冒红菱忍不住低语:“果然都是男子。”
裴青禾淡淡道:“女子体弱,是战乱中的牺牲品战利品。能逃出并挣扎着活下来的,多是男子。”
短短几句话中,透出的沉重,令一众裴氏女子心尖发颤。
如果没有裴青禾,她们现在会是什么模样?
在流民们眼中,眼前一片女子个个面色红润目光明亮抬头挺胸精气神十足,且手中都有兵刃利器。当先的清秀少女目光淡漠气势凌厉,威压扑面而来。
二十多个人纷纷跪下,没人敢抬头和裴青禾对视。
“裴家村在开垦荒田,需要人耕作。”裴青禾没有刻意扬高音量,声音清晰地传进众流民耳中:“你们想来投奔,得守规矩听号令。”
“只要姑娘肯给我们一条活路,我们的命都是姑娘的。”冯长个头不高胆子倒是不小,大声应答:“姑娘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
其余男子,一起应声:“我们也是。”
裴青禾转头吩咐:“裴燕,去叫包大夫过来。”
裴燕从来不多问,应声就飞快地跑走了。等了一炷香功夫,包大夫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
“你来仔细查一查,看他们是否有严重的疾病。”裴青禾道:“能治好的病症无妨,如果是会传染的疾病,立刻撵走。”
包大夫应了一声,走上前,先查验冯长。
冯长痛快地脱下褴褛的衣服,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
在饥饿生死面前,生而为人的羞耻心,早就被抛到了一边。冯长根本不在意。裴家女子这一边,倒是有不少人纷纷转头避让。
“都睁眼看着。”裴青禾声音微冷:“以后遇到匪徒贼寇赤着身体,你们也要避让不成?”
冒红菱深呼吸口气,重新转过头来。
一个个流民脱了衣服,接受检查。没什么旖旎风光,触目所及的,是一具具枯瘦如柴伤痕累累的身体。
这些流民,生平第一次被众女子围观,竟也有羞耻得面红耳赤的。有一个,还偷偷擦了眼角。
冒红菱忽然想笑。心中似有什么坚硬的堡垒,轰然倒塌。取而代之的,是超脱了世俗枷锁的快意和自由。
裴青禾转头看过来:“二嫂,包大夫一个人忙不过来,你去帮忙。”
冒红菱应了一声。
另有两个生过孩子的三旬女子主动请缨,也一并过去帮忙。仔细检查后,包大夫道:“六姑娘,他们长期挨饿,没有盐吃,身体虚弱。吃一两个月饱饭,就能慢慢养回来。没什么大毛病。”
流民们纷纷松口气,迅速穿回衣服。
裴青禾目光一扫:“冯长,你过来。”
冯长麻利地过来,又要跪下。
“不用跪了。你带着他们,去村北的空地待着。没我的允许,不准进村。白日我让人给你们送饭,晚上你们用木柴燃火堆取暖,别冻死了。”
“等过三日,确定没有传染瘟疫恶疾,就可以进村。”
“你是这伙人的首领,要管束住他们。如果被我发现他们擅自进村,或是动什么恶心思,我先杀你。然后,再杀他们。”
裴青禾既不恶声恶气,也不狰狞发狠,语气和神情同样淡漠。
冯长心里一颤,肃容应道:“六姑娘放心,我一定管束好他们。”
裴青禾目光掠过所有流民的脸孔:“记住。你们中的任何一个人犯恶,我都杀光你们所有人。”
裴青禾招呼众女子继续去练武场操练。
冯长自觉地领着下山的流民们去村北的空地里待着——就在练武场的空地旁。
流民们战战兢兢地远远看着裴氏女子们操练。
列队变幻,队形齐整迅捷,长刀嚯嚯,刀锋在阳光下刺痛人眼。不时响起的嗬嗬声,更令人心惊胆寒。更可怕的是裴六姑娘,手中利箭离弦,一箭一箭连珠不绝,几百步外的箭靶靶心都被射穿了。
“冯长,”络腮胡男子嗓子发干,竭力压低声音:“这些女子个个凶狠,身手厉害得很。会不会提刀直接杀了我们?”
冯长的眼睛却越来越亮:“六姑娘要杀我们,刚才就杀了。既然没杀,留了我们下来,可见是真的要收容我们。”
“她们不厉害,怎么能挡得住山匪,怎么能护得住我们。越厉害才越好!”
