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是敷衍的话,广阳王又叹了一口气,嘟囔片刻,“殿下好走。”
元煊从侯官那里接了奏报,忙去宣光殿禀报。
太后见了她来还笑,“瞧瞧我今儿的妆,可还服帖吗?我这几日瞧着皮子都好多了。”
元煊先认真瞧了瞧,“我瞧着,服帖光润得很,可是用了进上的脂膏?”
太后刚要点头,就见元煊熟门熟路坐了她边上,轻声道,“接下来我要说件事,祖母听了也记着不可动气,就当是为了保养。”
太后脸色登时就不好了。
元煊却只做看不见,“今儿我得了下头的消息,皇上这几日召了门下几个侍中议了好几场事,又叫了沙门统,我瞧着不好,便多叫人去问了问,如今这事儿不得不叫您拿个主意。”
她轻声慢语将寺庙之事和盘托出,“眼下瞧着那几个是要直接下诏彻查治罪了,太后且先别怒。”
太后冷着脸,“这叫我如何不怒!他们一心只想着给我不痛快呢。”
“那是佛门净地,难不成,我在佛前求得的孩子,还要灭佛不成!”
她心气不顺,一手将眼前的奏报扫了下去,宣纸飘扬在空中,飘飘忽忽,跟雪花一般没什么重量,悠悠而下。
元煊人也下了榻,转而跪倒在地,“祖母切莫动气,如今当务之急,还是要将这事儿抢在前头处置了,左右那些贪得无厌的人也的确做错了事,逼死了人,污了那佛门净地。”
“至于门下省,他们想要将那把火烧到太后您亲建的佛寺中,咱们不如先下令拿了那犯错的典型,再重整昭玄寺河僧祇律,先把火掐了,叫他们再寻不出错处来,也好不耽误过年做法事。”
太后垂眸,瞧着下头跪着的孙女,脸上还带着余怒,胸口起伏不定,“皇帝……皇帝当真是心大了。”
元煊不说话,三十多了,能不心急嘛。
先帝可是从二十多岁开始犯糊涂,祸害了大周十年,三十多岁就走了,前头几个也都是壮年早逝。
如今的皇帝先在太后羽翼下长了五六年,又在权臣奸宦威压下躲了五六年,好不容易被救出来,自己也没立起来,还是太后拿主意,如今她都长成了,阿爷还不成器呢。
这次要不是亲信和忠臣们几度谏言,穆子彰在殿下几度陈情,崔尚书痛诉民生之艰,说得皇帝豪气万丈眼泪汪汪,不然还想缩回去找亲娘呢。
元煊对这个阿爷的敬意还没有崔松萝对着那尊金佛的仰慕得多。
太后看着长跪不起的元煊,终于收了脾气,“好孩子,你想得周到,我给你那监察印,就是授你侯官权力,你有先斩后奏之权。”
元煊摇头,“祖母先前只说叫我整理文书奏报,我如何敢不禀报就行事,如今还得请太后给我个章程,我再去下令。”
太后被这话说得心头熨帖,转念想到了儿子又有些窝心,“就照你说的办,先将典型都清出净地,惩处了,我再下诏,抄检有僧祇粟处,都送台省登记,去,叫严伯安来拟旨。”
“祖母,”元煊开口,“如今侍中还拿捏着叫僧祇户离乡服役致死之事,祖母还得开恩,准许还乡。”
“今年大旱,是个饥年,要不这事儿也不会爆出来,寺庙得在这时周济贫弱,方可显佛祖慈悲,以此功德,抵了那群人的贪婪不敬,好求佛祖新年赐福啊。”
“还有,如今北边战事,不如叫那一带的寺庙都抵作边防军粮,前日听得城阳王对广阳王说了一声国库空虚,军需发不出去,如今战事吃紧,您看?”
