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了,若她真投了南靖,今日何苦捱成这样?”
旁听之人连连点头:“可不是,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可也未必就不是做戏,”一名汉子嘴硬道,“有些人心机深着呢。”
有人看不过去,压低声音:“做戏?你能舍这条命演给谁看?”
一个刀客拍案附和:“亏你说得出口!老子亲眼看见的,一个姑娘家,天寒地冻的,身上全是血,拦都拦不住地往前扑……扪心自问,你我有几人能做到这般?”
“那虎符呢……确有此事?”
“你竟不知?”一个小贩咬着耳朵,“听说那南靖质子,确实在及笄大典上盗用过虎符……”
“啊呀!那可如何是好!”
“青城侯已经把虎符夺回来了,这事若真,陛下定会大赏。”一位年长的商人沉吟着,“真没想到,这位青城侯,倒真不是外界说的那样。”
“唉——可惜是个女儿身,若是男儿郎,这一回怕是要青史留名了。”
话音未落,便有人接口,“谁说不是,倒叫咱们看了个真章。”
“护着虎符回来的,总归不是叛贼……”
众人议论未止,望川驿门口的雪越落越大,像是要将这一日的传闻,落进全天下人的耳中。
雪不知下了多久,在窗沿堆起一层厚厚的白边。
临江的驿馆阁楼之上,窗子紧紧闭着,青天白日下,雪花茫然地敲击着窗纸,似乎想要唤醒屋内沉睡的那人。
窗边,一把二十五弦的锦瑟静静横陈,仿佛是这雅室里唯一有生气的物件,弦上流转着暗光,如泣如诉,
屋角的炭盆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浓得化不开的草药与血腥气。
顾清澄就这么静静地躺着。
若不是胸口还有一丝微不可察的起伏,她好像此刻要长久地睡去了。
张池是过去在望川驿打点锦瑟先生住处的驿卒,他看着侍女掩门出来,急忙凑上前去,想要开口去问,侍女却拧眉摇了摇头,将新换下来的一轮血水递给他,两人直到走远了才压低了声音:
“怎么样了……”
“她肩上那道伤要见骨了,我从来没见过哪个姑娘家能扛得住这样的伤。”
“要不要禀报主子?”
“七姑娘昏迷之前特意嘱咐,让我们不要声张。”
“她说她无性命之虞,此刻多言,非但无益,反倒无徒生事端。”
血水在铜盆中微微晃动,映出两张忧心忡忡的脸。
“更何况……主子刚回去,正是如履薄冰的时候,七姑娘既然如此说了,就不去该扰乱他心神。”
“……也罢。”
雪一直在下,侍女来来回回出去了好几次,才终于将她身上的伤包扎完毕,不再叨扰。
天色渐渐黑了下去,屋内一片寂静,唯余雪落下和炭盆偶尔发出的“噼啪”的声音。
床上的人已经被换上了干净的寝衣,乌黑的长发散开在温软被褥之上,眉眼沉静、苍白,像一捧易碎的雪。
而那满身的伤口,即使在昏迷中,也仍在折磨它的主人。
偶尔,她秀气的眉毛会无意识地蹙起,仿佛在抗拒着什么,那双执剑挽弓、杀伐果断的手,此刻也虚弱地垂落着,指尖不时因为梦中的不适而微微蜷缩。
“母妃,我疼……”
一声几不可闻的呓语从苍白的唇间溢出。
“别丢下我……”
无人回应。
唯有窗外飞雪,一夜未歇,无声覆盖了整个望川渡。
腊月三十。
天光破晓时,顾清澄睁开了眼睛。
记忆停留在她强撑着嘱咐侍女不要告诉江岚的那一刻。而后,便是沉沉的黑暗。
她动了动手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让她体会到了身体被撕裂后又强行粘合的痛楚。
意识,也在这一刻彻底清醒。
棋子已落,计划已成。
青城侯与南靖乱党相争,夺回虎符后现身望川驿的消息,此刻应该已经传回京城。她算是抢在顾明泽发难之前,将“纯臣”的身份烙在了自己身上、所有人心中,如此,皇帝便无法草率地给她安上通敌的罪名。
这一切的代价,不过是这身迟早会愈合的伤。
以及,这满室寂寥的清醒。
正思忖间,房门被轻轻叩响了。
“侯君,您醒了吗?”是张池派来的侍女,语气小心翼翼。
得到一声沙哑的“进”后,她才端着一盆热水和一碗热粥走了进来。
“侯君,今日是除夕。”侍女将东西放下,低着头道,“厨房备了些红枣桂圆粥,您一天一夜未曾进食,多少用一些吧。”
“好。”
顾清澄温顺地点头,任由侍女将她扶起,却避开了喂食的动作,双手捧着瓷碗,低着头小口地啜饮起来。
“今日是除夕夜,京城要放‘火树银花’,咱们驿馆的南北商客也凑钱摆了宴。”侍女弯起了笑眼,“侯君的卧房位置好,不用下楼便能看到,晚上开宴时,奴婢去给您讨些屠苏酒和彩头可好?”
