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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闷头往客栈方向走去,全然未觉身后有一双眼睛正紧紧地盯着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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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我努力,下一更应该是12点……

第128章 鸾回(四) 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直到夜里, 顾清澄下楼随意觅些吃食时,才终于看到了那双在暗处闪着亮光的眼睛。
“谁?”
她站在客栈墙角的夹缝边,下一刻, 从角落里撞出一个, 脏兮兮的, 小兽般一样的小人。
肢体本能快于反应, 她素手一翻, 已然扼住了扑来之人咽喉。
“顾……”那小人儿长手长脚地扑腾着,挣扎着挤出一句, “是我,我饿。”
鸡窝头下, 是熟悉的脸。
顾清澄忍住伤口绷开的疼痛,皱眉松手:“秦棋画?
“你娘呢?”
问及此, 秦棋画的身子一颤,重新缩回了阴影里:
“没了。”
声音破碎而沙哑, “为了几个饼子……没了。”
“就我一个人了。”
她呜咽着,没有多余的细节,但那“几个饼子”却比任何故事都更沉重。
原来周二娘祖籍在渝城, 带着女儿回乡时却发现祖屋早已荒废, 折返时碰上了流民……
秦棋画的叙述戛然而止,顾清澄也不忍追问。乱世之中, 能活下来已是万幸。
她想起周二娘谈及女儿时,那双总是闪着坚毅光芒的眼睛。
“我猜……”秦棋画突然抬头, 眼中闪过一丝希冀,“您就是那位青城侯?后来听说,黄大哥……”
顾清澄眼中寒光乍现。
“我没见过他!”小姑娘忽地福至心灵,急声道, “什么都不知道!”
不等追问,她已展现出超乎年龄的机敏。
小姑娘突然跪倒在地,把头磕得砰砰响:“顾姐姐,您买下我吧!
“我跑得跟赤练马一样快,还能扮作男孩使唤……”
每一声叩首都闷响在寂静的夜里:“只求给娘亲……一口薄棺,换我一碗饱饭!”
顾清澄沉默不语。
京畿与边陲隔着不止一条江,直到踏进这片土地,才知所谓的战乱,是怎样公平地落在每个人身上。
终于,她伸手,握住了那只冰凉的小手。
在渝城客栈休养的这几日,顾清澄的伤势渐渐有了好转。
秦棋画显然非常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差事,每日煎药换药、端茶送饭,样样都抢在前头,小姑娘手脚麻利地很,连顾清澄想自己倒杯水,都被她眼疾手快地拦下。
直到这日清晨,顾清澄才得以亲自下楼用些清粥小菜——秦棋画天未亮便出了门,披着件单薄的旧衣,怀里紧紧抱着用粗布包好的香烛纸钱。
今日是周二娘的头七,那孩子终于能亲手为娘亲垒一座坟了。
天空飘着细雨,顾清澄坐在粥铺里,耳畔传来渝城特有的乡音:
“青城侯怎的还没去封地?”
“谁知道啊……可大的架子。”
渝城距离涪州的州府临川不算太远,时常能听到过往旅人谈及风土与时事:
“听说陛下派了春公公在临川侯了多日。
“当真?”
“千真万确,顾姐姐,我听得真真的。”夜里,秦棋画匆匆回来,和顾清澄说着今日的见闻,“他们说,春公公是陛下身边最得宠的内侍,是特意来为侯君撑场面的。”
顾清澄眼睫一垂,心思浮沉了些许。
“他们还说,涪州那些官老爷们这几日连家都不敢回,整日整夜穿戴整齐地在府间候着。就连那十里跪迎的排场,都操练了许多遍呢!”
“最厉害的是,听说春公公不仅从京城运来了整整三条船的赏赐,还在当地亲自为侯君挑选了十几名幕僚……”
秦棋画眉飞色舞地说着,“顾姐姐,咱不怕单枪匹马地去了!陛下这般厚待,您到了涪州定能大展宏图!”
顾清澄一边听,一边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床沿。
“说完了?”
