綦英娥垂首,只觉得昏昏无力,却没有预料之中的剧痛。
居然不是鸩毒。
她有些诧异,接着忍不住笑起来。
果然,太后也不敢立时三刻就叫她去了,她父亲还在肆州,还有个已经记得生母的太子,她也不敢。
地上门的影子如同巨大的阴影怪物,慢慢将昏黄的光吞噬成一线,隔绝她于尘世之外。
而洛阳城中另一处,元煊执着一壶酒,在天彻底暗下来的时候,敲响了太史令的府邸。
“您来了。”太史令赵黎民看到长公主,也只是愣了一瞬,看见她手上端的精致酒壶也只是一笑,“自昨夜就在等着这一刻,却不想居然是殿下您来。”
元煊身后跟着沉默的两个侯官,“我来,奉旨赐酒。”
张黎民点头,早有预料,“殿下别怨我也骂了你,我追求之道,绝不能阴阳颠倒,身为臣子,只为国家安定。”
“古往今来皆如此,若女主朝政,天下就会乱套,没人会同意的。”
“太后尚且是太后,天子之母,可您是出嫁女。”
“我知道您所求不止于长公主之尊,可长公主听我一句,若您得到那个位置,天下百姓的出嫁女是否会质疑为何家产不能由她继承,那些朝臣们的女儿,又会质疑家中为何不推举她为官而是儿子,朝臣不肯坏了乱了自古以来的纲常,天下百姓更不肯坏了规矩伦理,届时天下大乱,您又该如何安抚?”
“这天,不可翻!”张黎民说完,自去取酒,浊酒倾倒至杯中,他抬手举杯,敬至以昏黑的天空。
“太史令,”元煊开口,“天不可翻,可地,也不可贱,天再多翻涌,也不过是空响之风,可天下臣民,皆受土地供养,你们抬头看天书写规矩的时候,为何不看看真哺育人类的地?”
“我元煊,自幼承教,如何不知古往今来的规矩,可规矩都是人写的!人,是女人生的,却由不得女子书写,你说的话,我懂,可规矩,我不认。”
“我敬您忠义,您的妻儿,我会照拂,您且,安心去。”
元煊抬手,行了个礼。
张黎民自知劝解无果,仰头大笑两声,“太后!你残害忠良,把持朝政,排除异己,贪享安乐,国本摇摇欲坠,只恨我辈无能,不能救天下于水火,憾朝政不能改,憾民乱不得平,憾奸佞不能除,大憾!臣去矣!!!”
他猛然举杯,仰头饮下,烈酒滚喉,烧尽肺腑之言,化进满腹愁肠。
鲜血涌出,男子应声而倒。
元煊闭上了眼睛,“收拾了吧。”
他们出府之时,仆从已经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白幡。
元煊想要给太史令的妻子置办丧仪的资金,却被太史令夫人拒绝。
“妾夫早在进谏之前,就准备了棺材和丧仪,殿下不必多此一举。”她早已换了素服,想来也等了许久了。
身后有个小童冲了出来,“她是来杀阿爷的坏人!坏人!你没有良心!”
太史令夫人忙回头,仆从也赶紧捂住了小童的嘴,惊慌地看着元煊,只怕贵人发作,连小儿的性命都留不得,“殿下恕罪,殿下恕罪,小儿不懂事,绝无此意。”
元煊摇摇头,“无妨。”
她转身离开,如此假惺惺的怜悯,料想他们也不会受。
身处晦暗的人,哪里有良心可言。
这条路,她要从黑走到黎明,还要很长的时间。
元煊回宫复命之后,还没忘记回侯官寺提人。
崔松萝已经等了很久了。
只是在领人前,她还要和贺从说一句。
“右卫将军,你想当吗?”她开门见山,已经没有力气打谜语回旋。
贺从瞪大眼睛,不敢置信,“我?”