“又是一年了啊。”顾清澄喝完了最后一口热粥,轻声感叹道。
“不必了。”她将碗递回侍女,眼神随意落在窗侧,“你认得那锦瑟?”
侍女闻言,神情一敛:“奴婢阿芒,和张池都是先生留在望川驿的旧人。”
“那好。”她的神情认真,“周浩在吗?”
“在是在……”阿芒一愣,“侯君此刻问他作甚?”
“辛苦他一下,备船。”顾清澄抬眸望向素白的窗外,“我要渡江。”
“现在?”阿芒的脸色变了,“今日是除夕夜,更何况您的伤……”
“去准备吧。”顾清澄已经撑着床沿起身,语气温和,“趁现在出了日头,还能行船。”
阿芒凝视着她素白中衣下洇开的一抹暗红,刚要伸手去扶,却看见顾清澄咬开了束发的绸带,松松地将肩头青丝束起,仿若无事般起身。
阿芒抿了抿唇,终究还是取来了墨色大氅。待系好衣带,那个惯常挺拔的身影已立在眼前,唯有苍白的唇色泄露了几分虚弱。
“走罢。”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对了侯君。”阿芒忽地想起了什么,快步走到锦瑟旁,从琴底取出一方泛黄的信笺:
“这是先生曾经留给您的,不过他离去得匆忙,许是来不及……”
顾清澄一愣,垂眸打开时,才发现那分明是一阙《锦瑟》。
其上是他熟悉的字迹,墨迹洇开,折痕极深,像是被人反复展开又仓促折起。
窗外的雪光映着她苍白的侧脸,她凝视着信笺,眼底浮现了温软的笑意:“告诉你家先生,我喜欢五十弦的瑟。”
尾音如雪落琴弦:
“但愿来日,能听他亲手抚一曲。”
是夜,望川驿里觥筹交错。
再过一个时辰,就是“火树银花”点亮夜空之时。
而此刻,一队铁骑正踏碎雪色,在欢声笑语的掩护下,逼近望川驿。
“官爷, 除岁安康。”
马蹄踏碎一地夜雪,向着望川的方向疾驰。张池站在望川驿边,才看见为首的竟是个赭衣太监, 身后跟着一小队禁军和一抬软轿, 待一行人停到驿馆门前时, 已是满身的风雪。
“公公这般风雪兼程, 莫非今晨宫门初开就启程了?”
望川渡距京城, 快马加鞭正好一日的脚程。昨日辰时飞骑报信,今日亥时宫使便踏雪而至——
没有半日的耽搁, 竟如七姑娘所言般分毫不差。
“青城侯下榻何处?”
“咱家奉陛下的口谕,特来接侯君入宫守岁。”那太监笑着下马, 在张池的注视下缓步走入驿馆。
见到宫中来人,驿馆堂中诸人都停下了手中觥筹, 小心退至一侧,容那太监执着黄帛圣旨入堂。
张池心中一紧, 小步上前道:“公公赎罪,侯君她……”
“陛下念着青城侯忠勇!”太监提高了声调,满堂诸人噤若寒蝉, “这不, 特意让咱家带着八抬软轿来接人。”
“侯君既是宗亲,自当回宫中团聚守岁。”太监微微侧身, 让出那顶软轿,“岂有除夕夜在外漂泊的道理?”
他轻轻抖开圣旨, 堂中诸人便不住窸窣议论起来:
“果然是真的!”
“昨日那事,千真万确!”
“陛下这是要重赏啊!”
