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她深藏多年的梦魇。
她惊惶、惧怕,急促地呼吸着,退无可退。
直到——
火光中出现一只素白的手,极其温柔地替她拂去额前的发。
那触感带着难以言喻的安定之力,动作克制而小心,仿佛在压抑着某种汹涌的情绪。
一股清泉般的温润流入眉心,将她梦中积聚的惊惧一寸寸熄灭。
她想抬头看看那人,可眼皮像是被压住了一样,动弹不得。
只听见耳边传来一声轻叹,那叹息仿佛隔着万重山水,从遥远的过去飘来,落在她心头。
“母妃……”
顾清澄无意识地去抓那片将要散去的衣袖,“别走。”
下一瞬,梦境骤然塌陷。
她倏然睁开眼。
眼前是彻底的寂静,四下幽暗,只有湿润的石壁与沉沉冷意,她动了动手指,触到的却是冰凉而坚硬的石床。
她抬起头,看见洞口几片葱茏的枝叶。记忆却回到了矿山炸裂之时,她为了躲避强烈的气浪,纵身跳入了万千草木之中。而如今醒来,却发现自己被妥善安置,连身上的伤都处理得细致妥帖,仿佛从未存在过。
而更令她心生异样的是,这次醒来后,竟没有往日重伤后的沉重滞涩,反倒浑身轻盈,经脉舒畅,气息流转之间,似有一股细微的暖意在体内缓缓游走。
那种感觉陌生,却无比真实,好像在她昏迷的这段时光里,有人耐心而精细照料过她一般——
她心中蓦地一惊,伸手向怀中探去。
直到再度确认,那关乎三百二十七条人命的油纸包还在怀中,她的心才重新落回胸腔。
想必又是噩梦作祟。
这深山野岭之中,怎会有人如母亲般温柔照料她?
更何况,她的母亲……早已永远地留在了她的梦境里。
方才那真切到近乎可触的温柔,不过是濒死之际的幻梦罢了。
念及此,体内剑意如月华般流转,清冷而锋锐,此时她才赫然察觉,自己竟已触及了七杀剑意第七窍的门槛。
或许是因与许真他们并肩之时,心意激荡,剑势突破,又或是这场山火爆炸,将她逼到极限,反倒激出了潜藏的锋芒。
也算是因祸得福,她将油纸包收回,凝神细想。
舒羽原来确有其人,是那名叫苏语的少女——这茂县黑暗里唯一的传信人。
而执棋人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竟将这少女的“舒羽”身份,百转千回地安排到了自己的身上?
她用舒羽的名字在京城闯出了几分名声,倒也不算辜负苏语的夙愿。
可更令她在意的是,执棋人究竟何时知晓了苏语之事?又为何算准时机,用石浸当归的暗号将她从京城引至茂县?
这绵延千里,草蛇灰线的布局,难道只是为了让自己去捅破这茂县深不见底的黑暗吗?‘
还是——另有所图?
她均匀吐息着,眼底光芒愈发冷冽,幕后的棋局仍在迷雾之中,但她已无暇在此徘徊。
与其留在洞穴里反复推演,不如先探明外界情形,再按既定的计划,一步一步走下去——
接手江岚在镇北王余部的力量,并替他铲除五皇子。
宋洛的情报还在脑海里回响:
二月二十八日,南靖五殿下江钦白会亲临三途峡主持战俘交接,当夜离开大营,只带一支轻骑。
——上月她在秦棋画脸上精心描绘的每一笔,此刻终要派上用场。
这确是她接近江钦白的绝佳时机。
南靖。承华殿。
纱幔低垂,日光寂寞,青铜炉中檀香袅袅,氤氲烟雾缭绕在案前,为那袭缃黄衣衫镀上一层清贵光晕。
“玄武使让奴婢再三奉劝宗主。”红绡跪在案前,“宗主不必去,也不该去。”
江岚的手中细细摩挲着一纸地图,神色淡漠,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红绡咬唇,声线却愈发坚决:“宗主当下之计,是顺利入主东宫。玄武使说过,唯有您先成为太子、登基之后,才有更大的权柄接近神器。倘若此时贸然前往边境,不但有失身安,亦可能坏了玄武使多年布局。”
此刻殿内静极,唯余满室花影摇曳。
红绡跪着,已然做好以死相谏的准备,却见那袭缃黄色的衣角忽地停在眼前。
“你当真如此想?”
