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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恢复更新了,出差这几天让我缓了一下,重新捋了回节奏。[猫头][猫头]
桶外传来粗犷的男声:“没人。”
逼近的火光顺着木缝渗入桶中,借着火光,顾清澄看见了那个木桶中人的眼睛, 清澈、坚毅, 甚至还带着几分安抚。
她收了声息, 那桶中之人也再未有动作, 两人在木桶中保持着一道安全的距离, 直到被那群兵匪抬上板车,晃晃悠悠向下走去。
“舒姑娘莫怕。”借着板车的轱辘声, 桶中人压低声音安抚着她。
顾清澄心头微震,却只听得“轰”的一声, 他们所在的木桶随着其余的木箱被一起卸下,震得人脑仁生疼。
“待会我数三个数, 你随我往后跑。”
那人轻声嘱咐着,手掌已抵住桶盖, 蓄势待发。
顾清澄眸光一凛,瞬息权衡后低应一声:“好。”
桶盖应声掀起的那一刻,那人已一把护住她的肩, 两人就着错落的木箱, 向后方翻滚而去。
几乎是同一瞬,外头兵匪一声怒吼:“什么动静!”
话音未落, 停在一旁、刚被搬空的板车忽地侧翻,车轮咯吱乱响, 直朝矿洞边缘倾斜而下,惊得一众兵匪齐声惊呼,纷纷奔去制止。
“砰!”
碎木飞溅,借着这个机会, 两人一同滑入板车后方的斜坡通道。地面覆着湿滑的青苔和金属锈泥,重力将他们猛地卷入一个裂开的矿道缝隙之中。
远处火光晃动,兵匪还在为板车的失控而咒骂,却无人察觉,两个身影已疯一般掠入黑暗。
数息之间,黑暗终于吞没了他们的身形。
周遭重新安静下来,矿道深处只余风声咽哑,和长久的金石交击之声。
那人撑起身,粗喘两下,试图确认:“……舒姑娘?”
顾清澄未应,只稳住气息,慢慢抬眸打量他。
“走,我带你去找他们。”那人抬头,笑着看了她一眼,“我叫春生,是云帆兄的朋友。”
顾清澄看着那“春生”真切的笑意,又想起此人刚刚算是救了自己一命,不由得放松了几分警惕。
但这先入为主的“舒姑娘”仍让她心中起疑。
此人为何在这里?又为何似乎早早知晓她会来,仿佛一直在等她?
春生见她不动,试探着问了一句:“舒姑娘可是受伤了?”
顾清澄摇头,顺着他的话道:“那云帆呢?”
春生一怔,避开了她的眼光:“云帆兄这几日不在,特意派我来接姑娘。”
顾清澄欲再追问,春生却率先走在前头,自顾自道:“这矿洞四处都有兵匪把守,只有这一处是许大哥新凿的,兵匪还没发现,咱们从这儿走。”
她没再作声,只点了点头,跟了上去。
两人走了几息,顾清澄终于看见了那金石敲击之声的来源——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矿洞,穹顶以粗陋的木桩与铁索支撑,四壁裸露着铜绿与赭色的矿脉。
她凝神望去,只见数不清的火把钉在岩壁上,映出一道道扭曲的人影。
数十名男子赤着上身,在铜脉间挥着镐子,脚上束着铁链和镣铐,只如机械一般举锤挥凿。
铜石碎屑四溅,夹杂着不时传来的咳嗽与低低呻吟。
“铿、铿、铿——”
一声又一声的落凿之声,将她钉在原地。
矿工们面如枯槁,有人不过弱冠之年却已佝偻如老叟,有人鬓发斑白却仍挥汗如雨,他们的眼中早已失去神采,只剩下麻木的本能。
没有人抬头看他们一眼。
火光晃动,镣铐沉重,这幽闭的矿洞仿佛一口巨大的蒸锅,将活人生生熬煮,压得人喘不过气。
——若世上真有炼狱,大抵不过如此。
“这是张伯,这是王叔……”唯有春生的声音带着朝气,他小心翼翼地从矿缝中探出脑袋,“都是县里新征的一批。”
“那个就是许大哥。”他指向最前方那个肌肉虬结的壮年矿工,“您当初要我们收集的证据,就在他手里。”
顾清澄不知那证据为何,索性按下疑问,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随口问道:“怎么不见兵匪看守?”
