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言一出,满场俱寂。
先前还在窃窃私语的官吏,神色尽变。
前些时日户部楚凡因粮草失察而满门抄斩的惨案犹在眼前,如今陛下为打通青峰山粮道,竟提前将粮草运抵涪州?
这意味着什么?
一则边境军情紧急,粮草刻不容缓,二则这批粮草若在涪州出了差池,贻误军机,整个涪州官场都要为此陪葬。
“既是边境告急,为何不取道陵州?”顾清澄正色问道。
“陛下圣明,若是涪州的青峰山亦能通路,双管齐下,岂不事半功倍?”春公公补充道,“三月之期若过,自有陵州兵马代为效力。”
这话说得轻巧,却字字诛心——分明是顺着她的路数走,将城池、家国、大义与她这个青城侯深深绑定。
自此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成是理所应当,败则万劫不复。
显而易见,顾明泽与春公公不信她能成事,而这整个临川城上下,亦是如此。
“尔等听着,”春公公回头,“青城侯既已在涪州开府建制,尔等皆应尽心辅佐,助其成事,莫负陛下期望。”
“臣等明白。”
春公公笑意更深,又道:“此外,侯君孤身来此,岂能无人效命?陛下特命咱家,在临川挑了十二位才人,或通律法,或晓军略,皆可为您左右臂膀。”
“人名都在这份名册中。刘大人也见过了,明日便可入府听调。”
顾清澄笑着接过,只见其上笔记工整,乃顺天府吏部移文,心下便知这十二人中恐怕有不少监控、掣肘之人。
她却面不改色,从容颔首。
繁文缛节至此终于告一段落,日色已斜,这场十里相迎的典礼方才落下帷幕。
春公公见任务圆满,当即登船返京,不多作停留,仿佛多待一刻都嫌晦气。
顾清澄也辞却了刘炯等诸官虚情假意的宴请,只带着秦棋画,一人一马,缓缓踏入这座人心惶惶的城池。
城门前人声渐散,百姓却未真走远,路边不时有人投来目光,躲闪着,又忍不住多看几眼。
秦棋画抓着衣角,神情局促,走在她身侧:“顾姐姐,我总觉得……大家都在看咱们……”
她嗫嚅着,没说完。
“你觉得如何?”
小姑娘抬头看她,又望一眼街头巷尾那些竖着耳朵却装作路人的人,支吾道:
“我觉得……大事不妙。”
顾清澄笑了笑,声音温温的:“是吗?”
她偏过头,看着城门高墙之上那飘扬的旌旗——那曾对准她的一排排箭镞,此时早已不见踪影。
阳光晦暗,天光压得很低,连旌旗都显得灰扑扑的,反倒生出几分劫后余生的倦怠。
她漫不经心道:“我倒觉得妙极。”
“那顾姐姐,接下来您要怎么做。”秦棋画小声问,“今夜为何不赴宴,和刘大人他们商议剿匪之事?”
顾清澄想了想,垂下眼睛问她:“我问你,如果你是刘炯,城中有三船军粮要守。
“你会如何选?
“是跟我这个单枪匹马的青城侯一道,翻山越岭,血拼三月,去打通青峰山那条死路;还是等陵州的兵马来,将粮草安安稳稳送入他们通了十几年的粮道?”
话音落下,秦棋画张了张嘴:“我……”
她垂头丧气道:“我选后者。”
顾清澄摸了摸她的脑袋:“不傻,你和刘大人一样聪明。”
秦棋画急得跺脚:“顾姐姐,那你还说妙极!”
顾清澄点头,轻声笑了笑:“你没发现吗,他们都不敢和我们搭话。”
“那是怕咱们开口求……”
“所以,咱们可以清静三个月。”
秦棋画还在茫然挠头,而顾清澄早已洞若观火——
顾明泽这一手堪称绝妙。他太了解她要用“仁义”自证清白的打算,索性就推波助澜,让她仁义到底。
所以,从京畿一路而来,不止是江岚旧部,连顾明泽的人都在为她造势,民心、声望,全都拔到极致。
他逼她披上一张再光明不过的皮。
而她孤身就藩,想在这场劳民伤财的仪仗中破局,就不得不顺着这张皮往下演。
“青城侯高风亮节,忠勇无双”——这顶高帽一戴,三个月剿匪三千的重任便顺理成章落在了她肩上。
高台上寒光凛凛的箭镞,更非虚张声势,而是以万众瞩目之姿,明晃晃地宣告她的退路已断
即便她已休养九日,伤势初愈,可若是敢临阵脱逃,一箭封喉也是理所当然。
与此同时,三船官粮早已悄然运抵涪州,被交入府仓,账册在手,命脉尽握,等同于将涪州诸官的乌纱帽与军粮生生捆成一条线。
更绝的是,顾明泽替他们都安排好了出路:三个月后,粮道可转陵州。
利害权衡之下,明哲保身的官场,谁不知该如何选?
