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此一言,裴靖当为局中人。”灵远投子认负。
元煊笑了笑,心中一定,“既如此,我会上奏太后,引荐你为昭玄寺都维那。”
这一盘棋已经疏疏朗朗显出局势来。
灵远一怔,“可如今的都维那不是慈济大师吗……”
元煊轻叹,“如今有些僧院胆大包天,将赈济的僧祗粟放贷,收息甚高,并引贫民为僧祇户,甚将僧祇户引为奴仆离乡做工,我想着,年节总不好败兴,年前就查办了吧。”
掌管了侯官,总不好什么都不干。
如今趁着太后恼怒城阳王一干人等收受贿赂,卖官鬻爵,瞒报军机,气没处撒,那就查个贪污,叫他们警醒点好了。
连日的阴天,遮得悬日惨白,连带着屋内森然凄冷,北风漏进来,尖锐啸声响起,有小沙弥匆匆跑过去,外头响起稚嫩的音节,“好大的风,快把火点起来,别叫屋里人冷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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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北魏的僧官制度中,昭玄寺直接隶属于皇帝,管理一切僧教事务,中央僧务机构,官首是道人统(或称“沙门统”),副职为“都维那”。当时北魏的佛教空前兴盛,前有太武灭佛也无法阻挡晚期的大兴佛教。
第22章 正统
天冷,崔松萝不愿意吃果子,干脆拉着鹿偈到处逛,想瞧瞧这个寺庙造价几何,能不能从屋檐突然落下个金铃铛来。
可惜这些风铃瞧着怪牢固的。
“那里就是之前单独为长公主设的庖屋。”
鹿偈指了指一处禅房,崔松萝顺着看去,倏然就想到了当日初见时元煊故意装疯说的话,干脆真试了试。
“六百二十五……六百二十七。”崔松萝怔了怔,看向面前的后殿,“还真是?”
古代一步两硅,的确来回差不多是六百二十七步。
元煊这般精于计算,细枝末节都有留意,那原文中的崔家势力,还有宫中綦嫔的筹谋,她当真不知道吗?
天将将昏沉,元煊踏出禅房,仰头看了看,“又要下雪了。”
她很不喜欢雪天。
崔松萝站在廊下,正在和鹿偈讨论,佛堂的金像用了多少金子,多少铜,见元煊走过来,期待地等着她的解答。
“有些忘了,大约几万斤铜,百斤的金。”元煊看了一眼鹿偈。
鹿偈了然出了殿,“我去看看晚膳。”
崔松萝一时有些紧张,上一次两人独处似乎也是这么个境况。
“我总觉得你有话要对我说,却又迟迟不说,为什么?”
元煊看着崔松萝,这人心里藏不住事,肚子里装着,就从大眼睛里露了出来,欲言又止的模样就跟吃了不好吃的菜不敢吐一般。
崔松萝却被吓得一哆嗦,对上那双眼睛,人就结巴了。
“先前清融在你不说,如今就我们两个,还不肯说吗?”
元煊一面算着侯官去走访的时间,琢磨快到腊月,得赶在大寒前头将寺庙吞赈济粮的事捅出去处理了,一面等着崔松萝酝酿好。
“是,是我今日听到公主说崔家,想到了我的叔父们。”
元煊回过神,崔松萝的身份她调查得很清楚,先帝死前那几年很是犯了些糊涂,原本大周国运如日中天,被这么一糟蹋,走了下坡路,莫说崔松萝的父亲,就是宗室那一群能臣都被砍了个干净,到现在她将朝堂盘了几遍,居然也就广阳王之流的几个宗室能用。
本就是崔氏旁支,父亲被卷入鸿秋大案,死得干脆,也没连累其他人,可崔氏那一支就彻底没了顶梁柱,一个入朝的都没有,推举评语上,崔氏那一支一个姓名都没有,可见资质一般。
元煊怕后头真有人想借着崔松萝攀关系,把那几个人的评语都补上了欺辱寡嫂,侵吞孤女家产,无视纲常,怎配为官。
她干脆将这事儿说了,“你安心吧,他们这群不讲礼义的东西,如何能做官。”
崔松萝就又说不出话了,因为元煊这事儿做得她比她绝多了,让她彻底没了顾虑。
“但,”她找了个理由,“崔氏都是世家名门,崔尚书为当代大儒,我怕他不会支持殿下您登基。”
“我与崔尚书有师徒之谊,政见相合,你们崔氏的那位老祖宗可是正儿八经的天师道徒,世祖灭佛可是他谏言的,你不信佛,我要用道,崔太傅对那位的想法颇为推崇,我是他教出来的,为着天下,他也不会不帮我。”
“再说了,谁说我要他支持我登基了?”元煊淡淡端起酪浆,“他只需要站在中间,支持正统就够了。”
“可您不是……”崔松萝没明白,除开皇帝,正统可是如今还没开蒙的小太子。
元煊似笑非笑看了她一眼,垂眸饮浆,“孤,会是最后的正统。”
不过是简单的一句话,却叫崔松萝在暖房中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初见我时你说的话可比我这一句有过之而无不及,怎么这会儿怕起来了。”
元煊放下碗,一双眼睛冷峭逼人,“在你投奔我的时候,没想过,能当天子的人,只能活一个吗?”