张池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回公公,青城侯她, 她今晨便已渡江,前往封地了!”
“胡言乱语!”太监叱道,“侯君身负重伤,怎能经得起舟船奔波!”
他略微使了个眼风,身后禁军便悄无声息地向客房的方向去了。
“小人不敢妄言。”张池叩首,“侯君临行前再三嘱咐,依当初与陛下之约,她自当即刻赶赴封地,此生不复入京。”
“侯君还说,若误了除夕启程的吉时,待新岁钟鸣仍滞留京畿,便是僭越……
“只得星夜启程,以全臣节,遥叩圣安。
此话一落,便有人轻声道:“怪不得,今晨我看见一气度不凡的女子从驿馆出来,坐船去了。
“我道是何方贵人,原是青城侯。
“涪州清寒,侯君竟舍京师繁华,除夕之夜便启程赴任,真乃纯臣典范!”
未几,几名禁军从驿馆深处复命,在那太监耳畔低声耳语了几句,太监蹙眉,凝视着地上的张池。
“当真走了?”
“小人岂敢欺瞒大人。”张池以额抵地,声线微颤,“侯君此刻,应该已至江心了。”
顾清澄倚在周浩那艘官船的雅室里——这也是当初江岚在船上的住处,如今他既已归返南靖,留在北霖的这些布置也便顺理成章地留给了她。
屋内陈设依旧维持着她月前夜探时的模样:案头夜明珠温润生辉,映出满桌凌乱的纸条,那些沾染着血与烟的潦草的字迹,终于在她眼前渐次拼合,拼凑出那时江岚深藏的全部心思。
原来这千里京华至雪域边关,处处皆是那人不可言说的相思。
“侯君。”阿芒端着药碗上来,“您现在可好些?”
顾清澄点点头,任由阿芒给她上药,目光却仍落在桌上的纸条之上:“你们与先生往日便是这般联系的?”
阿芒答道:“回侯君,北霖境内,我们有三条飞鸽信路。”
“一线通京畿,是黄涛大哥统筹。
二线走水路,由望川之上的周浩负责。
三线,便是边境,贯通的是京城至边境雪原各处的暗桩。
姑娘您见过的张池,秦酒,还有奴婢,都是这三线的线人。”
顾清澄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轻声道:“对不住,我走得匆忙,反倒连累了你和周浩不能与家人守岁了。”
阿芒抬起眼睛,微笑道:“侯君言重了。我们这些人,本就无家可归,全赖主子收留,才得以活至今日。
“您是主子的心上人,自然也是我们的主子。”
这话说得直白,顾清澄神情一僵:“这话……是谁告诉你们的?”
阿芒眉眼弯弯:“侯君可某要小瞧了我们三线的本事。”
屋中空气微滞,顾清澄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你是南靖人?”
“奴婢与张池祖上都是南靖的。”
“那为何不随你们主子回去?”
阿芒想了想:“祖母说过,几百年前,南靖与北霖本是一家人。”
她将药碗收回案上:“在北霖住得久了,倒也不觉得有什么区别。”
顾清澄随意问道:“像你这样的人还有很多?”
“十五年前那场大战时,两国边境逃过来不少人,奴婢就是那时候跟着祖母逃到北霖的。”她眼神黯了黯,“如今战事又起,不知又要添多少孤儿寡母。”
“侯君,您见过宫中的贵人,能不能告诉阿芒,那昊天‘止戈’的古训,如今在北霖还作数吗?”
顾清澄沉吟了片刻,没说话,只是素手轻抬,让阿芒扶自己出去。
甲板之上,迎面吹来冰冷江风,望川两岸的村落覆着一层厚重冰雪,阿芒转过身子,替顾清澄将大麾系好。
就在这时,江边的村落里传来了响亮、零星的爆竹声。
两人不约而同地抬头望去——
素白、荒凉的茫茫村落之上,炸开了如小花一般的烟火,虽不如京城“火树银花”般璀璨夺目,却偏让这看似凄清的江畔迸发出如野火般的生机来。
“侯君!”阿芒眼中映着那零星的火光,在隐约传来的“噼啪”声中雀跃道,“新岁快乐!”
