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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七姑娘?”
直到远方传来熟悉的马蹄声,他终于蓦地抬头,悬了半宿的心“砰”地落回胸膛。
而当他看清时,却恨不得就地被打晕过去——
七姑娘回来了,却不是一个人。
另一个男人正坐在她的马上,一只手环着她的腰,下颌几乎贴在她背上,姿态亲昵得不合时宜,怎么看怎么刺眼。
“他腿断了,我把他带下山。”
顾清澄翻身下马,轻描淡写道。
黄涛死死盯着他,愣是觉得这话熟得过分,胸口像被人生生塞了口气,吐不出来。
“多谢。”
贺珩刚想就着顾清澄搀扶的手下来,却被黄涛抢先一步。
“属下扶世子下马。”
黄涛粗声粗气道,伸出了粗粝黝黑的大掌,力道大得几乎要将人拽下马背。
“不必……”
贺珩桃花眼凉凉地斜睨了他一眼,侧身避开了他虎狼之爪,单手撑着马鞍,利落地单脚落地。
黄涛看似恭谨地挤开他,视他如无物,径直到顾清澄身边道:“属下去查探过村外医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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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摄像头小贺两章[眼镜]
下一站,涪州!

第125章 鸾回(一) “拿着,刺我。”……
“当初我们查到的那间茅舍里的药渣, 果然有问题。”黄涛俯首道,而复看着渐沉的天色,“属下这就带您去镇上医馆详查, 您亲自问诊, 也好用些热食, 寻个地像样的住处安顿。”
他说这话的时候, 声音故意放大了些, 意图让那个多余的人听到。
却在抬头时,瞥见了那人在夕阳下蹒跚离去的背影。
“他……就这么走了?”黄涛难掩诧异。
顾清澄回头, 凝视着他渐长减淡的影子,轻轻地“嗯”了一声。
“您不是说他腿断了么?”黄涛继续试探, “就让他自己这么回去?”
顾清澄回忆起他方才离开时的笑眼,平和道:“他是镇北王府的世子, 总会有办法的。”
在黄涛七魂六魄终于归位的眼神里,她不再多言, 提起袍角,俯身上了车。
“那药渣有何蹊跷?”
“七姑娘,您可听闻过‘石浸’?”
“这是何物?”
“那老大夫口齿不清, 只道这里头其他的药确实出自他家, 可当他触及那‘石浸’之物时,便矢口否认, 竟直接将我……轰了出来。”
黄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出了实话, “这才想着,请七姑娘您亲自走一趟。”
“……”
待到两人站在医馆前时,天已经快黑透了,镇上的集市将散未散, 零星几个摊位收拾着用具。而一旁卖馄饨的小摊也正准备收摊,最后一码馄饨刚下进沸水里,葱香伴着若有若无的肉香不住地往黄涛的鼻子里钻。
“咕噜。”
黄涛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他抬起头,窘迫地对上顾清澄漆黑的眼睛。
然后在那双眼睛里得到了一样的答案。
下一刻,顾清澄凝视着瓷碗里飘着的翠绿葱段和金黄蛋丝,终于感觉自己踏踏实实地活了过来。
一口热汤下肚,五脏六腑都迸发着蓬勃的热意。
“七姑娘……”黄涛含着满口馄饨,声音含糊,“你还记得秋天考录的时候,咱俩在城里嗦的那碗甜水面吗。”
“这家,这家更香。”他救赎般地捧着碗,却又想起正事,“不过这医馆……”
“这家比那家还要地道。”顾清澄头也不抬,对医馆之事置若罔闻。从昨夜至今,她粒米未进,早就饿得发慌,如今只顾得上眼前这碗救命的馄饨。
见主子不急,黄涛便更不急了,索性放开了肚皮。
两人埋头苦吃,直到天色彻底黑透,街边的灯笼次第亮起。
“咔哒。”
一番饱餐餍足后,顾清澄听见了医馆落钥的声音,向黄涛使了个眼神。
黄涛会意,猛地起身,没多久,就以一种极度恭敬的姿态,将准备回家的老大夫“搀扶”到了馄饨摊上。
“你们!欺人太甚!”老大夫正要发作,被顾清澄推过一碗馄饨,顺带手的还有两块碎银。
“家奴鲁莽,惊扰先生了。”她蹙起眉头,眼中泛起盈盈水光,“不是想害您,实不相瞒,那是舍妹用过的药渣。”
“如今人已不在,偏生走得不明不白,小妹她还年轻……”
那老大夫看见少女泫然欲泣的模样,怒气顿时消了大半。
他看了一眼埋头装死的黄涛,只道:“今日他那阵势,我还当是对家来我春生堂闹事的。”
“姑娘有所不知,您那药渣简单得很,是常见的‘当归补血汤’,是女子惯常调气血所用。按理来说,并无异常。
“可怪就怪在那最后一味药上。”
在顾清澄的示意下,黄涛将那药渣在老大夫面前摊开。他枯槁的手摩挲着,拨开中间的大半药渣:“这些当归是我们春生堂的,是上好的‘秦归’,色泽棕褐,质地松软。”
顾清澄也上手拨弄着,大部分的当归药渣确实松软,直到她按到了几块硬邦邦的、发黑的异物。
她眉心蹙起:“这是什么?”
