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甲一挺胸膛:“我们两个最早跟着六姑娘,姓名都改了。冯长拿什么和我们比!”
到了傍晚,冯长拿出计工的纸张时,顾莲眼睛都瞪出火星了,裴甲裴乙的脸也有些发黑。
冯长目不斜视,将这一页纸呈给裴青禾:“今日一整天,我这一队二十五人,一共耕了四十八亩荒田。耕田最卖力气的三个,我单独列在了前面。最后这三个,也不是成心偷懒,就是力气小一些。”
裴青禾看着裴甲裴乙顾莲的黑脸,心里好笑,先表扬冯长一番。冯长并不张狂自得,表示这都是自己的分内之事。
冯长迈着沉稳的步伐,去排队吃晚饭。
裴甲裴乙忙上前来,各自禀报自己今日耕田情形。顾莲不甘示弱,也上前来:“六姑娘,明日起,我也给队中女子们计工。”
读过书会写字很了不起吗?
她也是自小读书识字,后来嫁人生子,随丈夫远行遭遇山匪。丈夫被杀了,她被抢进了山寨,过了几年猪狗不如的日子。现在有崭新的生活,能抬头挺胸做人,她十分珍惜。
谁都别想压她一头。
顾莲不但给女子们计工,晚上还讨了两盏油灯来,在屋子里教女子们认字。有女子不乐意:“耕了一日田,累得眼都睁不开,晚上还要识字练字。我可吃不消!”
顾莲瞪一眼过去:“六姑娘是有大志向的人,以后会不断招纳流民,耕田劳作是个人都会。读书识字,增长见闻,开阔眼界,这样才能令六姑娘另眼相看。”
“裴芸裴燕她们,都是白日习武晚上读书。我们要努力跟上她们的脚步。”
那个女子嗤笑一声:“我可没那么大的野心。能吃饱饭,以后招个赘婿,我就心满意足了。”
顾莲呸了一口:“烂泥扶不上墙!脑子里除了男人,就没别的了么?你以后做什么我管不着,总之,眼下都得听我的,给我读书认字。”
裴青禾抓大放小,对琐碎小事并不过问。这十余个山匪女子,都由顾莲管束。
其余女子,纷纷张口数落这个不思进取的同伴。女子不敢犯众怒,灰溜溜地住了嘴。
村子就这么大,顾莲教导读书识字的事,很快就传到裴青禾耳中。
裴青禾对此颇为满意,特意当着冯长裴甲等人的面赞了顾莲一番。
冯长心中哼了一声。
教读书认字么?他可是正经的私塾先生!
裴甲裴乙头都大了,晚上回到草屋里,你看我我看你,一起唉声叹气。
赵海做了赘婿,早就搬走了。这间屋子里住了四个男子。
包大夫见裴甲裴乙这副模样,有些诧异:“你们这是怎么了?莫非是做了错事,被六姑娘责罚了?”
裴甲苦着一张脸叹气:“这倒不是。我和裴乙每日耕田劳作,还和往常一样。可新来的冯长不干人事,天天像喝了鸡血似的,白日里督促新来的流民劳作,晚上还教他们读书识字。”
“顾莲也是一样。白天做事比男人还凶,晚上带一堆女子读书。”裴乙也笑不出来了,捧着下巴发愁:“我和裴甲可怎么办。大字不识一个。以后岂不是要被他们两个压得抬不起头来。”
包大夫一边同情,一边暗自庆幸。好在村子里只有他这么一个神医。
方大头眼珠一转,就是一个馊主意:“想读书识字,就去找六姑娘。六姑娘每晚都教裴家人读兵书。我们三个都姓裴,怎么就不能去了?”
裴甲立刻出言纠正:“我和裴乙姓裴,你姓方。”
方大头振振有词:“我早就和六姑娘说了,我以后叫裴丙。”
三人一起呸了一声。
方大头嘿嘿一笑:“行不行的,先去试试。六姑娘要是撵我们,再回来就是了。”
包大夫心动了,闲着也是闲着,厚着脸皮同去。
裴青禾的草屋里,烛火明亮。
裴芸去县衙北平军送礼后,又去了一趟时家堡,还没回来。裴燕等一众女子盘腿坐着,凝神专注地看兵书。
这本兵书,是裴家家传的。抄家的时候被烧毁,裴青禾默了一遍。裴萱裴风等孩童白日练字,抄的就是兵书。如今人手一本。
四个大男人站在门外,挨挨挤挤吞吞吐吐,之前在草屋里有多理直气壮,现在就有多气弱心虚。
裴青禾一看就知是怎么回事:“你们也想读书识字?”