她似是因养伤亏了气血,眉宇间有浓郁的倦怠。
“啊……是啊。”秦棋画呆呆地点头。
顾清澄向床头虚弹一指,一道剑气将灯吹灭:“睡吧,乏了。”
“咱们什么时候动身?”黑暗中,秦棋画怯生生地问。
“不急。”
这几日,关于青城侯摆架子的闲言碎语甚嚣尘上,秦棋画心中着急,却每每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
而顾清澄却恍若未闻,愣是带着秦棋画在渝城吃喝玩乐,从羊肉汤饼吃到卤煮烤串,吃得小丫头不知天地为何物,愣是胖了一整圈。
这一住,竟就住到了初九。
天放晴了,阳光落在顾清澄的指尖,她凝视着跃动的光点,忽地抬手,七杀剑寒光乍现,凛冽剑气在室内激荡,惊得秦棋画踉跄后退。
“怕死吗?”
“怕……怕吧。”
“怕就对了。”
剑光倏然收敛,顾清澄嘴角勾起一抹笑意,“记住,若有人这般对你刀剑相向,不必管我,自己逃命要紧。”
她转身推开门扉,迎着晨风从容道:“走罢,该去临川了。”
一路上,顾清澄骑着赤练,秦棋画就在一旁跟着。
“他们大约等了几日?”
“七日?八日?”
“九日不曾下值?”
“也许吧……”秦棋画吐了吐舌头,“总之春公公在,他们也不敢走。”
“那差不多了。”顾清澄满意点头,“我们去体恤一下他们。”
赤练马踏过界碑,临川城郭骤然撞入眼帘。
不是边城,胜似雄关。
城墙高耸,旌旗蔽日,从城门洞开处向外延伸,官道两侧,香案铺了十里,红毡一路铺至城门。
饶是过了几日的风雨蹉跎,也不过是落了些许香灰,显而易见,是有人日夜轮换,不敢有半分懈怠——倒是不知为的是她这青城侯的威仪,还是那位执掌内廷的春公公的权势。
而这一场迎侯的仪仗,整整摆了九日,该迎的那人,却迟迟不到。
教人心焦,却无可奈何。
城门哨塔上,瞭望的士兵终于远远地看见了一个黑点,于苍茫原野的尽头缓缓移动。
哨兵不敢怠慢,扭头向城内跑去。
“来了?”
“真来了!”
于是,城中出现了细微的骚动,接下来,是细密的、压抑的脚步声。
“不是排练?”
“真不是!”
本在府中歇息的涪州刺史刘炯猛然起身,靴未穿稳,外袍已披上半边:“——什么?”
一时间,涪州州府临川城内,各衙署皆现异动。
文吏起身,士兵奔走,香案香火重新添上,红毡两侧早就准备好的迎驾队列仓促集结。
街市上,百姓也炸了锅。
“青城侯真来了?”
“早说不来了,这回倒来了?”
“啧,这位青城侯,可是让咱临川人折腾了九日啊。”
“现在好了,真来了,全跪吧。”
城中各官员也在匆匆忙忙赶往外城,来得却并不齐整。
鼓声已响,香案烟火再添,临川百官陆续列队而立,兵卒执戟分别立在红毡两侧,面上肃穆,眼中却藏着止不住的嘀咕与警惕。
有人在后列小声咬牙:“拖了九天,谁晓得是养伤还是立威风,好大的架子。”
“她一个女人,能怎么折腾?”有人冷笑,“不就仗着春公公撑腰,真当自己能镇得住一州?”
“春公公还站在城前呢,”有人低声道,“你敢说这话,让他听见吗?”
那人登时噤声。
香案前,春公公早已整肃衣冠,立在香烟之中,手执拂尘,眼观鼻、鼻观心。
无人知晓他在想什么,亦无人敢问。
此刻,外城门上的风旗忽然猎猎作响。
天空灰白,风卷残雪,漫天无色。
就在这一片苍茫之中,远处地平线上,突兀地浮出一道红影。
渐渐地,近了。
马蹄声轻叩,一声一声,如轻敲鼓面。
顾清澄自赤练马上抬起头,远远便看见了城头藏在哨塔隐现的寒光,那是雪亮的弓镞。
她微微眯起眼。
“好多人啊,顾姐姐。”
秦棋画看到远处十里长亭的阵仗,不由得心中发怯。
“他们……都是来欢迎咱们的么?”