红绡错愕抬眸,看见宗主清冷的面容隐在斑驳花影中,轮廓竟有了几分柔和的弧度。
“是……”她一时看得有些痴了,态度竟也温软了些,“玄武使,他也是为您好。”
“你说得对。”
江岚嘴角噙着一抹笑意,回到案前推开纸笔:“吾这便修书一封,你且交由玄武使,就说——
“吾自当是听他的安排。”
直到红绡攥着信笺匆匆跑去,江岚眼底那层温润的伪装渐渐褪去,露出深藏的倦意与杀机。
红绡这一去,便再也没回来。
江岚命人将殿里细细打扫过,那朵碾碎的迎春花,也便再不见踪影。
“四殿下。”
暮色四合时,御前太监躬着身子碎步进殿,脸上堆着谄媚的笑:“陛下口谕,这月末的战俘交接,乃彰显我南靖军威的良机。”
老太监偷眼瞧着江岚神色,又补了一句:“陛下特意嘱咐,请四殿下代为前去,与五殿下共同点兵,以示天家兄弟同心。”
几日后,南靖边境。
三途峡寒风猎猎,荒山间积雪未化,天地俱是一片肃杀。
一队南靖铁骑正沿峡道缓缓行进,盔甲映着冷光,马蹄踏得石屑迸飞。为首的缃黄身影孤绝如断雁,独自骑马在前,身侧竟无一人相随——
南靖四殿下手中并无实质兵权,身边跟着的不过是宫中拨调的二十禁军。
这一小队人马随着他跋涉数日,从莺飞草长的皇城,一路行至这呵气成霜的苦寒之地。
两侧群山耸立,寒风烈烈,刮得禁军们眉头紧锁。唯有江岚眉目平和,像是早已习惯了常年的苦寒。
直到行至一处狭窄的山谷之前,江岚勒住缰绳,战马在雪地上踏出几个凌乱的蹄印。
“殿下,如何不走了?”身后的禁军低声问道。
“三途峡地势诡谲,若无向导引路。”江岚凝视着前方被雪雾笼罩的峡谷,“这茫茫雪障之中,怕是连方向都辨不分明。”
“可……五殿下缘何不来接应我等?”另一名禁军忍不住低声嘀咕,眼底闪过忧色,“此刻已至峡口,怎地连一人踪影都未见到?”
话音未落。
雪雾深处,骤然传来金铁相击之声。
十余道寒光撕开雪幕,长刀雪亮,直扑江岚一行!
禁军们大骇,纷纷抽刃,马嘶声骤然炸响,铁蹄在雪地上乱踏。
“——有埋伏!”
“护驾!”
刀光乍起, 杀声撕裂了风雪的寂静。
禁军统领赵莽的反应快如闪电,他第一时间吼道:“结阵!护驾!”数十名禁军精锐瞬间拔刀,与那山中伏兵绞杀在一起。
喊杀声、兵刃碰撞声、临死的惨叫声将这片雪林化作了一片修罗场, 赵莽一边挥刀, 一边心急如焚地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 他看见了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在这片血肉横飞的混乱中, 那个他本该用性命去保护的四殿下, 根本就没有动。
热浪扑在白雪上,猩红汩汩地渗开, 却未曾惊扰他眉目半分。
此时此刻,赵莽忽然意识到, 这场刺杀看似凶猛,却始终与那位一言不发的四殿下保持着极度微妙的距离
杀势汹涌, 竟未曾染指过那袭缃黄衣衫,刀锋所向, 尽是己方禁军。
赵莽惊觉了一切,想要说些什么,却低头看见一柄长刀已贯穿了自己腹部。
“殿、下……”
最后一名禁军倒下, 喊杀声渐熄。
江岚此时才微微回首, 眸光穿过飞雪与杀伐,自峡谷间, 看见了风雪中策马而来的那人。
雪雾翻卷间,一骑轻骑破风而来。
“四哥, 好久不见。”
正是五皇子江钦白。
他并不如名字般清润出尘,生得浓眉大眼,五官方正,眉宇间自有股逼人的阳刚之气, 一副精铁甲胄将他衬得如小山般雄峻。
江钦白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江岚,神态随意,任满地尸骸横陈,视若无睹。
而他一出场,那些埋伏之人便迅速收拢,整合成队,重新列到了他的身后。
一瞬之间,便只剩江岚一人,站在满地的禁军尸体中,安静与他遥遥相望。
“劳烦五弟引路。”他低眸一笑,翻身上马。
江钦白看着他不染纤尘的袍角:“四哥这身缃黄,倒比御花园的迎春还鲜亮。”
“只是雪岭多豺狼,这般招摇的色泽容易遇险。”江钦白蹙眉作关切状,“不若暂披此物?待典仪时再换回正装不迟。”
他轻轻挥手,一名兵士递上雪色大麾。
“五弟有心了。”言语在他唇齿间呼出白气,江岚伸手接过大麾,却发现大麾之下,还有一物。
“这是?”