千里之外的南靖边城,江岚一袭白衣胜雪,独坐在空荡的小酒馆之上。
耳畔是天涯之下同一时间响起的爆竹声,他举杯向北霖的方向遥敬:
“小七,岁岁平安。”
足足过了一天一夜,顾清澄才在距离涪州百里外的官渡下船。
“侯君,您的伤还……”
“你还有更要紧的事。”顾清澄轻声打断她,“黄涛既已离去,回去之后,将京畿的那条信路撤去吧。”
“张池、周浩,还有你。”她指尖轻点,“尽快离开北霖,莫要留下一丝痕迹。”
“侯君的意思是……”阿芒惊讶着抬眸。
“能连夜逃离京畿、快速造势,我在陛下面前展露的,已经远超他的预期。”顾清澄凝望远处落日,“他不难想到,我借用的是你家主子的势力。”
“而黄涛过去在明处走动,接触了谁,联络了谁,一查便知。
“尤其是望川渡。”她顿了顿,“就连我,在那里也不止一次露面了。”
阿芒神色一凛,郑重点头:“那三线呢?可要奴婢安排人接应您?”
顾清澄安静道:“无妨,三线既分布在边陲,眼下更要紧的,是在战火中保全性命。
“我自己的路,就不必再牵连各位了。”
最后一缕残阳沉入江底,渡口的风吹起她耳边的发丝:“你在甲板上问的那个问题。
“‘止戈’的古训,在我这里,从来都作数。”
临别前,阿芒最后看了一眼那道单薄却挺直的背影,抿了抿唇,最终唤了她一声“姑娘”:
“姑娘!千山万水——
“请务必珍重!”
阿芒离去后,顾清澄终于彻底回到了一个人。
她没有选择上次那个阳城边的渡口,反而在毗邻着涪州的陵州渝城落了脚。
渝城的渡口反倒比涪州更热闹几分,即便是新岁头几天,来往大小客商依旧络绎不绝。这里虽非兵家必争之地,却是商路要冲,香料、丝绸,都经由此地运往边境。
“姑娘要住多久?”
“看情况。”渝城临江的客栈里,顾清澄推过一码银钱,不动声色问道,“附近可有医馆?”
循着掌柜的指引,顾清澄往医馆的方向去抓药,一路上听见的说书人正唾沫横飞地讲着:
“要说那青城侯的就藩之路,可谓是一波三折!——
“她于大典上压南靖,认宗亲,本是举世无双的人物,竟遭那南靖贼子暗算!”
“如何所害!”
“您道那青城侯何等人物?身长八尺声如雷,拳能开山力拔岳!却险些折在那望川之上……”
“而后呢!快说!”
“好个青城侯!一拳开山退千军,夜奔千里献虎符!
“女子也这般生猛?”
“您是不知,那青城侯是夜叉转世,罗刹投胎!腰比磨盘粗,胳膊赛房梁,一巴掌能拍死头牛!
“寻常汉子见了,腿肚子都转筋!”
“啊呀!
“……这般凶悍,谁敢娶回家去!”
虚弱得要被一股妖风吹倒的顾清澄,默默地抹了一把额上的汗——
江岚留下的三条信路上的线人异常可靠,短短数日,消息便传遍了西南,或许在细节上出了些差错,不过……也无伤大雅,有了这“赫赫威名”傍身,她在西南行走,起码能多几分踏实。
说来可笑,她大概是北霖开国以来最落魄的侯君。旁人赴封地就藩,无不是随行班底森严、护卫甲胄开道,车马仪仗绵延数里,端的是煊赫威风。
而她,只有怀中一份威逼来的开府建制文书,一匹赤练马,孑然一身,这分明是逃亡的囚徒,哪里像是去执掌一州权柄的诸侯?
更糟的是,她如今身负重伤,全无自保之力,正是顾明泽将她“请”回皇宫的最好时机,所以她才要在渝城稍作停留——算算日子,宫中派来的人马怕也快到涪州地界了。
不过,纵使她落魄至此,皇帝恨不得将她除之而后快,但只要没拿到实证,她终究是是陛下在万民面前亲封的青城侯。
空头侯君也是侯君,按照祖制,涪州当地的官员必须备齐全副仪仗,出城十里跪迎。
顾清澄看着怀里取回的药包,唇角扯出一丝自嘲的冷笑。
涪州偏远贫瘠,正是地头蛇盘踞的虎狼之地。
谁会当真跪迎她这个空架子侯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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