太后顿了半晌,似笑非笑盯着元煊,积年威重压下年轻时秀丽的容颜,只有无尽寒意,“你想得周全,就照你说的这么办吧。”
元煊心里咯噔一声,知道她今日说了太多,露了些锋芒。
可后头这两个不提,她心里难安。
一个北地边乱,一个平头百姓,都是大周的基石,她不能坐在金殿明堂,就不顾脚下凡土。
她很快膝行上前,凑到了太后榻下,低声道,“这事儿孙女不提,便是穆望提,皇上下诏也就罢了,可穆家人的荣耀,已加无可加了。”
太后果然收了疑心,“穆家人……他们累世的功勋,总是不把我放在眼里的,去,叫他们看看,谁才是主子。”
有元煊看着穆望倒也算件好事。
“我送你的剑,可不是摆设,且提着龙渊剑,去将事给我办好了。”
元煊当即俯首行礼应是。
她转身出了宣光殿,将那印拿出来,召集了京中侯官近百人。
“鹿偈,取我的龙渊剑来。”
太后的意思她明白,便是叫皇帝亲信之后拿不住任何把柄做文章,那犯事的人就必死无疑了。
天冷得厉害,严伯安原都要歇下了,听得长公主叫人传的话,连滚带爬起来拟旨,还在榻上就将旨意完整念了出来,几乎没有磕巴,这是旁人都没有的本事。手下人急忙书写起来。
他将旨意一口气说完,转头问那人,“不知我是先叫殿下看过,还是直接奉上?”
那传话的人一笑,“直接进宫与太后看吧,长公主已经提了剑去佛寺了。”
严伯安一愣,“这快宵禁了,还去礼佛?”
下头人笑了,“提剑为佛斩宵小呐。”
严伯安咋舌,“佛前也有血光之灾啊。”
第25章 监佛
暮色四合,浓云欲坠,佛寺参拜的人早已四散,小沙弥跑来跑去点着灯,功德箱里哗啦啦倒出来五铢钱,一旁的当家正在监督小沙弥将钱收拢好,手上的账册记载着今日大檀越捐来的布帛。
“这些商人真见利忘本,今日有人捐了百匹布,我验看了一匹,居然尺度不足,难怪佛祖不庇佑。”
“如今这五铢钱是越来越不值钱了,粗劣得很。”小沙弥抓了一把铜钱,摩挲了一下,确定这都是民间私造的铜钱,胡乱塞进麻袋里,哗啦啦作响。
“就是再不值钱,那也要收起来,仔细着点,别落下一个字儿,要不有你好看!”
侯官闯进来的时候,僧兵们尚没来得及反应。
元煊只找佛寺的监院,带着人直入佛堂,问了一句名字,“景明寺监院契沙和尚?”
那当家一怔,“是我……”
眼前人瞧着来势汹汹,且已近宵禁的时候,能在街上走动的只有巡逻的官兵,可这帮人着装齐整,却并非平日里所见的禁军。
尤其那带头的人,一身缁衣,倒像是那些寺庙里静修的居士。
难不成,已经有起义军打到洛阳城来了?
“你们是干什么的?!”
契沙和尚高声喊道,一面催着小沙弥,“快!快去喊僧兵!”
小沙弥想要溜走,功德箱本被倾倒着,见着阵仗赶紧松了手,木箱轰然落地,铜钱哗啦啦倒出来,泼洒了一地小铜山,这动静哪里能逃得了,被围了一圈的侯官拎着后脖颈拿住了。
“喊什么?喊破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的。”那侯官捂了小沙弥的嘴,看向了元煊。
元煊笑了笑,还和和气气地回答了人的问题,“奉天命,上查宫庙,下摄众司。”
她取出一张盖了印的白纸,落到契沙和尚面前,“你道我们是谁?”
契沙和尚心里是有些不信的,佛教是大周国教,谁敢动他们寺庙里的人,更何况他们还是洛阳城里的大寺庙,多少大檀越都是累世的勋贵,对着他都要毕恭毕敬,管眼前的是虎贲还是羽林军,一身的土腥气,平常都进不了这佛堂。
可他定睛一看,慢慢僵住了,目光向上,对上一张秀窄深刻的脸,瞳孔印着他游移的惊慌,继而一声冷嗤,叫他从尾巴骨到头皮都僵了,转而去看身后的那些兵。
胸甲下衣襟口绣着白鹭飞鹰,禽类的眼睛灯油一照,往外泛着光,跟活了一般。
这会儿和尚慢慢回过味儿来,居然是白鹭的官服,他吓得哆嗦,不明白怎么惹了上头的眼。
“今查契沙和尚贷出僧祇粟,偿本过利,私吞良田,致使数千良民流离失所,沦为佃户,不敬天子,不敬佛祖,带走。”
契沙和尚瞪大了眼睛,“不可能!城阳王怎么许你们来的!我们这是佛门!太后怎么肯?你们是皇帝……皇帝派……”
元煊收了笑,手按在了剑柄上,“城阳王?天下事都要听城阳王的准许?”
她回头看了一眼侯官们,“你们都听到了?”
