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军剿贼寇的奏折都送到朝廷了。现在派人去,摆明了是送人头给北平军。
魏王又没失心疯。
武忠继续低头挨骂。
魏王嗓子都快冒烟了:“没有本王的吩咐,不准再动。滚!”
武忠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魏王阴沉着一张脸,目中闪过怨毒。
天机道长一案,太子假仁假义一派虚伪,在朝中搏了不少美名,声势大涨。孝文帝再偏袒他这个幼子,政事上还得依重太子。
此消彼长,他这个魏王的处境就没那么美妙了。
他的优势在京城在宫中,在幽州没有人手。想绕过北平军杀了裴家人,难度着实不低。不是做不到,就为了一口闷气,实在不值得大动干戈。
也罢,暂且忍了这口气。等来日他夺了储位坐了龙椅,碾死裴家,就如碾死蝼蚁。
章武郡王亲自在宫门外相迎,做足礼数。
舅家表兄张允,今年十九,身姿挺拔,面容英俊。舅家表妹张静婉,身形窈窕,容貌姣好,眉眼柔和,毫无骄纵之气。
张允每年都进宫送礼,和章武郡王还算熟悉。张静婉还是初次离家出远门,见了贵气清俊的章武郡王,面颊微热,忙敛衽行礼:“静婉见过郡王殿下。”
“表妹不必多礼,快请起身。”章武郡王声音温和清朗:“母妃这些时日时常念着表妹。表妹随我去东宫见母妃。”
张静婉轻声应是。略略垂首,莲步轻移,裙摆微动。
太子妃见了娘家侄儿侄女,十分喜悦,握着张静婉的手赞了几句:“兄长时常在信里提起你,今日一见,果然美貌出众,贞静温柔。”
张静婉抿唇轻笑:“我自小便以姑母为榜样。父亲母亲常说我,能学得姑母三分模样,就已足够了。”
太子妃眉眼舒展,笑道:“你在东宫住个一两年,日日伴在姑母身边。别说三分模样,学个八九成也是有的。”
姑侄是血脉至亲。太子妃第一次见嫡亲的侄女,打从心底喜欢,说了许久的话,赏了丰厚的见面礼。
张静婉忐忑不安的心被抚平,眼角余光悄悄飘向了章武郡王。
章武郡王正和张允闲话,俊脸含笑,温润如玉。不知是守礼,还是压根没察觉到表妹的目光,总之,章武郡王目不斜视,堪称谦谦君子。
午膳后,张静婉兄妹去安顿。
太子妃心情大好,笑着问章武郡王:“阿离,你看静婉如何?”
章武郡王想了想:“表妹是张氏精心教养长大的姑娘,温柔知礼。”就如温室里里的鲜花,美丽鲜妍。
初次见面,有这等评价,已是不错的开始。
太子妃满意地笑了一笑:“以后静婉在宫中小住,你得了空闲,多和她说说话。嫡亲的表兄妹,别生疏了。”
章武郡王点头应下。
和表妹张静婉相处,当然并不难。一个美丽温柔的少女,小心翼翼地靠近你,含情脉脉地看着你,侧耳倾听你的声音。哪个少年能拒绝这样的倾慕?