春生挠头:“怪就怪在这儿。前日突然撤走了大半守卫,连每日押送苦力的差役都不见了。”
“舒姑娘来一趟不容易,”他说着,露出一点笑,“我这就去替许大哥的班,让他来见你。”
顾清澄刚要说话,春生却双臂一撑,从狭窄的矿缝中翻身跳出,他趿上布鞋,随手拍了拍沾上的泥痕,挥了挥手,便头也不回地朝着矿道深处走去。
她伸出的手指微微一滞,最终还是无声地垂下。
这一日进山,从天罗地网到兵匪铜矿,已是处处凶险,步步惊心。
而这云帆、春生、舒姑娘……
又是什么人?
她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却如误入蛛网的飞蛾般,深深牵扯其中。
年轻的春生或许天真实诚,轻易便信了她。可那个在炼狱中苦熬多日、保管着关键证据的“许大哥”……
他会是另一重更致命的试探吗?
一瞬间,她清晰地感知到了自己的处境——
她脚下是深矿,身后是死路,前方是未知之人。
而她于此间,既非盟友,亦非敌人,只是一个无名的入局者,被动地站在了风口浪尖上。
顾清澄压下心中翻涌的波澜,让思绪变得更加清醒。
她身处这绝地,已无路可退,唯有见招拆招。
再抬头时,只见那个被称为“许大哥”的男人已然放下铁镐,径直朝她所在的矿缝走来。
他步履沉稳,身形魁梧,皮肤被火光映得发黑,眼神却锋利直白,像是适应了在黑暗中识人辨势。
两人隔着半截矿壁,相对而立,许大哥居高临下地站着,在顾清澄的身上投下一片阴影。
“你是舒羽?”许大哥看着她,率先开了口。
听见这个名字,顾清澄一时间震惊得久久说不出话来。
她没想到,翻遍了茂县苦苦追寻的名字,竟在这不见天日的矿洞深处,以这样一种方式得到了回应。
她有了片刻的失神。
“说话。”许大哥重复了一遍,戒备之意溢于言表。
顾清澄抬起眼,回望着他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选择了最直接、也最危险的答案:
“我不是。”
话音刚落,许大哥眼猛地抬手,手中铁镐的阴影在她面前一晃而过!
顾清澄下意识绷紧脊背,准备格挡,却见他手腕一沉,将铁镐反手掷入身后的矿道中。
“噌”地一声,他跳入了矿缝之中:“倒是个实诚人。”
“谁让你来的?”
这一句问得直截了当,毫不掩饰怀疑。
顾清澄神色未变,眼神却微微一沉。
她知今日之局非她主场,半分虚言都可能会暴露,于是心中一横,索性将“石浸归”一事和盘托出。
“我并非本意闯入。”她缓缓道,“只因此物引我一路追查至此。”
说着,她将那药渣取出,放在指间。
正是那石浸归。
许大哥眉间疑云密布,直到亲眼所见,身形才陡然一僵。
他紧盯着她,声音低沉:“我问你,这方药,从哪儿来的?”
顾清澄想起秦家村那老大夫所言,下意识道:“舒羽的……当归补血汤。”
此言一出,许大哥脸色骤变,脱口追问:“你怎会知道这方子?
“你与她什么关系?她现在又在何处?”
这突如其来的反应让顾清澄一怔。
就在这短短的沉默之间,她敏锐地洞察到,“舒羽”这个名字,对眼前之人而言,绝非寻常。
于是,主动权就这样无声地回到了她手中。
许大哥虽谨慎,却实在不善应对试探,在一问一答间,顾清澄已拼凑出大致的轮廓——
曾有一个名叫“舒羽”的少女,只身闯入此山,在与矿工们短暂相见后,奇迹般地逃出生天。
她临行前许下诺言,以“当归”为信,言明他日必会归来,再携此间血泪罪证,直抵公堂,为众人讨一个公道。
谁知这一去,便如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直到今日,顾清澄误入矿山,被守候多时的春生错认为他们苦等半年的舒羽。
而她手中这块这块被铜矿浸染的本地当归,也正是当初他们约定的,最有力的信物。
半年未归,杳无音信。一块微不足道的药渣,于此间不见天日的众人而言,竟也如一道来自地面世界的救赎。
借此为凭,顾清澄暂时赢得了许大哥的信任。
三言两语中,两人交换着信息,只是愈问,心头的另一个猜测更是呼之欲出。
她终于忍不住去确认:
“那云帆兄是谁?”