一队人齐声道,“听到了!契沙和尚说天下事都要城阳王的准许。”
元煊点点头,“以城阳王为主,视为谋逆,格杀勿论。”
“不是,不是,你们是谁!胡言乱语!我没有!”
元煊挑眉,耳边传来兵甲之声,“殿下!全部僧祇粟借贷的契券都找到了!”
另一队侯官已经从禅房中搜了一圈,在佛堂门口就报了信,元煊看了一眼那厚厚成箱泛黄打卷儿的契券,“带走。”
“朝廷办案,阻拦者,视为同党,格杀勿论。”一侯官低声喝道,看着那赶来的僧兵。
住持都没敢去,自己坐在禅房里头,颤巍巍点了香,在佛前念经,他只愿意研修佛法,对俗事一概不管,寺庙产业,都是监院当家,侯官来他面前念了一遭罪状,他也只能闭着眼睛念一句佛,说一句不敬佛祖,自然不必留在寺庙中,由着侯官将人拖走了。
僧兵还不知情,被一嗓子惊动了赶了过来。
“你不能杀我!快!拿下他们!”监院指着元煊人等高喊,“我不信拿人敢拿到佛寺里!”
和尚不肯就范,抬手挡了一侯官,就要冲向外头喊僧兵。
元煊没什么耐性,剑出鞘,金属震颤嗡鸣,她抬手,利落一剑。
刃入血肉,噗嗤一声,在不可置信的尖叫中,青年人拔剑抬脚将人踹出去,那胖和尚后头挨了一剑,被踹出去,栽入铜钱小山里,硌得他连滚带爬还要向前。
“抓起来。”
她眼也未眨,转身看向了那群僧兵,鲜血在剑尖顺畅滚落,在煌煌的灯火与佛祖慈和的注目下,一点点浸染青砖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佛寺不是法外之地,侯官捉拿罪犯,不要阻拦,还要动的人,视为谋逆,听清了吗?”
沙哑的语调刮过众人的耳膜,僧兵们你看我我看你,一时沉默。
元煊凛然扫了一圈,眼神所到之处,僧兵不自觉地后退了一步。
“走吧,下一户。”
元煊甩了甩剑尖,身后侯官拖着几个负责管理借贷僧祇粟的僧人,跟着走入了茫茫黑夜之中。
几个皇家寺院不能抖搂出来一点,如今佛寺依附皇权,太后要抢先按下这事儿,就不能带累到上头,正是战时,京中不可动荡。
如今沙门统远在大同静修佛法,在京中昭玄寺的副官瞒报凉州服役之事,就该直接下狱。
暗夜最适合侯官便宜行事,该抓的抓,反抗的杀,很快一切归于寂静。
等到穆望连夜收到密报,一夜未眠,撰写完奏报,就等着日头一出,上书皇帝,元煊带着一身血腥气回了家。
更深夜寂,长公主到家净了手,另换了一身干净缁衣,鹿偈抱着那缁衣,一股子血腥气冲上鼻尖,还混着缭绕的檀香气。
“殿下快歇着吧,都快四更天了。”窦素抱着足炉想要进内殿塞进被子里头。
元煊坐在榻上饮了一碗热浆,顿了一会儿,“我就在这儿眯会儿,不必费那功夫。”
“殿下?”窦素急了,“外头那样冷,您休息不好,又要头疼了。”
元煊闭着眼睛,干脆耍赖往软榻上一仰,不说话了。
窦素没法子,挪了被子给她盖,顺便摸了下手,还滚烫着,这才放了点心。
元煊着了风,其实头该疼的,她怕自己头疼,在行事之前当着侯官的面儿喝了药。
太医开的药和穆望求的看着不一样了,可喝过之后依旧身上滚烫,脑子飘然,便不记得痛了,只是穆望的喝了人身子怎么都不太舒坦,坐卧不宁,但太医开的药喝了却疏散清爽,理智和力气都在。
先前半年在寺庙里当着穆望的面喝了,转头也给吐了,看似她喝了半年药,实则全给了青砖底下的木头根儿去了。
穆望送来的侍女走步都是宫里的规矩,嘴上还说是穆家的丫头,元煊咧咧嘴,权当听个鬼话。
药里有鬼,侍女也有鬼,元煊本以为这都是皇帝授意的,反正约莫是慢毒,一时不会死,喝那么一两次也无所谓。
谁知她回京后,太后叫太医给她探脉,却没说药的事儿,到让元煊怀疑起是不是里头也有太后的主意,这倒叫她一时不能妄动,时常在人前喝起那药来。
皇帝和太后两党派分得清楚,朝堂上都势同水火,皇帝和太后却不能这么算,儿子和阿母实实在在是一体的,皇帝下的令十有八九都是和太后商量好的。
她心里清楚,若她是太后,也不会放心一个声势差点逼过皇帝和太后的储君,哪怕她名不正言不顺,用药拿捏,用得放心,指不定什么时候就横死了。
谁都不想她好过,她也不想叫这些人好过,太后和皇帝,一个都逃不开。
今日在佛堂前那一剑,额角青筋被吵得一跳,她就厌了。
对着这群硕鼠,杀了也算了,也在侯官面前立了威。
先前一个个还当她是个寻常富贵公主,不叫她进地牢,今日见了血光,各个跟冬天树上哆嗦的雀儿一般,不敢再吭声了。
她浑浑噩噩眯了一会儿,脑子里从药想到朝局,也没彻底睡着,等天光熹微就爬了起来,将手上一沓供状和改了的借贷契券以拢,赶着朝臣之前进宫去了。
太后还没起,披了衣服叫床上的人滚去了偏殿,隔着帐子喊了一句元煊的小名儿。
“灯奴儿,处理干净了?”