“别说话了,仔细看着。六姑娘特意让我们待在此处,就是让我们亲眼看着她们操练。”
这记下马威,十分奏效。
原本心里还打着小算盘的流民们,看了半日后,心中那点鸠占鹊巢的阴暗心思彻底烟消云散。
操练半日,到了正午,裴青禾领着众女子进村。
憋了半天的流民各自长长舒出一口气,终于有胆量窃窃私语了:“我活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在一堆女子面前脱衣服。实在丢人!”
“我脸皮都快烧起来了。她们竟然半点不害臊!就这么盯着我们!天底下怎么会有这等女子!”
“她们哪里还算女人。一个个凶神恶煞一样,提着刀随时会杀人。就是一群活阎王!”
“都别说了。”冯长一张口,众流民就安静下来:“我们躲在山里,没有户籍没有耕田,衣食都没着落。现在裴六姑娘肯收留我们,就是我们的大恩人。”
“什么男人女人。这世道,谁有能耐本事,我们就跟着谁。”
“村子里有人过来了,应该是给我们送吃的。”
说得再多,都不抵最后这一句。
流民们眼睛齐齐亮了起来。
两个男子抬着木筐过来。年长一些的男子自称裴甲,年轻的那个是裴乙:“我们两个原来都是流民,被六姑娘收留。现在都姓了裴。每日耕田劳作,有屋住有衣穿,还能吃饱饭。”
杂面馒头堆得冒尖,热气腾腾。
流民们纷纷咽口水,压根没留意裴甲裴乙在说什么。
冯长咽一口口水,竭力在馒头的香气中保持几分冷静:“我们一心投奔六姑娘,以后事事都听六姑娘的。”
裴甲抬头挺胸,自然流露出几分先来者的骄傲自得:“能不能留在村子里,还得看你们日后表现。这里是午饭,你们排好队,每人来领两个馒头。”
冯长立刻指挥流民们排成一队,自己排在了最后一个。
拿到杂面馒头的流民们,迫不及待地咬一口,独属于面食的香气让人幸福得想流泪。
络腮胡忽然哭了起来:“我以后就是裴家村的人,打死我都不走。”
流民们眼睛都红了。有的是和络腮胡一同哭泣,更多的是激动喜悦。
冯长眼角也有些酸涩。战祸前,他开了一家私塾教导孩童读书,家中有老母娇妻爱子,生活还算安逸。鲜卑骑兵一来,村子被烧杀一空。老母妻子不堪受辱自尽,儿子在逃亡路上病死。就剩他一个人。挣扎求生整日饥饿的滋味,实在难熬。
“冯长,”裴甲将两个馒头塞进他手里,然后低声道:“六姑娘说了,这筐里特意多放了十个馒头,由你分配。”
裴六姑娘这是要考较他的能耐本事,要他管束流民拢住人心。
冯长干涸已久的心田,忽然热血涌动。他没说没用的废话,只点了点头。
“青禾,真有二十多个流民来投奔我们了?”
冯氏教导孩童们读书半日,一散学就听到了这一大消息,既喜又愁:“以后就不缺耕田劳作的人手了。不过,忽然多了这么多人,每日要耗费许多粮食。”
裴青禾笑道:“这只是个开始。以后,来投奔的流民会越来越多。”
冯氏更愁了:“粮食不够吃怎么办?”
裴青禾悠然一笑:“这个娘亲就不用担心了。不出几日,就会有人来给我们送粮食了。”
如今和裴家村有“粮食来往”的,要么是北平军,要么是时家。
冯氏略一想,便猜了出来:“你让芸丫头送熊皮给时少东家,就是为了粮食?”
不然呢?
