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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防你们没有注意,元嶷阻止綦伯行北上的密旨在第 125 章,当初高阳王宫变,元嶷以为自己活不下来了,才不让綦伯行北上了。
第148章 屠笼
祭天吉时就要到了,新帝迟迟不曾露面,群臣们被要求下马,看着祭台上大马金刀坐着的人窃窃私语,祭天大典百官随行本就理所应当,谁也没有怀疑,只是这会儿看着团团围住的铁骑,心生惧意,只当綦伯行要震慑群臣。
被强行塞进车轿里带来的洛阳道场的道士们挤作一团,看着重兵把守,谁也说不出话来。
有什么东西哽在他们的喉管之中,叫他们呼吸艰难,分明天高地远,可在这祭天台前,却都成了罅隙之中汹涌成群的蚁兽,瞧着人多势众,可时代更迭翻页那一刻,不过一抔水,就成了洪流,蚁群溃散,挣扎难生。
按照祖宗旧例,凡大周新皇登基,必亲登道坛,接受符箓,洛阳道场一百零六人,除却跟着周清融的几个道士外,悉数被抓到了祭天大典。
“怎么说,真做吗?可是……”
“周天师如今还在外救治灾民尚未赶回,她才是朝廷有封授的天师,我们已经再三向上说明,开坛当由周天师主坛,毕竟她才是那个得天授的人,可綦……太原王偏偏不听,只说……只说若我们不予授箓,那从此以后,大周就不会再有皇家道场,更没有道人,你听听这说的是人话吗?”
道士们絮絮说着话,一人说到激愤之处,声音刚刚大了一些,忙被身旁瑟瑟发抖的同伴捂住了嘴。
“噤声噤声!你想死不成!”
綦氏的重兵投来凌厉的目光,忙有道人讪笑着打招呼。
“你们这群人,装神弄鬼就能食君俸禄,如今什么场合还敢大声喧哗,想来对你们的神明也十分不敬,这等不诚心的道人,就该拖出去砍了!”
守卫的人一声下来,道人们噤若寒蝉,彼此低下头去,交换着眼神,或是愤懑或是屈辱或是害怕,可谁也没有再说一句。
不曾想这态度竟更叫人那看守强硬起来,“方才是谁在叫嚣,还不速速拖出来受死!”
“藏匿者视为同党,若不交出来,我就把你们一个个都杀了!”
眼见道人们更是挤作了一堆,一将士直接伸刀意图将这群人分来,刀背打在法衣身上,一气性大的道士直接抬了头,昂首高声道,“你们算什么凭什么处置我们!我们也是天师弟子!新帝登基,你若是现在杀我们当中一个,那这坛是开不成了!受禄于天,保右命之,自天申之!若天子不受天禄,如何千禄百福,子孙千亿!新皇未曾授命于你们,尔敢如此无道伤人!便是天命不在尔主!我等亦不敢奉无道之人为主!”
“来!杀我!”那道士挺身而出,“杀我天师弟子!”
静默之中,哗变骤起。
不知是谁先动了手,手无寸铁,只拿着开坛法器的道人生生将一甲胄加身的将士掀翻在地,方才还跪在地上意图拦截的道人顺手就夺了綦军的刀,在煌煌烈日下站了起来,满头冷汗沁出滚热的光,道人面上悲怆,“新主无道!吾等何敢奉此人为主!”
“放肆!!”
混乱冲突引来了李觉的注意,没等他上前喝止,高深已经走了过去。
“干什么呢!”
“说什么?”男子被日头晒得微微眯起眼睛,侧耳问道,“新帝无道?”
他转头看向了远处高台上的綦伯行,“那吾主呢?”
綦伯行若有所感,看向了闹事处。
“把这群不听话的道士都绑了!胳膊腿儿一个都不能少,一会儿还要上坛呢!”