元煊点头,“左卫将军空悬,三品而已,你担得起,只看你想不想。”
“可历来不都是……宗族子弟,担任吗?”贺从实在意外。
元煊嗤笑一声,“宗族子弟已经死了一个了。”
贺从对上她的神色,揣摩片刻,忽然了然,这不是太后的意思,是眼前这位殿下的意思。
“若你肯,我会为你请功,你的忠心,足以胜过宗族,毕竟,”她顿了顿,讥讽一笑,“宗族子弟,也不是太后的宗族子弟,天下血脉尚且多有异心,若都看出身,这天下好不了。”
贺从在心里权衡良久,咚的一声,利索跪地,“臣,愿凭殿下驱驰,无有不应。”
元煊俯视着他,点了点头,“既如此,回去好好休息,等着吧。”
贺从再次重重磕头,“是。”
他知道元煊想要抬举自己是为什么,她要的是一半禁卫的兵权,自己同意,就是跟着她走上了一条更荆棘的路,但身在暗处,如何不希望走向明堂,是他这个身份的人的奢望,他想抓住,他必须抓住。
就算跟一个想要颠覆天下的主子又何妨?
崔松萝跟在元煊后头上了车。
车厢内,元煊阖着眼睛,任由马车颠簸。
崔松萝在侯官寺空等一天,也趴着睡了一天,有些无聊,这会儿不困,就盯着元煊看。
她懵然不知宫内早已剧变,只知道元煊看起来困得要命。
那目光如有实质,元煊干脆睁开眼睛,“你今日,帮了我一个大忙。”
如果不是她来,她真不能顺着朱力找到那个商铺。
崔松萝茫然眨了眨眼睛,“綦嫔吗?”
元煊点头,“綦嫔以剃发出家,被囚禁于昭仪寺中,太子移交太后抚养。”
崔松萝先是一喜,随后迅速想到,如果太子有了太后,那,元煊是不是就没有了价值,她还能成事吗?
她这么一想,也就这么问了出来。
元煊并未回答,转而开口,说了一件事,“但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我今日还杀了个忠臣,天大的忠臣,他谏言的时候,已经给自己准备好了棺材。”
崔松萝摸不着元煊的脉,她看着眼前的人,她又垂了眼睛,粗硬的睫毛连缀起来,掩住了眼中的情绪,那张脸被疲倦的浪潮席卷,只有无尽的倦意。
可她莫名觉得,元煊的疲倦,不止是物理上的,还有心理上的。
她深吸了一口气,若不是良心未泯,又怎会特地提及。
“忠臣,未必是好人,我总觉得愚忠不可取,虽说什么,文死谏,可死谏者若人都没了,也没能破除君主的昏庸,成就了自己的名声,却没有成就天下人,这天下只有德行是成不了事的,那句话好像叫什么来着。”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元煊听着崔松萝笨拙地组织语言,倦怠一笑,“我只是告诉你,权力会让人变得残忍,我非良善,以后这种事,还会一次次发生,你所有支持我的金钱,每一粒粟,都会成为血案的帮凶,你还要跟着我吗?”
看懂崔松萝很容易,要崔松萝的忠心也很容易,她对自己不经意流露出来的良心和脆弱好像总有深重的愧疚与怜悯,这对于上位者的元煊来说有些费解,但不妨碍她适时利用,她在警示这个连血都没见过的小女郎,跟着她,注定要走过泥泞腥臭的血路的。
她睁开眼睛,看着眼前白白净净的小女郎,那双清澈的圆眼睛在昏暗车厢中也是亮的。
元煊从那双清亮眼中,看到满身污浊的自己。
而只要她伸出手,就能弄脏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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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魏时期,货币紊乱,私铸很多,所以前文有和尚吐槽铜钱越发劣质,交易用绢布为货币更多。
“人能弘道,非道弘人”,出自论语,人能够把道发扬光大,不是道能把人发扬光大。
第47章 谋反
崔松萝一直觉得,自己到这个故事中来,看着剧情走向一个极为陌生的走向,也成了读者。
随着剧情的展开,挖掘着这个自己所创造的片面工具角色的多面性。
她是一本晦涩难读的书,可翻开书页,字字句句写满了这个时代受了最完备教育的女子的挣扎和不甘,她的筹谋,试探,每一步,如同竹篾,瞧着坚韧萧条,从侧面看,才能看出那隐藏的利刃。
可是再难懂的书,也要读下去,让万千女子读下去,不再是平面纸书上歌颂的贤良淑德,是站起来传承下去燃烧不尽的野心。
所以,哪怕来时路污浊不堪,手段残忍,她也要陪着走下去,直到奸不为女,先不独生。
能做到吗?她不知道,但历史上从来不缺女性举起的火把。
“身为女子,我不会背叛一起向上的道路,不是帮凶,我希望我们是同谋。”
崔松萝知道如今的条件不足以挑起平等的社会脊梁,但就像元煊说的,总有后来人,如果连成为上位者的通道都被斩断,那女性才没有出头之日。
要参政,要夺权,要从上至下。
元煊终于眼皮一动,“你不后悔就好。”
崔松萝总像是旁观者,每回都不喜欢直言,总喜欢在细微之处装不在意的提醒她,这不是属下的做派,如今她给了崔松萝选择的机会,是继续只在一侧做些商贾之事,还是跟着她卷入朝堂漩涡,她既然选择进入,就别想脱身了。
“我不会。”崔松萝这会儿已经明白元煊是在试探她,得了元煊这一句,忍不住问出了盘旋在心中一天的问题,“綦嫔一倒,太子被太后抚养,那您在太后那,处境不会艰难吗?”