相处月余,一双少年少女日渐熟络。
太子妃看在眼里,心里暗暗高兴,私下对太子笑道:“阿离和静婉性情相投,颇为和睦。”
太子瞥一眼太子妃,不置可否:“阿离还小,婚事等过两年再说。”
渤海张氏确实不错。不过,本来就是外家兼岳家,和张氏结亲,只对张氏有利。对东宫没什么真切的好处。太子更希望长子和朝中重臣结亲,能为东宫拉拢更多助力。
这世间哪有什么两情相许至死不渝。更多的是权衡利弊轻重取舍。
太子妃听出太子语气中的淡淡不满,有些心虚。让娘家侄女来京城,确实是她的主意。
于她而言,自然希望能和娘家继续结亲。嫡亲的侄女做儿媳,婆媳一心。
“殿下说的是,阿离过了年才十五岁,心性还没定,不急着定下亲事。”太子妃柔声道:“阿离是东宫长子,亲事当慎之又慎。”
“天色晚了,妾身伺候殿下更衣。”
“孤还要批阅奏折,你先歇着,不必等了。”
国朝大事有孝文帝定夺。日常琐碎政务,从两年前开始就都落到太子头上了。太子不以为苦,熬夜看奏折是常事。
今夜又看奏折到三更。
庞詹事等属官都在书房里,以备太子殿下随时问询商议。章武郡王在一旁伺候笔墨,默默聆听学习处理政务。
出了一个多月外差的贺统领,忽然现身。
太子不动声色地吩咐众人退下。
章武郡王忍不住抬头,无奈父王没有让他留下旁听的意思。他只得随庞詹事一并退出了书房。
厚实的门关得极紧,隔绝了所有的窥探。
章武郡王忍不住低声道:“贺统领出宫一个多月,不知是办什么要紧差事去了。”
庞詹事这只老狐狸,分明猜到了一些,口中滴水不漏:“这个臣也不清楚。郡王殿下可以私下问一问太子殿下。”
他哪有这个胆量。
章武郡王闭了嘴。
庞詹事看一眼章武郡王,忽地低声笑道:“郡王殿下好事将近,臣先恭贺殿下。”
太子妃接侄女进宫小住,不是什么秘密。庞詹事在东宫当差,也见过张氏女伴在章武郡王身侧的情景。
章武郡王神色淡淡,和太子殿下喜怒不辨的模样十分肖似:“庞詹事说笑了。本郡王何来的好事。”
想学太子殿下的风范气度,还是嫩了点。
庞詹事心里暗笑,随口道:“太子殿下今日吩咐臣写信去幽州。”
一提幽州,神色从容的章武郡王倏忽转头,声音里透出急切:“是给裴家送信?”
“是给北平军的孟将军送信。”庞詹事意味深长:“孟将军两个月前剿了一伙贼寇。有北平军在,贼寇不能横行,伤不了裴家。殿下大可放心。”
章武郡王略一点头,心绪漂移不定。
贺统领出来了:“殿下请庞詹事进书房议事。”
庞詹事领命进了书房,门再次关上。
章武郡王再次望门兴叹,心里颇有些郁闷。他已经十四,什么时候才能被父王正眼相瞧,真正参与东宫谋略?
数日后,半个月一次的大朝会上,曹御史上奏折,奏请成年的皇子就藩。
孝文帝共有五子,除去太子外,二皇子三皇子早已就藩,四皇子少年夭折。尚未就藩的成年皇子,有且只有魏王殿下。
魏王殿下目光不善地盯着曹御史。
孝文帝性情暴戾,喜怒无常,阴沉地看一眼曹御史:“朕的家事,还轮不到区区一个御史说三道四。来人,将曹御史撵出金銮殿。”
倒霉的曹御史被轰了出去,紧接着,被贬官调任出京。出京城没几日,曹御史就被刺身亡。
刺客杀了曹御史,却没能跑脱,被抓住后严刑问审,招认幕后主谋是魏王殿下。
此事传开,满朝哗然,弹劾魏王跋扈残忍嗜杀的奏折如雪片一般飞至孝文帝御案前。
刘皇后跪在孝文帝面前,哭得哀哀戚戚梨花带雨。
魏王同样跪着,双目赤红声音哽咽:“儿臣舍不得父皇,想留在父皇身边尽孝。偏偏有人看儿臣不顺眼,千方百计地想将儿臣撵走。上一回暗算儿臣不成,现在故技重施。”
“求父皇彻查曹御史被杀案,还儿臣清白。”
偏听偏信糊涂昏聩的孝文帝,闻言立刻道:“来人,宣太子。”
等太子来了,见到的又是熟悉的一幕。宠后爱子在侧的孝文帝,满面怒火地瞪过来:“有人暗中构陷污蔑魏王,你是魏王兄长,曹御史这桩案子,朕给你五日时间,查明原委,还魏王清名。”
虽然早有预料,这一刻,太子还是感受到了彻骨寒意。脑海中忽地闪过裴六姑娘的来信。
“……天子早有废东宫易储之心。太子殿下行事再周全,也挡不住天子的挑剔猜疑打压。”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提前谋划,引魏王入局。彻底除了魏王,绝天子废立之心。”
“天子年迈,寿元不久。太子殿下天命所归,将成为一代明君。”
这份大逆不道的来信,已经被烛火焚毁。字字句句,却深深烙印在太子的脑海。夜深人静的时候,便会在心头悄然翻涌。
除了魏王……天子年迈寿元不久……
魏王也就罢了,天子可是他的亲爹!父为子纲,父不慈,子也得孝,父提刀,身为人子,就该引颈就戮……
“太子!朕的话你可听清楚了?”