老大夫的神情凝重,拈起那硬物在鼻尖嗅闻:“这也是当归,但却和寻常当归不同。”
“您看它质地坚硬,色泽暗沉,是典型的‘石浸’之相。”他递给她一块,“我们行内人叫它‘石浸归’。”
顾清澄低眉轻嗅,浓郁的药香里,隐约透出一股铁锈般的腥气。
老大夫继续道:“这石浸归生长的地方,恐怕是一处金石矿脉的附近。草木有灵,长在矿脉旁的药材,根系会吸附土中的‘金石之毒’,药性尽失不说,还会变成伤人肝肾的慢毒,万万不可入药。”
“贩卖此等‘石浸’药材者”他瞥了黄涛一眼,“若是坐实,按律当流放三千里。”
“对不住!对不住!”黄涛这才恍然大悟,连连给老大夫赔着不是。
顾清澄却凝视着药渣沉思道:“也就是说,一味药材,两个产地?”
“对。”老大夫接道,“我们春生堂的秦归皆采自陇西道地,这等‘石浸’之物绝无可能出自本堂。
“莫说春生堂,便是这整条药材的通路,也断不会流通这等毒物!”
“那这‘石浸归’……”顾清澄轻捻着那暗沉的药渣,沉思道。
“怕是出自官府封禁的矿脉附近。”至此,老大夫俯身一揖,“姑娘明鉴!这石浸之物绝非意外,必是有人刻意为之!
“春生堂三代清誉,万不敢与这等勾当扯上干系!”
将颤抖的老大夫送走之后,顾清澄坐回车里,忽地问道:“黄涛,你还记得舒羽的名牒之上,她的籍贯在何处吗?”
黄涛沉思片刻,回应道:“茂县,涪州阳城七十里外的山城。
“她是茂县县尉之女。”
“茂县……”指尖把玩着石浸归的药渣,顾清澄问,“茂县可有矿脉?”
“这个属下也不知。”黄涛面露难色,“茂县偏远,我没去过。”
“不过七姑娘若是亲临涪州封地,凭着职权,倒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彻查此事。”念及此,黄涛的声音有些轻快,“姑娘现在既有宗亲任命的玉牒,又有开府建制的文书。
“待咱们兵马一到,扎营生根。”他做了一个翻掌的手势,“这涪州,还不是您青城侯说了算!”
“今儿个属下特意寻了镇上最好的客栈,”黄涛越说越起劲,“等到了涪州,还望七姑娘赏个一官半职……”
“赶路吧。”
车里却传来顾清澄渐冷的声音,像一盆冰水般浇灭了黄涛的幻想。
“啊?”黄涛愣住,“您不休息吗?”
“不差今天晚上的呀!”
“即刻启程。”她的语气很轻,却不容置疑。
黄涛缩了缩脖子,暗道这七姑娘的情绪和他家殿下一样多变,却也只能苦哈哈地架起了车,一路向着漆黑的村路上赶去。
这一夜不知道过了多久,已经过了三更天,黄涛不住地打着哈欠,想起车中人冰冷的语气,不由得掐了自己的大腿一把,打起精神赶路。
顾清澄坐在车里,竟无半分睡意,那双漆黑的眼睛在黑暗的车厢里更加明亮。
冷光在车厢里流转,她垂着眼,指尖轻轻地抚摸着膝上的七杀剑,思绪浮沉。
“黄涛。”她清冷的声音划破夜色,“还有多久到望川驿?”