而她呢?
她一个外来者,空落落地立在城中,站在仁义的神坛上,俯看这一城沉默的百官。
无人敢接近她,更无人愿意帮她。
这一番运作下来,她在帝王的仁义之下,被摆到了权力真空,羽翼尽去,形单影只。
整局棋,光明磊落,天衣无缝。
顾明泽什么都没动,只做了一件事:
为她精心设计了一条必败之路。
只待三月之后,她剿匪无功,民心尽失,兵权旁落,声望成空,大局倾覆——
她,就再无翻身之地了。
两人走了许久,人烟渐稀,才走到了城西的一座府邸之前。
府门前已有一人等候多时,身着绛色常服,绶带整齐,年约三十,手里捧着一卷吏部文牒。
见她下马,那人躬身行礼:“涪州通判冯之元,奉刺史刘大人命,前来接引青城侯安入新邸。”
顾清澄看了他一眼,道:“刘大人不来?”
冯之元微微一顿,答得极快:“刺史大人昼夜操劳,迎驾大典后旧疾复发,遣下官代为接待,望侯君见谅。”
顾清澄笑了笑,没再追问,看着门头上“青城侯府”四个墨迹未干的大字,问道:“这里过去是何居所?”
冯之元笑着递过吏部的移文:“此处原是西境一位老将军的府邸,主将病故,身后无子女,便一直空着,按军功来算,那位将军倒也能与侯君平级,此番也算是依制就藩,原地调拨。”
顾清澄接过文书,随手翻了翻。看得出来,这一调拨是半月前便批下的,送抵涪州的时间,比她本人也就早了几天。
饶是秦棋画都能看出这府邸的破败。所谓“按制调拨”不过换了块匾额,草草清扫了院落,府中老仆早已遣散,连个府令都未见着。
冯之元将身子躬得更低:“侯君恕罪,您来得不巧,正值年关,各家都在添置下人,府里的仆役丫鬟一时未能备齐。”
他补充道:“不过明日,那十二位幕僚便会登门拜访,其中不乏擅长打理府务的好手。届时由他们为您安排一切,我等安排不当,其间所有用度,都由州府承担。”
“甚好,有劳冯大人了。”
顾清澄唇角微扬,重新展开春公公留给她的幕僚名单,目光在纸上游移,不再理会仍躬身站立的冯之元。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一个名字上:宋洛。
黄涛、张池、周浩、秦酒……这些江岚旧部,名字皆暗含三点水。
现在,她只需静候那人上门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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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从鸾回起,第三卷 的章节编号都会长些,因为涪州这块埋下的剧情点已经很多了,最终的事件也会比第二卷的稍微复杂、庞大,能量也会更足一些。
还是老样子,这几章会有些权谋内容,无需觉得烧脑,后面会完整通过剧情演绎。
“见过青城侯!”
翌日, 顾清澄闲散地倚在太师椅上,看着堂下齐刷刷站着的十二人,目光游离, 只让秦棋画一遍又一遍地给自己斟着茶, 垂眸不语。
直到台下诸人站得腰酸背痛, 才听见顾清澄悠悠地开口说了一句:“昨日冯通判说, 我这府中的一应用度, 都由州府承担,可有此事?”
“确有此事……”台下有人脸色白了白。
“那好, ”顾清澄坦然道,“诸位能人中, 可有谁愿意替本侯去要些银钱?买些丫鬟婆子回来?”