许大哥怔了一下,道:“原是舒羽定下亲的小郎……是个极好的后生。”
“那他人呢?”
许大哥看了看她,没说话。
“他……可是姓霍?”
“对,对,霍云帆。”
顾清澄垂下眼,终是直接点破:“他,是不是……不在了?”
许大哥愣了愣,重重叹了口气:“是。”
“当初舒羽那丫头,一个人来山上寻他……那小子就像今日春生救你一般,把她藏在这矿洞里,趁夜送出去的。”
“可那傻小子折返时,偏碰上了兵匪!”
他一拳砸在岩壁上,“就……”
顾清澄抬手,无声地阻止了他后面的话。
不必再说了。
一切都已明了。
她想起翻阅苏县尉案卷时,那页泛黄的家书上分明写着:
“幼女苏语,已与霍氏小郎云帆定亲。”
霍云帆……苏语……
她的心尖难以控制地抽搐了一刹。
这一瞬间,所有曾被刻意掩埋的线索,在此刻无声拼合。
许大哥仍在一旁为霍小郎痛惜唏嘘,顾清澄看着他,喉头一时哽住,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若他口中的“舒羽”早已与霍云帆定亲,那与他结亲的少女……
还能是谁?
答案清晰而残酷。
眼前这些矿工苦苦等待的“舒羽”姑娘,竟是便是茂县那场人尽皆知的灭门惨案中,死于兵匪手下的县尉之女。
苏语,舒羽。
那少女或许曾为寻亲误闯过此间,也或许,她真的打算兑现一纸“当归”的诺言。
却不知行踪早已泄漏,等待她的,并非正义,却是血光之灾。
真相……竟是如此吗?
苏语就这样惨烈地消失于人世,而“舒羽”二字,却化作这暗无天日的地底之人,最后一点微弱的念想。
地底的人还在等,有女当归。
他们不知道,她永远不会归来了。
念及此,顾清澄缓缓合拢掌心,将那块药渣无声收起。
许大哥见她神情异样,迟疑着问道:
“舒羽那丫头临走时说过,定要回来救我们。”
“许久不见她了,她……还好吗?
顾清澄抬眼,看着他眼底那份几乎要溢出来的希冀。
她顿了顿,压下情绪,平和道:“她很好。
“她过了四方试,去了京城,考了天令书院的状元。
“如今,已是天子门生。”
“那就好,那就好。”许大哥长舒一口气,笑意从沟壑纵横的脸上隐隐浮出,“怪不得几个月都没回来。云帆那小子早就说过,她过了四方试,是块读书的料,没想到竟这般出息。”
顾清澄别开眼,低低应了一声,嗓音克制得几不可闻。
她终究没让自己伤神太久,转开话题:
“这矿洞有多久了。”
许真收起笑意,沉声答道:“自我入山,已有半年多。”
“那些兵匪打着征兵的幌子,把我们骗来。”他咬牙低骂,“说是抗敌报国,结果——是挖矿敛财!”
“南靖的狗贼就要打进来了!我许真空有一腔报国愿,却……
他一口气没说完,声音便哽住了。
顾清澄看着他,这才意识到,眼前这人并不年迈,眉目间尚有青年模样。
可两鬓,竟已斑白。
在她所知的世道里,像他这般年纪的男儿,本应在战鼓初鸣时脱去粗衣短褐,跪别门前老母,抱过稚子,亲吻妻额,许下军功换平安的诺言,然后步入风沙漫天的边境。
可眼前这人,却被困于这暗无天日的山腹中,沦为他人牟利的工具,如笼中困兽般被榨尽血肉,连死都不能死得痛快。
一声声铁镐敲下,壮年人也老态龙钟。
生机断绝。
归家无路。
报国无门。
命如草芥,绝望无声。
她望着他鬓角那抹早生的灰白,仿佛听见千万人在地底嘶喊,又被层层泥石活埋。
若这一切始于一年多前,那么被困死在这山腹中的,何止一个许真?