“怎么不是呢?”
顾清澄语气平静,秦棋画却不信。
她不自觉地紧攥着赤练的缰绳,手心冒汗,心跳如鼓。
在她眼里,这数里长的官道,仿佛是通往判台的森冷长阶,那尽头等待的,绝非荣光,而是千百双审视的冷眼。
哒,哒,哒。
临川城下,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在那道越来越近的红影上。
马蹄声不疾不徐,却异常稳定,待行至百步之内,众人终于看清——
马上之人一袭墨色劲装,身形却单薄得几乎要被北风卷走,身后……竟只跟着一个徒步奔跑的瘦小马奴?
她未戴侯爵冠冕,不佩印绶,仅以一根褪色红绸束着青丝,因长途跋涉而有些散乱。
待行得更近,人人都清晰地看见,她的脸色,比天上的残雪还要苍白几分。
这就是让他们苦候九天的青城侯?
官员们眼中的质疑,化为了更深的不屑与轻蔑——
没有仪仗,没有亲卫,所谓侯爵威仪,竟全靠个抖若筛糠的小马奴。
与临川城十里相迎,连摆九日的阵仗相比,这青城侯今日的出场简直寒酸得荒唐,甚至透着股目中无人的狂妄。
她就这么单枪匹马地来了,一张过分年轻,也过分平静的脸,并未因他们动容分毫,平静得好似在欣赏路边的寻常风景。
她越是平静,旁人心中那股无名的火气便越是高涨。
他们感觉自己被羞辱了,为一个如此不成体统的女人,他们竟在此九日不得下值。
“就两个人?”后列的官员中,有人发出气音,充满了失望和不屑,“她怎么敢的?”
“我还以为三头六臂呢……”
“等了九天,就等来个这?”
这些话像飞虫般在人群中嗡嗡作响。那些本就带着怨气的临川百姓,脸上的最后一丝好奇也褪尽了,慢慢浮现了轻蔑与失望。
传言里,她“架子大”、“威风八面”,可眼前所见,却是匪夷所思的寒碜。
这两种印象的巨大割裂,在众人眼中化为了更深的猜忌与排斥。
春公公站在香案前,半阖着眼皮,听着潮水般的非议,他的嘴角,微不可查地翘了翘。
这正是他要的。
顾清澄这样的人,愈是打压便反弹得愈狠。与其穷追猛打,不如借势而为。
她为自己造势,那他就将她捧得更高些,将她的架子摆满,完成造神。
谁料她自己也争气,竟足足拖延九日,这已足够败坏她的名声,而今她孤身赴会的寒酸倨傲模样,更是亲手戳破了他替她营造的神话。
他要让所有涪州人都亲眼看到——所谓的青城侯,不过如此。
一个被皇帝捧上高台,却连立足都岌岌可危的女人。
“侯君,可算把您盼来了。”春公公捏着拂尘,慢条斯理地开口,“您迟了九日,咱家可是每日都在为您担忧。陛下在京中,更是寝食难安呐。”
他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四周百姓,将声调又拔高了几分:
“您说说,您何必强撑呢?”
他轻叹一声,仿佛是真心为她不值: “陛下最是疼惜您。来时便有口谕——
“您若金身劳乏,这涪州的差事,不急在一时。
“随咱家回京休养,才是正理。这青城侯的位子,陛下说了,永远给您留着。
“您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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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 全场的目光都落在了顾清澄身上。
那张过分苍白的脸,似乎昭示着这位所谓的女侯爵确如春公公所言,弱不禁风, 名不副实, 若非陛下怜惜, 绝无可能站到今天的位置。
顾清澄敛容沉静, 翻身下马。
“清澄谢陛下隆恩。耽搁九日, 非为伤情反复。”她朗声道,“实为私事, 也算是半桩公事。”
听众均是一愣,议论声正起, 顾清澄却将一旁的秦棋画扯到了身前。
“此子之父兄,乃是如今边境战场上的兵士, 萍水相逢,得托孤之重。千里之诺, 事关军心,不得已绕道渝城柳溪村。”
秦棋画被她捏得一个激灵,福至心灵地带着哭腔喊道:“是!是……我兄秦耀祖, 乃是战场上的兵士!