前头一句还带着长辈的亲昵,后一句就是上位者的询问。
这称呼许久未有,那时候小儿夜哭不能止,太后抱了她在佛堂前,灯火煌煌,在燃灯佛前唤道“灯奴儿,莫要哭了。”
元煊真不哭了,隔日太后给她取名为煊,取日光赫赫之意。
只可惜许给了过去佛,她也不必做现世奴。
“一应证据都存在我这里,祖母可要看?”元煊隔着锦帐应了一声。
“不必了,叫严伯安去颁布诏令便是。”
元煊点了头,转头出了殿,吩咐旁人,“给我做一碗酪奴来,一夜没睡,没力气得很。”
————
注:酪奴:北魏人好奶酪戏称茶为酪奴。
穆望也几乎一夜没睡,到了朝会上,便将奏议拿了出来。
满堂寂静之中,只有他一人的铿锵陈词。
待将事情说完,皇帝果然大怒,“子彰,这事儿事民生社稷,若真有僧人这般不规矩,必得查办,这事儿,就着你彻查……”
“臣有本启奏。”严伯安站了出来,公鸡一般昂扬开了嗓。
还好昨儿来了信,要不他们一党就当真一点音信不知了。
“陛下,太后听闻今岁大旱,百姓因僧祇粟偿还不上,流离失所,乃昭玄寺僧官失职,下诏,革静观都维那一职,辟灵远和尚为都维那,着,尚书崔耀检有僧祇粟处……”
穆望脑子一嗡,如同从滚热的暖房里被扔进数九寒天,一个激灵,看向了上首的皇帝。
皇帝脸色也不好,看着手头拟好的诏书,发觉那拟定的条例,尤其僧祇粟充抵军需一事的确完备,也合了他的心意,犹豫片刻,冷着脸,取了国玺,盖了章。
这事儿就这么敲定了,穆望刚要落到手里的彻查之权,就这么被一章子敲走了。
他站在原地,不禁看向自己的祖父平原王,却见平原王只是微不可察摇了摇头。
穆望心头一梗,咬牙忍到了下朝。
门下省的几个侍中都没说话,本来这事儿能顺势奏请延缓大兴土木建造佛寺,以备军需,现如今太后发话责令查了,他们就挨不着边儿了。
本以为是个线头,谁知道太后居然早有觉察,给一刀断开了。
筹谋了半个月,这叫什么事儿。
虽说看着上去管事的那两个都不是太后一党,可到底也没机会将火烧到他们身上。
满朝大臣里,皇帝亲信不高兴,太后党羽也不高兴,元煊就高兴了。
崔尚书从旨意里琢磨出味儿来,这事儿绝对有延盛的手笔,不然城阳王决计不可能叫僧祇粟作为战时军备,给如今的讨北大都督广阳王帮一手。
他又要叹又要笑,议事结束后对上广阳王那脸上藏不住的舒坦,彼此笑了笑。
广阳王心头松快,回府跟万无禁一说,万无禁心里头有了数。
“今日所有皇家寺庙都闭门谢客了。”冬日里他也非要拿一把扇子,广阳王见他扇风就一哆嗦,往旁边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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