江钦白已翻身下马,单膝跪在雪地里请罪。
“四哥恕罪。
“此物乃落云散,服后七日目不能视。”
他抬眸看着在冰雪中孤立的江步月,沉声道:“四哥,是您让为弟向陛下请旨,将您请至边境。”
“为弟心中却难安,这边地险恶非常,而四哥身侧竟有人心怀不轨。若再生变故,怕是叫圣心疑忌,叫弟弟也难以承当。”
“方才那些刺客,难保不会混入营中。“他双手奉上药瓶,
“请四哥暂蔽双目,弟弟以性命担保,必亲自护您入山。”
“抓住他!”
“有刺客!”
边境雪原。镇北王地界。
不知从何处,横穿而来了一匹快马。
那马分明是山下镇上的普通青骢马,此刻却载着一个黑衣斗笠人,直直闯入森然的驻扎营帐之中。
那人单枪匹马,却狂妄之至,在聚众驻扎的大军之中,青骢马竟如一点青色流星一般,跳过了外围看守的驻兵,向营帐之内直冲而去!
“好个狂徒!”
营帐间传来急促的号角声,兵刃铮然出鞘,营中众将惊动,无数兵将提枪而出。
可那骑者丝毫不惧,一人一马破开风雪,马蹄飞扬间,竟似无人能挡,在千军万马中肆意驰骋!
“拦住他!”
马蹄如雨,营帐惊起,在一声号令下,众兵士得令列阵。
下一息,一柄雪亮的长枪已挡在青骢马的前方!
而那马上飞驰的黑衣人,竟随手从另一位兵士的腰畔夺过一把弯刀,提刀横斜,将那长枪格挡轻而易举地破开。再一掷,竟将弯刀被反手抛还原主,如戏台过招,留下一道残影般的挑衅。
“何人敢乱我定远军营!”
那一骑并不回头,裹着雪与风破开层层军阵,顷刻间便再掠过三座主帐。
马蹄如骤雨,溅得雪原纷乱,满营将士竟无人能阻其片刻,任其马蹄起落间,片叶不沾身。
“列——阵——”
定远军的诸兵似乎终于意识到碰到了硬茬。
在守将急促而悠长的指令之下,满营将士骤然起身,手中长枪犹带腥气,竟快速列为大雁般的阵型,又快速收拢两翼,将后侧填满,阵首如钢锥,竟是要将那斗笠黑衣人困在这兵阵之中。
“抓活的!”
那黑衣人的马势终于凝滞了一瞬。
也仅仅是一瞬。
而后,他随手夺过一把钢枪,再飞驰时,枪尖隐隐约约有银色的光芒浮动。
那一人一枪,仿佛早就知道这锥形之阵的破法,斜斜地自三寸之处切入,一朵枪花绽开,严整军阵顿时溃散!
青骢马一声长嘶,自兵士中突围而出——
直到这时,几个主帐已被那黑衣人全数掠过,他毫不犹豫,将长枪向天一抛,那枪如一柄光秃秃的战旗旗杆。
“嗡”地一声,斜斜地插在众兵士的面前,宛如嘲弄。
枪尾犹自嗡鸣,而有小兵盯着那远去的身影骇然失声:“阵破了……”
“他竟识得锥形之阵……”
黑衣人一骑纵横,如鬼魅入营,不杀不掠,只以一种近乎羞辱的方式,肆意践踏镇北王大军的威严。
终于,一营主将,有“雪地苍狼”之称的老将魏延被彻底激怒了。
“竖子狂妄!”
数名校尉应声抬弓放箭。
黑衣人身形未曾迟疑,青骢骤然一跃,嘶鸣破空,仿佛背后长了眼睛,在远处腾空一跃,竟于毫厘之间,尽数避开了箭矢最远的距离!