“约莫不到半日吧。”
“好,停车。”
“七姑娘?”黄涛诧异道,“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停车作甚?”
他语气未落,顾清澄已经撩开了车帘,探出半个身子。
月光清冷地洒在她的眉眼上,黄涛回过头,心里倏地一惊,回身勒马,将车停下。
于是,荒芜官道上,如洗月光下,黑衣女子利落地跳下了车。
她退了两步站定,身后是望不到头的田野。
“七……”黄涛的声音还锁在喉间,却被一道冰冷的寒光震住——
是七杀剑。
在她指尖,银光流转。
“拿着,”她突然将剑柄递来,平静道,“刺我。”
这句话有如雷击般,让黄涛愣怔在原地。
他的脸“唰”地惨白,踉跄着跳下车:“您在说什么?”
话音未落,顾清澄已如夜隼般掠至他的身畔,一只手直取他的咽喉。
防卫的本能被瞬间激起,黄涛猝然抬肘反击,却在看清那张熟悉面容的刹那,硬生生将力道卸去三分。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迟疑间,七杀剑已被塞入他掌心。
而下一秒,她竟迎着剑锋欺身而上!
“七姑娘——!”
黄涛的惊呼被撕裂在夜风里。
“噗呲”。
利刃划开皮肉的声音,轻微,却在夜色中格外清晰。
黄涛想撒手,想后退,可一切都晚了。剑柄传来的触感让他浑身发冷——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握着剑,划开了她的腰身。
血,温热的,瞬间浸透了她玄色的衣衫,顺着银亮的剑刃,一滴滴砸在脚下的尘土里。
月光之下,她捂着伤口,慢慢弯下腰,唇色因失血而变得有些苍白。
“哐当”一声,七杀剑坠地,黄涛魂飞魄散地扑上前,却被她抬手推开。
那只手冰凉得可怕,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
“还不够。”她回头,苍白的唇角竟勾起一抹浅笑。
黄涛双膝发软,几乎要跪下去,声音里已有了哭腔:“您杀了我吧!这到底是为什么?!”
“继续。”她低声轻喘着,却依旧在命令他,“再来两剑……足够了。”
即便是当年看自家殿下杀人,黄涛也从未如此惶恐过,他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逃向马车,尊卑体统忘得一干二净:
“你别动,我去给你找药!”
“快点儿,”她蹙眉,“趁现在这个伤口疼着……”
声音越来越轻,“其他的,就没那么疼了。”
黄涛的身形猛然僵住。
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回过头,声音发颤:
“七姑娘,您接下来要去做什么?”
“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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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感情都交代完了,铺垫也差不多了,这段剧情应该会写得很好看!

第126章 鸾回(二) “我一切都好。”……
月光下, 顾清澄沉默着,却在这一刻胜过了千言万语。
黄涛向来迟钝半拍的脑袋,忽然间什么都明白了。
他试探着, 哀求道:“殿下他, 他还没有在南靖露面。”
“您又何必急着与他划清界限, 现在就赶我走!”
“与他无关。”她凝视着地上的七杀剑, “我与他牵扯太深, 唯有把戏坐实,才能洗清这一切。”
她收回目光, 看着他,语气平和地诉说着她早已预设好的生路:
“听着, 从现在起,只有一个真相——
“大婚之上, 南靖质子蓄意谋害北霖宗室,我拼死反抗, 被他拖入水中,挟持出京。
“这一路,我从未放弃反抗, 被他的贴身侍卫看押至今, 今日,才在望川驿找到一线生机。”
听到她这个时候还在清醒冷静地布置着, 黄涛心里涌起了满腔苦涩——
当初跪着求她营救殿下的是他,如今被迫将剑锋指向她的, 也是他。
他想不明白,究竟是在哪个他还在酣睡的时刻,她就已经清晰冷静地将每一步都算计得如此分明?