四人一同点头。
“有这个想法是好事。”裴青禾想了想笑道:“我没闲空,让我娘晚上抽半个时辰教你们。”
时家堡内。
时老太爷瞠目结舌地看着眼前完整光滑的黑熊皮:“你是说,裴六姑娘只身一人搏杀了一只黑熊?”
时砚点头:“是,祖父若是不信,不妨将裴芸姑娘叫来,仔细问上一问。”
这么做,其实有些无礼。
时老太爷实在太过震惊,也顾不得礼数了,请了裴芸过来。
裴芸身形苗条,容貌秀丽,每日操练习武,白皙的皮肤略略黑了些。言行举止干脆利落。
送熊掌去县衙的时候,说了四回。在北平军的孟将军父子面前说了三遍。进了时家堡,裴芸早有心理准备。
裴芸没有夸大其词,也没过分渲染,简洁平实地将那一日裴青禾进山搏杀黑熊的经过再次道来。
阅历丰富的时老太爷,自然听得出真假,不由得倒抽一口凉气,对裴六姑娘的英勇无双赞叹不已。
遥想着少女搏杀黑熊的悍勇英姿,时砚心头涌起一股热流,莫名地振奋涌动。在裴芸告辞离去后,时砚对时老太爷道:“裴六姑娘日后绝非等闲,祖父,我要再去一趟裴家村。”
之前去是结善缘。
这一次再去,就是真正的投资下注了。
时老太爷看一眼双目熠熠生辉的宝贝孙子:“你可得想好了。时家在幽州素有仁厚美名。送些粮食给裴家不算什么大事。就是裴家出事了,也牵连不到时家。你若是在裴六姑娘身上下重注,说不定会赔得血本无归。”
真以为时家是做善事的吗?所有的付出,都是要索取回报的。不在眼前,就得是日后。
时砚抬眼,和时老太爷对视:“祖父,我相信我的眼光和直觉。”
“裴六姑娘将来一定有大造化。现在,是裴家最弱小最需要助力的时候。我们此时投资,是慧眼识英雄。将来裴六姑娘飞黄腾达了,我们时家会有数不清的好处。”
时老太爷哂然:“万一你看错了,也想错了呢?”
时砚挑眉一笑:“我相信自己不会看错人。”
祖孙两人对视良久。
时老太爷沉吟许久,冒出一句:“你先定了亲,再去裴家村。”
时砚不假思索地拒绝:“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时老太爷眉头跳了一跳,神色沉了下来:“我们时家三代单传。你父亲早早病死,现在就剩你这么一颗独苗。娶妻生子传宗接代,是你当前首要大事。什么事,都不如这一桩重要。”
“你看重裴六姑娘,想在裴家村下重注。我不拦着你。不过,你必须先定亲,过了年就将亲事办了,将你王家表妹娶进门来。”
时砚简短地应了一句:“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时老太爷怒了,手中拐杖重重地杵了一下,发出咚地一声响:“王家是幽州大户,有十几家绸缎庄,养着几百个绣娘。和我们时家门当户对。梦怡是你嫡亲舅家表妹,生得好容貌好身段,自小就会算账管理内宅。”
“这样的好姑娘,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给我立刻去提亲!”
时砚道:“我没说表妹不好。我暂时没有成亲的打算。”
时老太爷气地,扬起拐杖就打:“混账东西!别以为我看不出你那点心思!我告诉你,你趁早死了这份心。”
拐杖高高扬起,轻轻落下。
就这么一个独苗,打小骑在头上薅头发揪胡须,做祖父的怕孙子不顺手,乐呵呵的将头凑过去。这么娇惯着养大,像眼珠子一般,哪里舍得真打。
时砚动也不动,硬是挨了几下。
就这,时老太爷还是恼得很,扔了拐杖,破口大骂:“你这个混账!我早就教导过你,不管何时何地,都要先顾着自己身体。我动手了,你就不会躲不会跑吗?我在气头上下手没个轻重,打伤你怎么办?”