“柳溪村三百余口, 如今正遭流寇屠戮!若非侯君救我,小命早已休矣!”
顾清澄平和接道:“受人之托, 忠人之事,将士面前, 诺无贵贱。”
她牵着秦棋画环视众人:“如今边关告急,岂能坐视?吾一不容流寇作乱,残害妇孺,二不容背信弃义, 寒了将士之心,如此……才耽搁了行程。”
“春公公千里奔波,清澄未能如期,实在失礼。”顾清澄俯身,行了个端正的宫礼,“更令临川官民如此劳师动众,心中更是难安。”
“然为国尽忠者,不容身后凄凉。此事,吾自作主张,未及上报,枉受临川官民厚爱,清澄……甘愿领罚。”
一番说辞,冠冕堂皇,竟平息了围观民众的不少非议。
“千里托孤”本是传说里才有的故事,如今一位侯君,为一介兵士之托,绕道千里相救,他们这些平头百姓,又能说什么?
春公公与涪州诸官都未出声。
此去山高路远,一时难以查证,而那小马奴哭得情真意切,也不似作伪。转眼间,拖延九日的罪过,竟要化作仁义无双的美谈。
春公公半阖的眼皮微微抬了抬,似乎早料到顾清澄会选择这样的方式来化解非议。他轻轻一笑——她要往上爬,他便助她爬得更高。
于是,他抬步上前,面带笑意地抽出一卷明黄圣旨,拂尘一扬:
“好一个‘为国尽忠者,不容身后凄凉’!侯君心怀仁义,咱家佩服之至。
“既然侯君已能为一介兵士奔走千里,想必对这芸芸众生,更是心怀慈悲。
“陛下此次派咱家来,特意嘱咐了,若是侯君身体无恙,还有一桩心事,也好托付给侯君这般的仁义之臣。”
他说着,将圣旨捧起宣读,整个临川城前,众人如潮水般跪拜: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青城侯顾清澄,忠义无双!一夺虎符归朝,显其赤胆;二赴涪州安邦,见其忠心!
“涪州青峰山一线,曾直通我朝西境大军粮秣命脉。朕近日于朝中听闻,原是有悍匪啸聚山林,拥众逾三千,阻断粮道,劫掠军资,致使前线将士忍饥受寒,战局危殆!朕心甚忧!
“特命尔即刻统筹全局,三月为期,荡平匪患,以解倒悬之急!若功成,许尔亲卫增编三千。
“若匪患未绝,边关军情,刻不容缓。朕将另遣钦差,持节都督陵、涪两州军务,总揽剿匪事宜。”
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提高,
“陛下仁德!特许青城侯从旁协助即可,不必再劳心躬亲!
“钦此!”
圣旨落地,沉如千钧,即便是秦棋画,也听出了背后的意思。
“顾姐姐,他的意思是……”秦棋画拽着她的衣袖,“要咱们三个月……剿灭三千悍匪??”
顾清澄轻轻“嗯”了一声,却坦然向前,躬身接旨。
“陛下仁德,臣领旨谢恩!”
明黄的圣旨捧在手心,顾清澄抬眼时,扫过了春公公讳莫如深的笑容。
“青城侯深明大义,陛下龙心甚慰。”拂尘重新扬起,春公公转身向涪州刺史刘炯道,“刘大人,咱家运来的三船军粮,如今何处?”
刘炯拱手应下,口中道:“粮船昨日便已入涪州府仓,由太仓大使魏楠亲自过目存档,现今……”他顿了顿,目光微妙地扫过顾清澄一眼,“还在复核账目,暂未入仓。”
“粮草?”人群中有人低声复述,神色渐渐变了。
“那三船不是赏给青城侯的吗?”
“怎么进的是军仓?”
春公公却似早有预备,抬手止了众声,笑吟吟地扫过众官:“列位大人有所不知。此番调拨之粮,乃陛下体恤西境将士之苦,特交由青城侯代管,以济边军之急。”
“既是军粮,自当依制入仓,侯君开府之后,三月之内便要督兵剿匪,打通粮道。此粮乃是出征根本,可不能有半点差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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