“还有,谁能找些漆匠、木工?这门外的油漆都褪色了, 该重新刷一遍了。”
“哦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似的, “厨子,有谁替本侯招几个京城的厨子?此处的饭菜,本侯实在吃不惯。”
“侯君……”卢俊压低了声音试探道, “不知您何时与我等商议正事?”
顾清澄打了个哈欠:“正事?什么正事?”
“侯君, 青峰山剿匪乃是咱们侯府的顶顶要紧之事啊!”方树荣拱手长揖,试图唤起眼前这位女侯君的警醒。
顾清澄恍然大悟般点点头:“你——叫什么名字?”
“卑职方、方树荣。”
“就你了, 去趟州府。”她素手虚浮点着,“去请刘刺史, 还有别驾、长史、司马诸位大人过府议事”
“……小人。”方树荣顿时僵在原地。
“若是请不来人,”顾清澄抬起眼皮,语气平常,“头等要务办不好, 你也不必回来了。”
正月十一,方树荣因“办事不力”被侯府清退。
正月十五,卢俊奉命再赴州府讨要银钱,却被以“府库空虚”为由赶回,惹得青城侯大怒,当场将其扫地出门。
正月十九,庄严被勒令体察民情,需查遍全城米铺行情并撰写万字奏报,不堪重负连夜潜逃。
正月二十一,青城侯似终于想起剿匪一事,指派宋洛等几名幕僚前往青峰山实地勘察,却连盘缠都未发放,众人含笑辞别,未有人直言归期。
转眼到了二月初,秦棋画上街采买时,听得满城百姓议论纷纷:
“听说那青城侯整日只知让大人们修园子、买时鲜,剿匪的事压根不管!!”
“摆那么大排场,原来是个绣花枕头!”
她心中不忿,在街上和别人打了起来。
一个月过后。
青城侯府前门可罗雀。
起初人们还对这位女侯爵有所期望,到现在,没有人再提青峰山剿匪半字。
人们都说这位侯爷不仅徒有虚名,更是奢靡成性。有人亲眼见其幕僚屡次三番前往府库讨要银钱,便认定她只会挥霍民脂民膏,却不肯为百姓办半点实事。
而她似乎对这些议论充耳不闻,不仅不加收敛,反倒变本加厉,日日让那个小马奴去街上采买胭脂水粉、珠钗罗裙,活像个待嫁的闺阁少女,与当初骁勇无双的女侯君判若两人。
临川城里渐渐流传起风言风语,说那青城侯耐不住寂寞,夜夜招面首入府,怕是要招赘了。
是夜,顾清澄把秦棋画按在梳妆台前,煞有介事地用螺子黛给小丫头画着眉。
“顾姐姐!”秦棋画打了个哈欠,“您玩儿够了没。”
“别急,”顾清澄神色专注,执笔的手稳如磐石,“这次一定不失手。”
笔锋在小丫头的额头上轻轻掠过,顿时留下两道浓墨重彩的痕迹。
“快瞧瞧这次如何!”
秦棋画望向铜镜,看着镜中那对粗黑如炭的眉毛,眼圈顿时红了。
“顾姐姐!”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都多久了!”
“怎么?”顾清澄打量着手中的螺子黛,“是这黛不好?不就是丑了点,你哭什么……”
“整整一个月了!”
秦棋画的眼泪终于夺出眼眶,“您还是我认识的那个侯君吗!”
顾清澄还要继续,秦棋画却倔强地别过脸去:“您没听见满城的人都在怎么议论您吗?
“您不在乎也便罢了!可您不能就这样……就这样……自甘堕落了!”
顾清澄执笔的手悬在半空:“连你也这般看我?”
秦棋画这才惊觉失言,慌忙抽身后退,重重跪倒在地:“侯君赎罪!奴婢是说……虽说咱们势单力薄,可,可总该争一口气才是!”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地砖上,她死死盯着眼前那方寸之地,不敢抬头。
玄黑的袍角荡在她的眼前,秦棋画咬着唇,这时才忽然想起,眼前这个为她执笔画眉的,是能在两国大典之上,仅凭一己之力就让皇帝当场认下的青城侯。
她或许从未真正认识过她。
“你是我身边人,”清冷的声音自头顶传来,仿佛一声叹息,“既然连你都这么想的话……
“那便也差不多了。”
顾清澄转身,坐在桌案前,提笔写就一封信,递到了秦棋画面前。
“你可识得林氏钱庄?”