“取我弓来。”
魏延眼神一凝,不再迟疑。他亲自接过了那搭在墙头的巨弓,搭上了一支狼牙箭。
弓开如满月,箭去似流星!
这一箭,快、准、狠,裹挟着风雪,直奔那黑衣人的头颅而去!
他要的是生擒,是揭开这个狂徒的真面目。
“砰!”
下一瞬,只听见远处传来一声闷响。
箭矢没有击中那人,却斜斜地擦着他发上的斗笠过去了。
于是,那掩盖着面容的斗笠,竟应声炸裂!
乌发如瀑,瞬间倾泻。
雪风之间,瀑布般的黑发瞬间扬起,挣脱了所有束缚,在天地之间,溢散成一片墨色流光。
马上的人还在远去,那青丝宛如墨色游龙,在马背上翻飞,耀目至极。
那人自马上蓦然回首。
那一瞬,满营寂然。
从未有兵士在雪原上见过此等极目之姿。
那狂徒——
竟是个女子!
魏将军身后的年轻兵士们,都看呆了。
然而,老将魏延却没有再搭第二支箭,他的目光早已越过了那绝世的风华,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他看见,自己的箭矢,正好射断了一根束发的朱红色发带。
那根发带,如同雪地里最刺眼的一滴血,落在了雪地之中。
魏延亲自走上前去,捡起发带,若有所思。
青骢马在风雪中又奔出十余里,终于发出一声哀鸣,前蹄一软,重重跪倒在雪地里。
顾清澄滚落马背,后背抵着战马颤抖的身躯喘息着。
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却浇不灭胸腔里那团灼烧的火。
就差一点……真的就差一点。
这是她计划中的一环,几乎是不曾犹豫,她就只身闯入了军营。
那一刻只觉得一切顺理成章,直到逃出生天,她才感觉到一丝后怕。
刺骨的冰雪让她的神经冷静下来。
从茂县到边境,所有的忍耐、筹谋、孤注一掷,此刻终于走到了最后一步。
她闭上眼,强迫自己稳住气息。
可耳畔呼啸的不仅仅是老将军方才那无双一箭,更是这一路如影随形的诛心之言——
茶馆里醒木炸响:“说时迟那时快!那青城侯魔头为夺铜矿,竟引爆山体,将三百多条人命尽数活埋!”
驿站旁商队交头接耳:“何止啊!我听说,连县里的守军都被她一起烧死了!这是要反了啊!”
村口处,白发的老妪听见她的名字,啐了一口:
“畜生不如的东西,迟早天打雷劈!”
字字句句如淬毒的箭刺入心口,整个涪州百姓与军伍,都在等她现身,给所有人一个交代。
却无人知晓,这个被千夫所指的“魔头”,此刻正孤身立在北境雪线之上。
她抬眸。
雪岭沉沉压着天际,风声如战鼓擂动。
天地苍茫,唯她一人孑立。
仿佛这世间所有的风雪,都朝她一人倾泻而来。
可是她没得选。
有时,她也会觉得,她的生存逻辑,比其他人都不堪。
蹉跎半生,换回一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名字,竟几乎耗尽了她的命。
而如今,名字还未焐热,便有千万个素不相识的人朝她泼脏水。
她依旧无权、无名。
从朱墙到边关,这一路跌得血肉模糊,兜兜转转,到头来,终究还是孤身一人。
她自己最清楚。
她这一生,仿佛就是一场无休止的牺牲。
替人而生,为人而死,从不被人期待能好好活着。
就像是方才,那一箭险些要了她的命,可她竟连眼皮都没眨。用命一搏,早已成了刻进骨髓的本能。
可若是她有半分权势,半分倚仗……又何至于此?
她忽然觉得好累,累到只想倒在这无边风雪里,沉沉睡去,再不醒来。
直到怀中那枚江岚留给她的玉哨跌落掌心。
分明是冰冷的玉石,可恍惚间,那人递来时的温度犹在,穿过了数月的风雪与别离,仍固执地不肯凉透。
竟已这么久未见了。
她低头望着那枚玉哨良久,指尖微微收紧。
那一点虚幻的暖意,竟成了她在这冰天雪地里,唯一的栖身之所。
原来人有了软肋,才更懂得该如何拔剑。
……还不是她能倒下的时候。
这一局,是她主动求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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