元煊笑看她一眼,开口讲起了局势,“如今太子明面上上了太后的船,你以为两边会偃旗息鼓不斗了吗?不,会斗得更激烈,党争,势必要拉拢人成党,我就是太后的刀,除了綦嫔,替她夺了太子,拿了过半禁卫军权,如今这把刀她用得很得心应手,只要我还有用,就不会被放弃。”
“直到没有党争的那一天。”元煊将如今朝局掰开了揉碎了同崔松萝讲,“我,才彻底没有了用处。”
“那……”崔松萝跟着她的思路,“你现在是让两党斗争,自己从中获取权力壮大自己,但如果党争结束了呢?”
元煊勾了勾唇,看着眼前这个尚有些天真的人,将话题扯到了另一个方向,“我还没说完,如今的局势,太后有了太子,除掉皇帝扶持幼子登基,重新临朝是必然,但在除掉皇帝之前,一定要先除掉綦伯行。”
“可他在边境,如果急诏入京,他们没有收到綦嫔的消息,定然会知晓是为了诛杀他,说不定一气之下只能反了,所以,山不能过来,只能我们过去,綦伯行不好杀,帝党也不会善罢甘休,宫变在所难免,我只有赶在宫变之前,积蓄足够的力量。”
元煊倏然出声询问,“那么,你觉得,什么时候会宫变呢?”
崔松萝心猛然一跳,看向她的眼睛,“你,问我?”
“没什么,总感觉挺准的,出来提醒我的时间都很巧妙。”元煊又靠回去闭上了眼睛。
崔松萝咬了咬牙,“我听你说的,像是,这天不会太久了?会不会就在这两年?”
其实她知道,按原剧情,就在今年。
可元煊分明好像是在试探,她不敢说。
元煊却好像彻底没精力了,呼吸平稳,眼皮都没再抬起,直到目的地。
她在想张黎民死前劝自己的话,继承法,是她登基势必要解决的一大问题,那话虽不好听,却字字是真,她继位动摇的是所有男人的利益,若天下人不服,那她就没有臣子驱使,解决不了继承法,女人可以成为皇帝的天下,就无法继续,还会回到原来的轨迹。
若她以出嫁女的身份继位,其中一大阻力就是她已成外姓人,她是顺阳长公主,可按着这个世道,她是要称一句,穆氏顺阳长公主。
这也是皇帝坚持要将她嫁出去的原因。
就算杀了穆望,在世俗中依旧是已经出嫁的人。
这条路不容有失,在踏上那个位置之前,她必须与穆望仳离,重归皇室。
就等陇西的事了了,太后不满之时,趁机寻个由头断个干净。
她想要改变继承法,同时也要改变出嫁女非本家人这个千古以来默认的成规,比起鲜卑族,原本已经融合接纳她们元氏政权的汉族世家反应会更大,可她又不能不用汉人。
在彻底掀桌上位之前,要小心谨慎,上位之后,天翻地覆,自然要大刀阔斧。
崔松萝瞧着她闭眼皱眉的模样,心中一动,“清融在您年前说要建道观的时候就去信给了她师傅,说是过了年就启程,届时不如请她再为您诊个脉吧?”