她试探到了这里,就想看看崔松萝那悬浮的,还没落脚的魂儿,究竟要落在哪里。
崔松萝如梦初醒,这些时日飘在富贵云端里,香花暖屋,坐着都有元煊把名声给打出去,她就负责收钱,差点忘了被她刻意掩盖在甜宠之下两度宫变得血流成河。
笔下写得风起云涌,和真实的人命,是不一样的。
她停顿了良久,方开口,“我是怕,崔氏到时候,支持的是穆驸马。”
元煊嗤笑出了声,“穆望?他也配。”
随即她微微抬头正色,“倒也不是没有前例。”
那前头的大夏开国皇帝,不就是吗?
“你提醒了我,”元煊笑着摸了摸她的头,滚热的手停留在她的后脖颈,“我会注意的。”
“你们好像没有感情,那为什么……不能就离了吗?”崔松萝寻思着未来之事不可说,不若直接着手拆了这对,元日朝会上,元煊就不会因为受辱发疯了吧。
元煊的手还搁在她厚厚的毛领上,有一下没一下顺着毛,顿了良久,温声道,“这个人还有用。”
现在就让她和太后党撕破脸不容易,穆望是皇帝亲信,是最好的挡刀选择。
元煊又轻轻拍了拍她的脖颈,“多谢你,让我想出了个更好的主意。”
原本她是要亲自上的,现如今看来,倒是还有个法子。
“过几日有大雪,你去用松清商号的名义施粥,我会安排个人,你务必叫穆望发觉灾民之中的端倪。”
她微微一笑,“这虽然是件好事儿,对穆望看着眼前也是件好事儿,但的的确确不是件好事儿,能做吗?”
崔松萝被她这一连串的好事儿给绕晕了,但还是点了点头。
她隐约察觉出来,元煊这是要给穆望下个套。
而这也是她,第一次成为元煊计谋的执行者。
哪怕元煊没有对她说清楚。
这似乎是个元煊对她的试探。
雪落了下来,很快掩盖了这世间的泥泞污浊。
这场大雪几乎成了灾。
洛阳附近的几座紧要小城外头都累积着幢幢黑影,缩在墙根底下,团成一团,短褐上打着补丁,灰扑扑落了雪粒子,也懒得掸一下,崔松萝带的人过去一把拉,人已经冻硬了。
崔松萝本来起来的时候还赖床,冬日谁不想一觉睡到中午,到了外头从头到脚裹得结结实实,挨着现搭的土灶取暖,见着这一幕连抱怨都忘了。
几大桶粟米粥出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刚放下没多久,外头凉了一片,只能现煮滚了再发。
原本是为了完成元煊说的任务,可发着发着,眼见着那冻得皲裂甚至肿得不寻常的手从自己面前一个个晃过去,她几乎就忘了其他。
这不是个好世道。
尤其在看了佛寺的辉煌之后,就更觉得触目惊心。
穆望打马过来的时候,就见着了这一幕。
天冷,小女郎鼻尖被冻得通红,露出来的手也冻了个结实,整个红肿僵硬起来,连带着打粥都动作僵硬。
他勒了马,刚要说话,就听得那边排队等着的人不知为何闹了起来。
虽说元煊提前跟崔松萝说了安排,可崔松萝在听到闹事之后还是心里一紧。
她忙看向那边,穆望也迅速下了马,那闹事的人一手揪着一人的衣襟,一面高声叫唤。
“你不是那寺里头的祇户,怎么还来这里领粥?别叫我们都没活路了!!”