孝文帝熟悉的冷厉不耐声音,令太子迅速回神:“是,儿臣领命。”
魏王略略转头,眼中露出一丝快意自得。
太子压下心中怒火,拱手告退。魏王送太子出寝宫,假模假样地叹道:“这回,又要辛苦大哥了。”
太子不动声色:“你的性情为人,孤心里清楚。曹御史惹你不快,你最多在寝宫里发一通脾气,绝不会派刺客去杀朝廷命官。”
话语里的讥讽之意,清晰可见。
冲动的魏王,果然被激怒了,眼里直喷火星:“大哥这是在讥笑我只会拿身边人撒气?”
太子扯了扯嘴角,安抚魏王:“五弟别恼。孤的意思是,这桩命案,肯定和你无关。孤这就派人去查明原委,还你清白,也给父王一个交代。”
魏王冷笑一声,目中流露出挑衅:“还好,有父皇给我撑腰。”
有昏聩偏心的孝文帝在,谁也动不了魏王。
如果孝文帝忽然驾崩离世了呢?
这个可怕的念头一旦有了,就像来自地狱恶魔的低语,时不时地在脑海中低喃。
太子看一眼魏王:“孤也会为五弟撑腰张目。”
五日后,刑部拿出了一份全新的证词。刺杀曹御史的刺客,是受政敌指使。物证人证齐全,十二宿卫之一的余将军被火速下狱,定了死罪。
余将军,和几个月前被斩的裴仲德齐名,皆是敬朝猛将。裴仲德投向东宫,余将军暗中向魏王投诚。
裴仲德枉死,余将军被下大狱等着砍头。敬朝的武将没能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却死在了皇权斗争的漩涡中。
这一案,彻底拉开了敬朝末年朝堂宫廷混乱的序幕。
铡刀悬在头顶,随时都可能落下。这样的恐惧,令众文臣武将心中惶惶,纷纷选边站队。
太子凭借着谦逊温和宽厚的政治形象,拉拢了大批文臣武将。魏王有孝文帝撑腰,有司徒大将军站在身后,同样势力庞大。党争素来残酷,太子党魏王党争斗补休,官员动辄被杀头抄家,京城里血雨腥风。
京城的消息,先传至北平军,然后由孟将军派人送至裴家村。
裴青禾的书信,也通过孟将军之手,一封接着一封送进东宫,呈到太子手中。
“皇上爱美色,喜炼丹。魏王母子投其所好,深得圣心。殿下可以寻访炼丹高人和各地美人,敬献给皇上。”
色是刮骨钢刀,丹药之猛烈,更甚美色。
孝文帝一把年岁,下榻走路都吃力,还要服丹药享美人。太子往日时常劝阻,令孝文帝百般不快。
如今,太子一改常态,竟主动献美寻访炼丹道士,还特意为孝文帝修建了几座新丹炉。
练出的新丹药,太子亲自试药,确定丹药无碍了,再捧到孝文帝龙榻前。
孝文帝龙心大慰,对太子的态度大为和缓。
魏王既惊且怒,咬牙切齿地说道:“到底是谁暗中给太子出谋划策?”
刘皇后蹙眉轻叹:“东宫势力大盛,不知从何处收拢了这等谋臣。一招接着一招,实在厉害。”
太子行的是堂堂正正的阳谋,身为人子,要尽孝心,谁也说不出个不字。
往日这般讨巧卖乖的,都是魏王。如今太子也不要脸的来争宠,魏王陡然就有了危机感。
“不能这样下去,”魏王满面阴鸷:“我等不及了,得早些出手。”
刘皇后一惊,忙扯住魏王衣袖:“你要做什么?”