时砚一脸诚恳:“我忤逆不孝,不听祖父的话。祖父教训我一顿是应该的。岂能避让。”
然后上前,扶着气咻咻的时老太爷坐下,从茶壶里倒了一盏温热的茶水,送到手边。
时老太爷喝了一盏茶,被哄了一通,怒气消了大半。
不过,时老太爷还是坚持己见,丝毫不肯松口。
时砚也不正面顶撞争辩,一边敷衍糊弄,一边准备了大批物资,带了几十个人,再次去了裴家村。
此时,正是收冬麦的时候。
裴家村开垦出的荒田里,稀疏的麦秆上挂着略显干瘪的麦穗。数十个精壮男子挥舞着镰刀,卖力地收割冬麦。
时砚遥遥看着这一群精壮男子,若有所思:“这都是北平军的人。”
心腹随从董大郎探头张望,然后低声提醒:“不全是。那边的二十多个身体瘦弱,应该不是军爷,倒像是流民。”
敬朝税赋和徭役太重,北方边境经常打仗,逃进燕山里的流民隐户不在少数。有的落草为寇做了山匪,有的下山投奔大户。时家有万倾良田需要耕种,招纳了许多流民。
董大郎跟在自家主子身边,见惯流民,一眼就认了出来。
时砚略一点头:“裴六姑娘志向不小。”
在田里卖力气的军爷们,早就留意到了时砚一行人
时家运粮的马车都是特制的,宽大结实。一辆接着一辆,足有三十多辆马车,这声势这阵仗,只要长了眼睛,都不可能忽略。
“哪来这么多的马车!”
“该不是车上都运的粮食吧!这是哪来的大户!”
“怪不得六公子送粮来,裴六姑娘说不缺粮食。这是寻到冤大头了。快瞧瞧,还有一个小白脸。裴六姑娘这是要脚踩两只船不成。”
“呸!闭上你的狗嘴吧!被六公子听到了,揍不死你。”
“裴六姑娘一把刀就杀了黑熊!你是不是想领教六姑娘的厉害!”
嘘声四起,那个多嘴饶舌的军汉讪讪一笑,瞬间闭嘴。
正在练武场里操练的裴青禾,得了消息,立刻招呼裴氏众女眷一同出村迎接大户时少东家。
来了两日的孟六郎,心里的不快,流露在俊脸上。
两天前他领人来的时候,可没那么大相迎的阵仗。
孟将军收了一双熊掌后,立刻打发孟六郎带人来裴家村收冬麦。
孟六郎在军营里憋了几个月,终于被允许出军营,心中振奋不已。到裴家村的时候,他还是端着孟小将军的骄傲姿态,几乎不拿正眼瞧人。
裴青禾也不计较,笑眯眯地招呼军爷们安顿。
第一季冬麦收成不佳,不过,贫瘠的荒地里长出粮食来,就是一桩喜事。有了北平军来的几十个军汉,再有冯长等二十余人,下地割麦这等重体力活就不用愁了。
今日时少东家又亲自来了裴家村。其中意味,裴青禾心中了然,迎接的阵仗格外隆重。
“许久不见,时少东家别来无恙。”裴青禾拱手相迎,嘴角含笑,语气中透着亲近。
时少东家微笑拱手还礼:“我一切都好。数日未见,六姑娘风采更胜往昔。”
吃了几个月饱饭,裴青禾个头窜高了不少,面色红润,黑眸格外有神采。
裴青禾笑道:“时少东家时常派人送粮食来,这份恩德,我们裴家老少都铭记于心。”
时砚笑着应道:“六姑娘不必见外。些许粮食,对时家算不得什么。恩德二字,也太过言重了。”
被忽视的孟六郎,忍不住咳嗽一声。
裴青禾微笑着介绍:“这位是北平军孟将军幼子,在家中行六。时少东家可以称呼六公子,也可以叫一声孟小将军。”
孟六郎有身高的优势,目光一扫,睥睨一眼。
时砚常年在外行走,人情世故很有一套,一脸惊叹:“早就听闻孟将军的幼子如猛虎,今日一见孟小将军,才知传言有误。孟小将军高大英俊,气度出众,区区猛虎二字,根本描绘不出孟小将军的风采。”
孟六郎神色肉眼可见地缓和了不少,眼睛依旧只看裴青禾:“他是谁?”
裴青禾笑着应道:“我来为孟小将军引见,这位是时家粮铺的少东家。”
时家是幽州大粮商,家业丰厚豪富,慷慨阔绰,声名赫赫。孟六郎岂会不知?这般装模作样,是故意为之,给时砚下马威罢了。
时砚十分配合,躬身行礼,姿态格外恭敬:“时砚见过孟小将军。”
孟六郎唔了一声,随意挥挥手:“起身吧!”