穆望原本只想叫自己的侍卫拉开在队伍里起争执的人,等听清内容之后果然快步走了过去,只一个眼神,随从便将那两个人拿下。
“施粥队伍里不得闹事,你们在做什么?”穆望语调冷冽,看向了那率先闹事的人。
那人被一眼看得瑟瑟,忙磕头请罪,“贵人饶命,贵人饶命,我是认得这个人,是城南景明寺的僧祇户,今年是个荒年,冷成这样,他好歹能有寺里的赈济僧祇粟,我们外头的贫民才真是冻死饿死了一堆,如今看他来抢我们的粥,小人实在看不过眼啊。”
被揪着的人果然闹了起来,“什么赈济粮,我就是今年春天贷了他们的粟,谁知落得个大旱,收成就那么点,还不上才只得成了他们的佃户,如今还叫我们借,那才真的要跟那五十个僧祇户一般溺死呢。”
穆望心头一动,“你借贷几何,什么五十个人?”
崔松萝走过来的时候,手上还拿着勺子,一路有小孩儿跟着,用手接那勺子下滴下来的粥水。
她听到这里,看向了那准备着人盘问的穆望,隐约明白了为什么元煊说他还有用。
穆望若查下去,定然得罪了所有寺庙,还有一心向佛的太后。
元煊是打算让穆望去做那个出头鸟。
穆望已经回了头,冲她笑笑,“我留几个人手在这里帮你看着,这两个人我帮你处理了,安心吧。”
他说完,转过脸,冷声道,“跟我走一趟。”
崔松萝施完了粥,心里坠坠地去找元煊复命。
公主府内,元煊正在长案之前看着侯官的奏报,听到了崔松萝说穆望果然去查了,勾了勾唇,“挺好。”
“我隐约听到五十条人命,殿下可知,那五十人跳河是什么事?”
“那个啊。”元煊转头看向鹿偈身后的小侍女,眼神安慰,“你同她讲?”
鹿偈将安慧推到前头来,站定了,向崔松萝行了个礼,“家令可知凉州军户被列为僧祇户一事?”
“成了僧祇户,还不如奴仆,寻常户要向国家交税,要服杂役,僧祇户虽说看着不用这些税役,可一年要向一个寺庙缴纳六十斛粟,这就叫僧祇粟,还被寺庙逼得离乡服役,其中五十多人被逼得抛妻弃女投河自杀。”
安慧,就是那个被抛弃的女儿。
“那僧祇粟,欠年贷出,丰年收入,看似是佛团利好贫民,可这些年来,寺庙贷出僧祇粟用以牟利,就算今年有旱涝灾害,也非要责本还息。”
安慧咬了咬唇,“不是被长公主收留,我们都不知道,官府规定每月取利不得过六分,不得过本,可我们面对的,都是偿利过本,甚至翻改契券,贫弱者越贫,愈发走投无路。”
崔松萝张了张口,一时只觉得荒唐,“这还是出家人吗?”
安慧红了眼,鹿偈过去拉了她的手,安慰地示意一切有公主做主。
崔松萝转头看向元煊,见她淡然誊抄了几张奏报,继而将一本账册压了上去,上头字,赫然是寺庙的借贷账册。
元煊淡淡收笔,“别怕,我既知道了,自然不会叫明年开春播种之时,再有人去陷入那般境地。”
安慧和鹿偈都站在一处,崔松萝看过去,两个小女郎眼底都泛着光。
元煊依旧安然坐在那里,长发散逸,在昏昏的殿内,有些潦草,人人都当她是罗刹娑,谁知内里却是菩提心。
“晚上去请穆驸马来,一道用膳吧。”
鹿偈领命而去。
穆望这些时日,对元煊的态度都有些微妙。
上一次两人一道用膳,元煊将宣光殿内听到的透给了穆望,穆望果真顺着那一句去查到了城阳王三人瞒报军机之事,门下老臣在宴会上当堂揭破,也是借着元煊引火到太后党羽身上,虽说目的在直谏,元煊也的的确确被指着鼻子骂了。
此后许是穆望愧对元煊,两人在府中几乎都是错开的,元煊叫人去请,也没见到真人,只给穆望的随从留了句话。
穆望来的时候天色已经黑透了,他带着一身风雪走进了殿内,见着上首的元煊,站在原地掸了掸雪,方走近。
“延盛,寻我有事?”