高深对身后跟来的士兵下令,说完转身走向了綦伯行处。
“这群道士只怕平常也收了洛阳贵族不少供奉,因此自觉身份高贵,方才叫嚷生事,不肯开坛做法,说到底也不过是沾染了那群洛阳贵族不服管的烂污习气,既然他叫嚷出新帝无道出来,可见此时是明公登基的好时候,咱们今日本就是要杀鸡儆猴,把这群不服管的洛阳贵族都祭天以求国运昌隆,道士还要开坛,先不杀,杀几个供奉他们的洛阳贵族,想来也就老实了。”
“凡所委任,皆非其人,兼诸子贪残,僚属纵逸,恃护威势,皆是蠹政害民尔,明公不忍国民受害,自当除害而已。”
綦伯行如今大权在握,早将新帝当成了累赘,闻言果然并未发怒,反倒沉吟片刻,“你说的不无道理,原本是要开坛后杀了,既然这群道士不老实,想必其他朝臣也心中没数,如今该让他们涨涨教训了,那就……先拿那群宗室老臣开刀吧。”
他说着站起身,壮硕的身形压下深浓的黑影,看向了朝臣所在之处,“既然是祭天大典,自然要叫他们前来跪拜,叱奴啊,你去传我的命令。”
高深眼眸一闪,所谓跪拜,不过是引颈受戮罢了。
他转头,看向了那群朝臣,秀丽的脸上浮现了些压抑的笑容,满朝污秽,终于将在这一刻彻底与污泥同埋。
城阳王与高阳王党羽都被清扫得差不多了,高深看向了群臣之中的一人,“那就先从司空与义阳王开始吧。”
李觉终于察觉到了这个异军突起的年轻侍卫眼里燃着对洛阳的一把火,他转头询问身边人,“高深到底是什么来历。”
“好像就是个破落军户出身,再往前深究,似乎从前也曾经跟着大周先祖打过天下,不知为何犯了事全家未成年男子都被流放至北镇戍边来着。”
“那这么说,也是从前洛阳出身?”
“约莫是吧,但他只说自己出身怀朔,想来也不愿提起从前的事,从前不过费劲儿当了肆州的城门看守,抓了城阳王府派来的死士才得了大都督亲眼,成了大都督身边的贴身侍卫,北上路上没少给大都督出主意,说到底不过是读了些书,摸准了大都督的心思,变着法将大都督的心声合乎礼法,才得了大都督一句此子将来不可限量,一路爬到副将的位置,跟李将军您比,还差得远呢。”
李觉皱了皱眉,“是差得远,我这等被招安的降将自然不如自己提拔起来的亲信更受器重。”
他思索片刻,迎着高深走去,“我听闻高副将出身怀朔,可我细细思量许久,二十年前,司徒高闯被高阳王为首的六名宗室大臣联手诛杀,可景昭王、高阳王、城阳王连同其党羽都已经被根除,剩余三人之中,平原王也不幸遇难,剩余两人也早骇然长逝,你如今点的这两个正是他们的后代,到底是为了明公,还是为了私仇?”
高深眯起眼睛,头一回认真打量了一下李觉。
这乱世,人人各奔明主,鲜于文茂一死,李觉率先带着鲜于文茂的兵马逃出贺宝荣掌控的地方,不肯奉其为主,投奔綦伯行之时,便说过贺宝荣智谋短浅,并非明主,奉綦伯行为主,是为成就大业。
可见此人自然是想要跟着一个能够走得长远的君主,方能成就他自己往后的功名利禄。
能从细枝末节将他的身世摸出来一半的人,可见心思缜密。
他爽然一笑,“李将军,私仇也好,公敌也罢,要杀着洛阳贵族的,从来不是我,我只恨零星几人,可有人恨的是全洛阳的贵族,和这一群靠着姓氏血脉串联成网,遮蔽天日,叫天下面朝黄土的百姓食不果腹,榨尽脂膏的人。”
高深向前一步,凑近李觉身边,“人皆有私欲,凡夫俗子皆不能幸免,我敬重李将军缜密机敏,能力德行皆是上品,所以不想对您隐瞒我有私愤,却想问一句李将军,您对大周的未来,如何看待呢?”
“您想要做权臣的门人,还是想做天子门生?”
李觉身体猛然一怔,转头看向了高深。
“你这是什么意思?”
高深笑了笑没说话,“你我都在这里,自然也都想要飞黄腾达,可若这群沆瀣一气的贵族在,哪里轮得到我们左右朝局,杀一两个不影响朝局却偏偏身居高位的人,才可震慑他们,叫他们听话做事。”
“我知晓你是摸着明公的心思,才敢行事。”李觉开口道,“可若明公的杀心哪里是两个宗室大臣可消的。”
高深抬脚向前,只留下一句话,“若无能臣,国家将溃,这场面周臣自然不乐见,那么李将军呢?”
青年大步抽刀向前走去,李觉回头,只见远处阴云压向悬日。
綦伯行站于祭台之上,俯瞰着跪地的群臣,拖刀行走一圈,终于放声大笑。
身侧的门人慕容继低声劝告道,“明公万万不可大开杀戒,如此天柱将崩,家国无以为继,便是洛阳勋贵不服管教,也要等待时机,提拔能人,否则偌大的江山,靠寥寥门人,如何能够治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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