在敬朝,商户的地位不低。像时家这样手握商路能弄来大把粮食的大粮商,就是孟将军亲自来了,都要客气三分。
裴青禾瞥一眼不知天高地厚的孟六郎,懒得理会,笑着对时砚道:“时少东家请进村说话。”
时砚欣然点头,随着裴青禾进了村。
这是时砚第二次进裴家村,却如来了百次千次一般熟稔,随口笑道:“村头这里多了两间新屋。”
裴青禾有些讶然:“时少东家好记性。”
时砚不以为傲,十分谦虚低调:“我巡查粮铺常年在外奔走,记性比常人略好一些。”
“六姑娘建了新村,这里也在扩建,应该是用来安顿招纳来的流民了。”
裴青禾点点头:“正是。前些时日,有一伙流民来投奔,有二十多人。我们裴家村都是柔弱女子,只能招流民进村开荒耕田。”
裴青禾睁眼说瞎话,时砚面不改色地附和:“确实该招些男子进村。”
孟六郎忍不住翻了白眼,打断相谈甚欢的两人:“一把弓箭一把刀,就能杀一头黑熊。就这也好意思自称柔弱女子吗?”
裴青禾只当没听见,请时砚进草堂里说话。顺便对孟六郎微笑道:“我和时少东家有事商议,就不劳烦孟小将军作陪了。”
孟六郎眼睁睁看着裴青禾时砚进了草屋,一股无以名状的愤怒在胸膛涌动。
以孟小将军的骄傲,断然不会厚着脸皮跟进去。在草屋外站了片刻,就绷着一张俊脸离去。
草屋里,裴青禾亲自为时砚倒了一盏温水:“裴家遭难,如今勉强立足容身。幸得时少东家青睐相助,我裴青禾感激不尽。”
时砚从裴青禾手中接了茶水,一饮而尽,将茶碗轻轻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份厚实的礼单,送到裴青禾手边:“我看重的是六姑娘。以后六姑娘缺什么,只管打发人给我送信。”
礼单里没有金银,只有令人咋舌的麦豆黍高粱等粮食,还有喂养战马等大牲口所需的草料,另有大批粗布棉花食盐铁锅等等。
都是裴家村眼下紧急所需的物资。有了这些,可以招纳更多的流民。
裴青禾仔细看了礼单,正色应道:“时少东家愿意在裴家下重注。我必不会令时少东家失望。”
“或许几年,或许十数年。时少东家回想起今时今日,会庆幸自己慧眼识英才,做了正确的决定。”
说着,裴青禾又取了一个茶碗,将两个茶碗分别斟满。
时砚笑着端起茶碗,和裴青禾手中茶碗轻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接着,时砚又去新村转了一圈。
刘山等泥瓦匠看到少东家,纷纷扬声招呼。时砚没摆少东家的架子,笑着和刘山他们说话。
“来裴家村两个多月了,在这里做事可还习惯?”
“回少东家,习惯得很。”
“六姑娘工钱给的足,一日三顿伙食也好。”
“就是这工期太长了,我们都好些日子没回去了。”
时砚笑道:“还有一个月过年,你们年前回去,过了年再来。”
“踏实安心地做事,听六姑娘吩咐。以后工钱从我这儿领,每个月给你们加三成工钱。”
泥瓦匠们纷纷咧嘴道好。
裴青禾在心里赞一声。时少东家出手阔绰,做事敞亮,又知情识趣。这样的大户,世间难寻。
时砚转了新村后,对裴青禾道:“新村落有两百间新屋。眼下是足够用了。我又带了一批匠人来,人手充足,可以再建地基盖新屋。”
“村子周围还可以建一圈围墙。可以防野兽防匪徒挡贼寇。”
不用说,所需的庞大费用都是时少东家来出。
裴青禾忽然发现,脸孔清瘦略有些苍白的时少东家格外英俊,微笑着站在那儿,熠熠闪光。
老远就见裴六姑娘和时少东家相谈甚欢言笑晏晏。
孟六郎心中愤愤难平。他记着收冬麦的时间,特意带着人来裴家村,顺便还带了一批粮食来。凭什么裴六姑娘对时少东家这般殷勤热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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