元煊目光落在他的鞋履上,上头沾染着香灰与雪泥,只笑了笑,“有件事要你帮我,我诗文做得不好,你替我做两个颂圣诗,年下我哄一哄祖母。”
这一句倒叫穆望想起幼时入东宫侍学的光景,元煊样样都好,却总是不耐烦做那些面子上的文章,穆望年纪与她相近,关系又好,便自觉替了。
只是歌颂太后……他想要拒绝,却又收回了话。
太后精于诗文经书,元煊自被废之后定然荒废了诗词一道,替了便替了罢。
用完膳,穆望想走,却被元煊叫住,“便在这里写了吧,回头你再送来也不便。”
穆望只得跟她进了偏殿,“屋子里这样冷,府内炭火不够了吗?”
“够,只我不乐意罢了。”元煊瞧他要脱袍挽袖,转头吩咐人去再添些炭火,用小炉煮些茶来。
穆望一面拿了纸笔,在屋子里转圈儿思量,不经意间撞上桌角的一叠经书。
鹿偈忙上前,要收拾散落的经书,穆望也已经蹲下了身,顺手捡起一张纸,刚要是收拢,目光一凝。
“怎么了?”元煊正在火炉上煮茶,这东西大周人不常饮,南边儿的倒是喜欢。
她急急放下水壶,抢要收起来,穆望忙直起身装作不在意。
“没事,是我不小心,将你的经书碰掉了。”
穆望刚刚起身,长发就落在了他袖上,他一怔,将先头看的一句“契券翻改,至偿利过本”记在心里,刚要说什么,那缕青丝已经自锦缎逶迤而下,随着主人的动作离开。
他回到桌上,心跳如擂,提笔凝神,只想得一句“结发同枕席,黄泉共为友”。
好不容易脱开思绪,勉强写了两首颂圣诗,一边念着彻查僧祇粟的事儿,一面又去瞧元煊。
元煊坐在窗下,捧着佛经,一身缁衣,毫无妆饰,本该是尊泥胎菩萨,叫烛照了,也有了人的活气儿,那眉眼的英气全叫笼成了月下的湘妃竹。
她唇角噙着一点笑,眼皮也不抬,只觉得眼前罩了个高影子,便道,“子彰写好了?我想想,我库房里有个瓷砚,是下头进上的,色极好,鹿偈,找出来赏了驸马吧。”
一句话下去,穆望就不得寸进,转头摆摆手,“小时候顶着太傅的骂,也没见你赏我什么,如今还分起你我来了。”
他一手拽了皮袍,还没穿好就匆匆踏入了风雪夜里头。
元煊这才抬了脸,轻轻笑了一声儿,“这才叫家犬呢。”
一出家门就往死里咬人。
————
注:出自孔雀东南飞
第24章 提剑
穆望动作格外迅速,比元煊比着的大寒日子还要早一些,借元煊进宫的时候再进她的侧殿看了那日不小心碰落的佛寺的账册与奏报,当即派人去了一趟凉州寻访寺庙僧祇户被逼离乡服役之事。
元煊听到下头侯官来报,穆望的人自凉州归来,已经到了洛阳西南河口的甘水驿落脚,便知是时候该禀报太后了。
皇帝亲信等着要杀太后一党的威风,必要叫太后过不了这个年。
元煊进宫的时候正撞上了广阳王从宫门口出来,步子倒是气宇轩昂,面上却是怒气冲冲。
两人见了礼,广阳王欲言又止,想到了万无禁说的,自己这讨北大都督这职应当是长公主挣来的,便想要谈一谈。
元煊见他欲言又止,稍稍驻足,看向了他,“我记着您不日就要启程,虽说当日我冒犯于您,却也不至于做个仇人,此去平乱,必有君功,大都督有何不安?”
广阳王轻叹一口气,一时也觉得长公主虽然有些捉摸不定,却的确不记仇,开了口,“殿下,我憋屈啊,我真憋屈啊。”
元煊:……
她驻足片刻,很快想到约莫是为着城阳王驳了他军资之事,行军打仗没有粮草军资,几乎等同去送死,不怪广阳王憋屈。
她在这个时候翻出僧祇粟的事儿,也是为了这个,只她不能明说,只安抚道,“欠年难熬,国库空虚,可北乱终究是心腹之患,军费倒是另有筹谋之法,您回去只好好歇息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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