她顿了顿,缓和着疼痛:
“待我们抵达望川驿, 趁人多时,你要当众挟持我。届时,我会揭穿你的身份,拼死挣扎。
“然后,你要‘失手’让我逃脱,自己仓皇离去。”
而我,北霖的青城侯,九死一生,将从南靖质子手中夺回的虎符,交回陛下手中。”
黄涛终于将这一切串联起来:“您是要将那日大婚的逃亡,解释为您被殿下挟持?”
“对。”顾清澄轻声道,“拼死相争,夺回虎符。这是我能给天下人,最好的交代。
“也只有这样,青城侯才能光明正大地踏入她的封地。”
黄涛迟疑着,做着最后的挣扎:“可是陛下他心知肚明……”
“那不然呢?”顾清澄斜睨着他,“依你之见,我该如何?”
“难道要等陛下一纸诏书,公告天下,说北霖的青城侯与正在开战的敌国皇子暗通款曲,助其潜逃?”
“到那时,才是百口莫辩。
“如今之计,唯有先站到明处,才能争得一线生机。”
黄涛被这番话震得哑口无言。
她说得没错,若是不在天下人面前,给那日大婚之事一个交代,她与北霖百姓眼中的叛国贼,又有何分别?
所幸那日高台混乱,无人看清细节,更何况虎符早已暗中交还陛下,如今她这番说辞,倒也算得上周全。
黄涛沉吟着,凝视着她腰侧鲜血淋漓的伤口,突然跪倒在地:
“七姑娘……”他声音嘶哑,“其实有个更简单的法子。”
“在望川驿,杀了我。
“我这条贱命,既能成全青城侯的忠义之名。
“也能让这个故事……天衣无缝。”
顾清澄没说话。
良久,她倦怠抬眼,目光再次落在七杀剑上。
“别让我自己动手。”
夜风吹起她染血的衣袂,无人的荒野里,唯有地上的七杀剑流转着寒光。
黄涛跪在原地,双腿如同灌铅,失去了所有的力气,一动不肯动。
她终于将声音放轻,如安慰他般:
“你要活着,什么都别说,只回去告诉他。
“我一切都好。”
话锋一转,她吸着冷气,催促道:
“……快点。”
这声催促,成了压垮黄涛的最后一根稻草。
听着她的话,他终于崩溃着向那剑匍匐而去,颤抖的手指刚碰到剑柄就脱了力。
直到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才重新握紧了七杀剑,喉间溢出困兽般的呜咽:
“七姑娘……
“属下……万死……!”
那一夜,黄涛第一次因无力与悔恨,默默地落下泪来。
他将浑身是血的顾清澄扶上马车,手忙脚乱地想替她上药,却被她抬手拦下。
“七姑娘……”他哽咽难言。
车厢里传来压抑到没有感情的声音:“你别这样,呆会在人前露了破绽。”
“晚些,就按照我们说好的做。”
马车尚未启程,她似是想起了什么,补充道:
“还有一事。”
“待你回到南靖,去趟林氏,替我转告林艳书。”
“就说……时候到了。”
腊月二十九,寒风刺骨,新春将至。
岁末的寒风卷着细雪掠过望川渡,这日清晨,在这座连通京畿与西南的水路要冲之上,在往来客旅的惊呼声中,爆发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追杀——
今岁新封的宗室新贵,在琳琅公主大婚之上失踪多日的青城侯,竟惊现于望川渡上一辆普通的马车之中。
据在场的旅人纷纷传言,青城侯从那马车之上纵身跃下,落至众人面前求救,嘶声揭露驾车之人乃南靖质子余党。那驾马的汉子面露凶光,绝非善类,可却恰巧撞上了巡逻而来的官兵,只得仓促逃遁。
最令人心惊的是,青城侯落地时已浑身浴血,几处伤口深可见骨,气息奄奄,可那染血的手指,却死死攥着一纸血书。
“那血书上写了什么?”一位虬髯客小心翼翼问道。
目击者仰头闷了口酒,声音沙哑:“上头就一行字——虎符已交亲卫,星夜呈送御前。臣,幸不辱命。”
一时四座皆哗。
“不可能吧?”一个声音不可置信地响起,“之前传言青城侯和南靖有勾结,难道全是假的吗?”
“是啊,大家都说她和那南靖质子打得火热,怎么可能突然反转?”另一人质疑道。
“你闭嘴罢!”那虬髯客重重将酒碗放下,“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道理,你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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