而茂县城内,却从未有过一丝关于此地的风声。
答案已无需猜测。
那意味着,除了那个化名“舒羽”的苏语,或许,从未有人真正从这里活着走出这吃人的矿山。
“我来的时候,”她收起情绪,缓声道,“这山间已布满陷阱,寻常人无法通过。如果贸然逃离,恐怕难逃一死。”
许真闻言,点点头,声音里满是疲惫:“舒羽走后设下的,我们……试过了。”
顾清澄沉默了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看着许真道:“我听春生说,许大哥手上有这矿山作乱的证据。”
“若是您信得过……”
“不是信不过姑娘。”许真沙哑着嗓子打断了她,“矿里的兄弟们,死也便死了,早就无颜再见父老乡亲。”
“可这证据,只有一份。”
他定定地看着她,眼中藏着压不下去的愤恨与绝望:“若是落了人手,那些兵匪,还有上头的狗官——
“就真能一辈子逍遥法外了!”
“砰!”
顾清澄正要说些什么,头顶却忽地传来一声闷响。
随即是第二下、第三下,钝物砸肉的沉闷声一下一下敲在心口。
她猛地抬头,透过矿缝看去,昏黄的光线下,一个兵匪正揪着春生的头发,将那张稚气未脱的脸狠狠往地上撞去。
“不会干活?磕头总会吧?”
铁链哗啦啦地随之响动,宛如催命的铃铛。
“装死是吧?”兵匪咧开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子今天教教你什么叫规矩!”
当春生抬起头时,顾清澄看见他的前额早已血肉模糊,鲜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而少年死死咬着下唇,眼泪无声滑落,硬是把哭声咽了回去。
顾清澄刚欲起身,就被许真按住了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却也在不住地颤抖。
只一眼,顾清澄就明白了:在这里,连哭泣都是奢侈,每一声呜咽,都会换来更残忍的折磨。
反抗只会引来鞭子,流血也换不来怜悯。
活下去的唯一方式,就是忍。
“不对。”那兵匪按着按着,忽地想起了什么。
“你干的活是许真的。
“许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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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章这条线收尾。
“老子问你话呢!”
见春生咬紧了牙关, 不肯回答,那兵匪一脚下去,踩住了他的脑袋, 死死地将他按在地上。
春生喘着粗气, 脸贴着污泥, 喉头呜咽着, 竟是一个字也没说。
“许真呢!”
“不…知…道……”
“不知道?”
军靴碾得更狠了。
泥浆漫进春生的鼻腔, 呛得他浑身痉挛。可就在这濒死的窒息中,少年仍艰难地抬起眼, 目光穿过泥泞的黑暗,朝着那道隐蔽的矿缝注视着——
矿缝中, 许真十指深深嵌进岩壁,已经磨出了血色。他双目赤红, 死死地盯着那兵匪的动作,对上了春生那双绝望而恳求的的眼睛。
少年的那双眼睛, 分明在说:
不要出来,不要让他们发现舒姑娘。
这一刻,血自许真的指尖流下。这个铁打的汉子, 凝视着矿场之上的惨烈场景, 全身都在痛苦地、压抑地颤抖着。
顾清澄抬起了手,想要做些什么, 却看见一滴泪,混杂着血丝, 无措地落在了石壁之上。
“啪嗒。”
她第一次听见了无力的、死亡的声音。
眼前这个叫春生的少年,分明在方才藏在木桶之中,还在带着她逃出兵匪的围捕。
现在,她却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脚下?
春生的声音越来越小, 呜咽几近消失,耳畔也只剩铁链拖地的摩擦声,和许真胸腔里困兽般低沉粗重的喘息。
整座矿场仿佛凝固了。
空气中,唯余血气、腥气,和一触即发的崩溃。
而就在这一息,顾清澄忽地将指尖,轻轻搭在了许真的肩上。
她终于做下了决定,也决意承担下后果。
为了一份传递真相证据,他们有赴死的觉悟,可她又怎能辜负那双决意赴死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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