元煊恹恹应了一声,睁眼下了车,回去换了衣裳倒头就睡。
元日大朝会的两场大戏只用了一天两夜就彻底落下帷幕,虽然还在年节中,洛阳城内总很有些萧瑟之态,中军日日巡逻,贵族也不再设宴,再是飞鹰走狗的纨绔也被拘在家里胡闹。
刺杀一案,盖因军户心怀不满,意图再兴羽林之变,涉案者尽数问斩,綦嫔自请出家,太子交由太后抚养,城内两家都挂起了白幡,城阳王府和太史令家却也没有人上门吊唁,因都是“自裁”,所以连灵都没有停够时日就草草下葬。
等到正月十五的时候,宣光殿传令,贺从因查刺杀案有功,除右卫将军,虎符却仍未下放。
贺从知道那是长公主最终结案上书起了作用,想要拜谢,却发觉长公主自初二回去就病了,至今还未好,那庭院里都有挥之不去的药味儿,他只能给鹿偈交代了觐见太后时候的情形,随后回去琢磨如何彻底收服城阳王世子留下的军中人手了。
等贺从走了,鹿偈方进去回禀元煊,“贺从方才来过了。”
元煊在桌案后点点头,“知道了,应该的。”
没忘本就好。
她搁下笔,“找个人将这封信送到崔尚书府。”
崔耀对这归案结果想必很满意,如今太子被太后把持,他的选择,几乎只剩下她一个了。
年后他势必要揣着明白装糊涂,上书变革军制之法,她要给他提个醒,这事儿多半会被压下。
因为……穆望那边,短则二月,长则三月,定然会带着信儿回来。
皇帝等不得了。
谁知没等穆望的人查清楚回来,前线就传来了密报。
这事儿是兰沉来报的。
“如今城阳王沉寂了一个月,有这么一封信,定然要对广阳王发难,太后再听信谗言,广阳王不保。”
元煊打开那密报看了一眼,是都督薛毅的密报,上头质疑广阳王通敌叛国,意欲谋犯。
信中写道,此次叛乱头目对广阳王极为推崇,多次不战而退,看起来像是与广阳王暗地里达成了协议,表面做样子,如今广阳王驻军在定州城外佛寺之内,被让实际只等着他振臂一呼,谋反称王。
“这个薛毅,是城阳王安插的人?”元煊皱起眉头,“我记得他是与河间王一道任命的。”
“那人是城阳王的门人,这才没有送达太后的案上,直接送入了城阳王府,还请长公主拿个主意。”
元煊按着太阳穴,“没截住?”
兰沉低头,“是我们监视城阳王府里头的人才发现的。”
听到这话,她叹了一口气,“那你觉得,广阳王有反心吗?”
兰沉不知道,可鹿偈已经率先开口,“这不可能!”
元煊看了她一眼,鹿偈出口已经后悔了,“属下有罪。”
“你这养气功夫还是不够。”元煊点了她一句,将密信按在桌子上,“这事儿怕他谋反,也怕他真没反心。”
————
注:北魏是少数民族建立的政权,但受汉化影响,有些北魏公主的封号是夫家姓氏,eg.《魏书·c陆俟传》“神龟初,与穆氏顿丘长公主并为女侍中。”
第48章 兵败
“这些天,你看越崇怎么样?”元煊问道,她用兰沉压着越崇,但兰沉也不能一味独大,这人性子阴沉狠厉,还需要另一人掣肘。
越崇性子太粗,有些耿直,兰沉又太细,什么都藏在心里,不如越崇与底下人亲近。
“目前没看到他想告密的趋势,倒是他家里尚有个老母。”自贺从升任调走,兰沉顶了贺从的左都督,一直替元煊盯着越崇。
“我会升他做右都尉。”元煊取出一张纸,用了印,“你这个左都尉,好好看着他,只是下面的人,也不能一味强压,物极必反,今日这事儿你报的好,想要什么赏?”
兰沉摇头,“属下孑然一身,本无所求,若真有求,就请殿下,若真有那天,给我个,手刃那群趋炎附势,贪生怕死的小人的机会。”
元煊了然,高家当年四散,所有出嫁的族中女子无一善终,大多夫家担心受株连之祸,有良心的仳离,没良心的就直接赶出家门,甚至叫人自尽的都有。
大约这人成为侯官,就是为了揪这些家族的过错,那些家族中,也包括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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