魏王冷冷一笑:“这个母后就别管了。母后安心待在父皇身边,时常吹一吹枕边风,说一说太子的不是,就足够了。”
“启禀殿下,”天色晦暗,东宫书房里烛火通明。贺统领低声禀报:“那几个眼线,今日都有异动。应该是收到了传信,快有行动了。”
太子勾起嘴角,扯出一抹冰冷的笑意:“继续盯着他们。等他们出手的时候,及时拿下,然后,传些假消息过去,引他们的主子上钩。”
贺统领低声应是。
待贺统领退下后,太子起身,从书架的暗格里取出一封书信。
书信上的字迹如金钩银划。字如其人,这位裴六姑娘,心狠手辣心细胆大,字里行间都透着杀气。
“魏王其人,耐性不足,冲动易怒。”
“步步紧逼,令魏王心乱,主动出手。殿下将计就计,引魏王入局。借良机剪除魏王羽翼。”
“此消彼长,魏王势衰,殿下势盛。朝中衮衮诸公,眼明心亮,自会投向殿下。”
“人心在东宫,大事可成。”
摇曳的烛火,照映着太子殿下忽明忽暗的脸孔。
太子将信凑到烛火旁,贪婪的火苗吞噬,书信很快化为灰烬,了无痕迹。
三日后的深夜,东宫突然走火。有宫人内侍趁机作乱,意图刺杀太子,皆被当场诛杀。
孝文帝近来和太子关系融洽,听闻此事大怒,下令彻查皇宫。结果,拔出萝卜带起泥,竟查到了魏王和刘皇后的身边人。
太子不等孝文帝偏袒,主动进言:“娘娘素来慈爱,五弟待我这个兄长素来亲近,断然不可能做出这等恶事。定是这些奸佞小人,背着主子犯下恶行,绝不能轻饶。”
孝文帝顺水推舟,将这些背主的小人全部处死。
一场宫廷清洗,死了百余人,几乎全是刘皇后魏王母子的心腹。魏王还得对宽厚的长兄感恩戴德。
魏王在私下恨得眼珠子都红了,当着孝文帝的面,还得露出满面感激和羞惭:“都是我管束不力,差点酿成大祸。万幸大哥毫发无伤。这些混账,死有余辜。”
太子温声安抚魏王:“五弟还年轻,不知人心险恶。经过此事,得了教训,以后严加管束也就是了。你我兄弟手足,情意深厚,绝不会因为些许小事生出嫌隙。”
魏王感动得红了眼:“大哥对我实在太好了。”
太子笑道:“自家兄弟,说这等见外的话做什么。”又主动对孝文帝道:“父皇,宫里出了这等事,少不得有些流言蜚语,对五弟声名有损。儿臣想在东宫设宴,让五弟去东宫露面。众臣见我们兄弟情深,也就不会胡乱嚼舌了。”
孝文帝心怀大慰,点头应允。
太子得了孝文帝首肯,在东宫设宴,接了帖子的众臣纷纷赴宴。
宴席上,温厚仁义的太子殿下,亲手挽着魏王殿下露面。兄弟两人推杯换盏,谈笑风生。仿佛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明眼人都能看出是怎么回事。这一场交锋,太子殿下的损失微不足道,魏王却是大伤元气。宫中羽翼被剪除不说,声望大跌。原本还在观望的墙头草们,纷纷倒向太子这一边。暗中向魏王投诚的臣子们,心中不免暗暗后悔。
魏王陪着魏王妃回娘家,和面色沉凝的岳父进了书房说话。
“不知是谁在暗中给太子出招谋划,”魏王接连吃了大亏,憋了一肚子无名怒火,咬牙切齿俊脸狰狞:“本王一定要找出此人,将他千刀万剐。”
司徒大将军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东宫有高人,太子接连占上风。殿下如果还是这等动辄暴怒不管不顾的脾气,不如早些离京去就藩。”
魏王连孝文帝都不怕,对喜怒不行于色的岳父却有些敬畏,立刻闭了嘴。
过了片刻,司徒大将军才张口道:“眼下东宫势盛,殿下不如避其锋芒,多在皇上身边尽孝。”
论治国理政,三个魏王也不及太子。魏王应该发挥真正的优势,在孝文帝这里下足功夫。
只要天子铁了心废储另立太子,魏王就能笑到最后。
魏王呼出一口浊气,点点头:“岳父说得有理。”
“魏王接连吃亏,心中定然不甘。在政务上,魏王不及太子殿下。魏王优势,依然在圣心。”
“一旦天子下决心废储,东宫就会陷入困境。太子殿下要提前防备,以免进退失据,任人鱼肉。”
“权势在自己手中,才能安稳。”
明亮的火烛下,裴青禾提笔落墨,一气呵成。写完信封好,裴青禾将信给了北平军的信使:“烦请将信给孟将军。”
这封信,会混在孟将军的书信中,一并送进东宫。
这是她写给太子殿下的第五封信。
太子从没回过信,却接连令北平军送粮送金银来,已经足以表明态度。裴青禾这位隐在暗处的东宫谋臣,知道之人少之又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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