宽大完整的黑熊皮,极其难得。也能真正彰显她这个裴氏族长的强大实力。时少东家见了这份厚礼,自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裴青禾笑着扯开话题:“这一伙流民的头目叫冯长,和娘是本家。此人头脑灵光条理清晰,是个读书人。我让裴甲他们多送了十个馒头过去。也能借此看看他的手段。”
冯氏在大事上从不多嘴,只轻声嘱咐:“也别太过信任这个冯长。人心隔着肚皮,仔细观察一段时日。”
裴青禾略一点头。
到了傍晚,裴燕带人送了些木柴前去。
夜晚天寒,流民们围在燃起的柴火边取暖。冯长将冷馒头烤热,每人分半个。几个发牢骚的流民通通没有,眼巴巴地看着同伴吃烤馒头,不停咽口水。
到了第二日,就没人多说半个字了。
木筐里多了十五个馒头。照例还是大家均分。
第三日晚上,还有一大盆热菜汤。汤里竟还飘着几片肥肉。冯长将肥肉分给最温顺的流民。
其余流民看得直流口水。却没人指责冯长分配不公。这三日,冯长自己没多吃过一口。多出来的馒头和肥肉,通通分给了他们。
“大家伙都看到了,六姑娘天天派人给我们送吃的。只要大家老实听话,以后就不会饿肚子了。”
同样的话,冯长每日都要说个十回八回。流民们纷纷点头。
第四日晨起,裴青禾来了冯长一伙人面前,目光扫过众人脸孔:“你们通过了第一关考验,今日可以随我进村了。”
第69章 进村
长期处于饥饿中的流民,已经被接连三天的杂面馒头彻底征服,闻言喜上眉梢。有机灵的已经跪下磕头,其余的流民有学有样。
冯长上前一步,将手中写满了字的几页纸送到裴青禾手边:“这是我们二十五人的姓名籍贯年龄来历,请六姑娘过目。”
裴青禾大略翻了一遍,赞了一句:“你做得不错。”
冯长暗暗舒出一口气,无比恭敬地应道:“多谢六姑娘夸赞。以后,只要六姑娘吩咐,上刀山下油锅我们都去。”
裴青禾扯了扯嘴角:“这些没用的废话不必多说。还是那句话,谁敢行恶,我就杀光所有人。想好生活下去,还是自寻死路,就看你们自己了。”
语气淡漠随意。
流民们心中直冒凉气,起身后排成一列,随着裴青禾进村。
裴青禾伸手指着第一间草屋:“屋子里有热水,你们去洗澡换衣。”
流民们衣衫褴褛破旧,散发着臭气,头上有虱子,身上有跳蚤。在宽阔的野外也就罢了,一进草屋,立刻臭烘烘的。
被刀疤毁了半张脸的顾莲绷着脸,大声道:“按顺序脱衣,一个个进澡桶。”
站在第一个的冯长,麻利地脱了衣服,进了木桶。大木桶里的水很烫,皮都快被烫熟了。冯长一声不吭,出来的时候,桶里已经飘起了一层泥灰,还有许多虱虫。
这只是第一遍,接下来还有第二桶热水,这一回得连头发也搓洗一遍。洗到第三桶热水,才算真正洗干净了。
每个水桶前,都有一个女子虎视眈眈地盯着。谁动作慢或洗得不仔细,就会被臭骂一顿。
这些黑熊寨里出来的泼辣女子,看惯男子身体,对眼前这些伤痕累累的瘦弱身体颇为不屑,当着他们的面就嘀咕起来:“还想从他们中挑一个做赘婿,看着都不中用。”
“吃几个月饱饭,再瞧瞧。”
冯长抽了抽嘴角,用严厉的目光制止了想逞口舌之快的流民。眼前这些女子,明显和裴氏女子有些不同。不过,既然在裴家村里落脚立足,就不是他们能招惹的。
污水被抬出去,一桶桶干净的热水送进来。换了三回热水,众流民才算都洗干净了。然后,顾莲带人捧了一堆棉衣过来。
这些棉衣,是从县城的成衣店里买来的。不是新衣,却都很厚实,被洗晒过了,能嗅到皂角的香气。
照例是冯长领头,第一个穿了棉衣。
顾莲嫌弃地瞥一眼:“现在勉强算个人了。出去吧!”