秦棋画慌忙抹去泪痕,点头道,“整个涪州,就临川城有一家分号。”
“拿这封信去,支五万两银票,而后即刻启程前往阳城,在阳城客栈寻一位杜盼姑娘。”
秦棋画双手接过信笺:“奴婢见到杜姑娘,要说些什么?”
“到了那里,你便恢复女儿装扮。”顾清澄眸光微动,落在一旁的钗裙上,“只说这些银票是资助女学之用,是一位林姑娘遣你来读书识字的。”
她声音渐低:“记住,你与青城侯府毫无干系。此后两月,你便留在那里,替我照看她们。
“若遇险情,或发现任何风吹草动。立即脱身回来见我。”
秦棋画捧着信笺的手微微发抖,仍跪着不肯起身:“侯君,奴婢不愿离开您身边!”
“去罢。”她的声音有些乏了,“明日,我会让人将你当众逐出府门。
“你要恨我、怨我,真真切切,永不回头。”
秦棋画的眼泪如断线珍珠般落下,她呜咽着,问出了那夜与黄涛一般的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
夜阑人静,顾清澄独自走回书房,挑亮油灯。
桌上摊着的,是方树荣先前替她从州府求来的青峰山地图。
若是细看,其上早已精细地做了些勾画,显然是被人夜夜端详过无数次。
然而,她只是轻轻一拂,抽走了那张青峰山图。
——其下,赫然露出一幅更大、更周密的边境地形图。
“咚咚。”
有人叩门两声,顾清澄轻敲桌案,示意人进来。
正是前些日子被她遣散去探查青峰山的诸幕僚之一,宋洛。
“侯君,三千影卫已经按照您的吩咐,尽数驻守在青峰山外了。”
“好。”她的指尖依旧在边境地图上描摹着山势走向,不经意问道,“你家四殿下,近来可安好?”
“四殿下安。”宋洛垂首,“不过南靖京中仍是五殿下势大,四殿下回京之后,便一直在宫中筹备祈谷礼,分身乏术。”
“祈谷礼?”顾清澄抬眸,语气随意道,“我听闻祈谷礼非皇室子弟不得近身,你是如何得的消息?”
宋洛愣了一下,沉声道:“黄大哥已秘密回京,与三线的暗桩一直都有联络。
“侯君可是……有所疑虑?”
顾清澄笑着摇头,于烛火下温温地望着宋洛:“没有,不过是有些想他了。”
这话说得直白,听得宋洛身形微顿:“属下明白……”
“他何时来边境?”顾清澄问道,“我想见他。”
宋洛错开了她的目光:“祈谷礼后,约是二月底,四殿下会来边境督战。”
“还有整月?”顾清澄轻叹道,“那你替我先同他说,顾明泽那厮让我去青峰山剿匪,可我手中无兵可用,让他务必拜托镇北王派些精锐助我。”
“镇北王处?”宋洛语气微扬,旋即按下,“是,属下自会转告。”
他继续道:“可殿下留给侯君明明有三千影卫,难道不够吗?”
顾清澄用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他:“三千影卫是底牌,非到万不得已,决不能放到明处。”
她讳莫如深,“影卫要留着……办更重要的事。”
“是。”宋洛行礼,没再追问。
“对了,我让你去问边境军情和五皇子的情报,可问出些什么?”
顾清澄微敛了眸光,从容问道。
“属下查明,五殿下将于本月二十八日,亲临三途峡主持战俘交接,当夜会离开大营,只带一支轻骑。”
“好。”顾清澄垂下眼睛,沉默半晌道,“你下去罢,照例去趟青峰山,近日已有人注意到你,若无要事不必再来。”
她轻轻摆手,“我乏了。”
“那侯君近日……”宋洛迟疑道,“可还有何打算?”
顾清澄看进他的眼底,毫不掩饰道:“我想去边境看看。”
直到后半夜,顾清澄独对满案的图纸,终是深深、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气。
涪州之行艰险,她原已做足准备,却未料竟险恶如斯。
除却明面上三个月的青峰山剿匪的压力,更棘手的是——
她分明早已嘱咐阿芒,让三线暗桩尽数蛰伏,可这三线的宋洛却自己送上门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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