冯长也不恼,语气温软:“六姑娘让我领着他们,我得留下盯着,免得他们说话行事冒失。”
顾莲撇撇嘴,转头对另外两个女子道:“将他们脱下的脏臭烂衣都拿出去烧了。”
忙了小半日,二十五个面貌一新的流民出现在裴青禾面前。
裴青禾又指了两间草屋:“新村还没建好,现在都住得拥挤。这两间屋子给你们暂时容身。过几个月新村新屋建好了,这里的屋子多拨两间给你们。”
冯长要跪,被裴青禾阻止:“不用跪来跪去。从今日起,你们就得下地做活。要做什么,你们听裴甲的。”
吃午饭的时候,五口大锅前,都排起了长队。一眼看去,老少不等,几乎都是女子。成年男子只有裴甲等五个,另有二十多个男童。
冯长这一伙新来的流民,虽然瘦弱,却都是男子。一露面排队,立刻引来了众人瞩目。
“这就是新招纳的流民?”陆氏照例什么都看不惯:“一个个枯瘦如柴,能开荒耕田吗?还是别浪费粮食了。”
方氏小声接话茬:“一个村子里,总得有些男人。”
她儿媳都招赘婿生子了。其他人也别闲着。
方氏这点小心思,陆氏岂能看不出来。撇嘴要刻薄几句,眼角余光瞟到裴青禾的身影,立刻闭嘴不语。
今日午饭是高粱米饭,每人一勺萝卜炖肉。高粱米口感有些粗糙,淋上香浓的肉汤,绵软的萝卜吸饱汤汁格外香甜,再有半个巴掌那么大的肉片。
一碗不够,可以再添一碗。肉没有,可以再来一勺肉汤萝卜。
冯长吃得鼻尖冒汗。一抬头,蹲在他身边的流民都吃得快哭出来了:“我都记不清多久没这么吃过饭了。”
“我死都要死在这儿,谁都别想我走。”
再看裴氏女子们,吃得竟半点不比男子们少。有饭量大的都添第三碗了……没错,就是裴青禾裴燕姐妹。
“姑娘家吃这么多,”陆氏讨嫌地嘀咕:“燕丫头都这么高了,再吃下去,得比男子还高。以后想招赘婿都找不到。”
裴燕埋头大吃头都不抬:“青禾堂姐比我吃的还多,祖母不敢说,整日就会说我。”
陆氏恼羞成怒,嘭地放下饭碗。
裴青禾皱眉:“吃饭就吃饭!摔什么碗!”
陆氏一怒,将碗又捧了起来。
“再有十来天,就要收冬麦了。”裴甲指着一片稀疏的麦田,有些唏嘘:“这是第一年开荒,前几日又遇上暴雨,麦子被毁了不少。”
“我们眼下要做的,还是开垦荒田。原本就我们十来个人,现在加上你们,有四十多个。村子里有耕牛有骡子有驴,铁犁也足够。”
冯长点点头。
下田耕作的女子里,有几个眼熟的,早上洗澡换衣的时候就见过了。为首的就是那个刀疤脸女子。
二十五个流民,拉着耕牛扶着铁犁,吆喝着开垦荒田。
忙一个时辰,可以休息一炷香时间。温热的水里加了盐,可以解渴补充体力。
裴青禾来田边转了两回。
傍晚,劳作半日的众人收了工。五口大铁锅冒着热气香气,玉米糊杂粮馒头配着咸菜疙瘩。
冯长吃饱之后,特意来寻裴青禾:“我想和六姑娘商量一件事。”
裴青禾不动声色:“什么事?”
冯长道:“今日下午开荒耕田,我仔细看了,有人耕得多有人做得少。我打算明日开始,每日给他们计工。谁卖力气做得多,谁偷懒躲滑,一看就知。”
裴青禾赞许地看冯长一眼:“好,你先试试。”
冯长得了裴青禾允许,心中振奋。隔日晨起下田之前,先将二十多个流民召集到一处,神色肃穆地宣布考核规定:“每日耕作情形,我都会一一记录下来。每七日计数一次,前三的有奖励。倒数三名的,要被责罚。”
流民们吃了几日饱饭,干劲正足,没人反对。
只有络腮胡嘀咕一句:“像我这样力气小的,岂不是天生就吃亏。”
冯长耳尖得很,立刻道:“力气有大小,确实有些天然差距。只要尽心尽力做事的,大家长了眼睛都能瞧见,不会挨罚。”
冯长又给众人仔细分工,众流民各分一块荒田,各自劳作。很快干得热火朝天。
顾莲一看这阵仗,眉头就拧了起来:“这个冯长,心眼比蜂窝还多。才来第二天,就开始搞小动作,想压我们一头。哼!休想称心如意!”
原本女子们都聚在一处做事,顾莲一声令下,也散了开来。她们在村子里待了几个月,吃饱饭长力气,对耕作熟悉,扶着耕牛拉铁犁耕田,速度丝毫不慢。
裴甲很快就发现不对劲了:“咦?今日耕田速度怎么快了这么多?”
裴乙比裴甲机灵些,低声道:“昨晚冯长去见六姑娘,今日一早又给流民们训话。我看,这个冯长不是等闲之辈。我们两个可得仔细些,别被一个后来的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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