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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直到确认他真正离开了,顾清澄才轻轻地呼出一口气。
随着温热的气息浮出胸腔,那种令她熟悉的孤独感将她重新包裹。
她与他, 本都是身负仇恨, 素来断情绝念之人。
而在那暗无天日的方寸天地里, 他们却像两个渴极的旅人, 近乎沉沦地缠绵, 像是将半生的情爱都用尽了,才能确认彼此真实存在过。
只有那般疯狂地索取过后, 到如今,才不会觉得过于难捱。
可终归是有些难捱的。
情爱赐予她一层无形的铠甲, 却也拆解出最柔软的软肋。
不过,还好, 她足够锋利,所以允许自己坦然藏下那寸柔软, 无需掩饰。
思绪逐渐收拢,她将白马令收入怀中,目光落到眼前的那点银光之上。
就是这点银光, 诱使她留在江步月离开之后, 依旧停留在地宫深处。
待走近看,目光锁定——
果然是那支丢失的缠枝莲簪子。
它静静地躺在石砖之上, 样式古朴,顶部有一道小小的磕痕, 极致地熟悉,而在此刻,却透出……几分森然。
它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个可怕的念头,从她的心底一闪而过。
莫非她的推断, 自始至终……分毫不差?
孟沉璧没有死。而且,一直与第一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这簪子,本该在浊水庭,可如今却出现在此处:
这第一楼最深处的地宫,她的眼前。
顾清澄俯下身子,将银钗捡起,指腹摩挲着那道刻痕,冰凉的触感刺激着她的神经。
这只能意味着……
孟沉璧来过第一楼。
不,甚至……从未离开过。
就在方才,她拜托江步月去查舒羽名牒的背后之人时,在只言片语的交谈中,她脑海里已经有了答案的雏形。
掌心冰凉在握,思绪一线线抽丝剥茧,逐渐编织成完整脉络。
下一刻,她抬眸,望向幽深的地宫尽头,缓缓开口,声线低而清晰:
“那时知道我是谁的,只有你。”
“知道我会求江步月的,也只有你。”
“引导我去第一楼的,还是你。”
“那么……从诏狱逃离,将‘舒羽’的名牒送到江岚手中的……
“除了你,还有谁?”
她蹙起眉,对着空荡的地宫轻唤:“孟沉璧。”
石壁间回声阵阵,她声音渐冷:“若你听得见,便出来见我。”
最后一句质问,飘散在回音里:
“……为什么?”
如她所料,回答她的只有自己的回音,撞在石壁上,空空荡荡。
可答案已经浮现在她的心底:所有的路,都指向同一个终点——第一楼,以及她这具流淌着舒念血脉的身躯。
为什么?
究竟是为了什么,要如此处心积虑地将她引到这里?
湖面无风,却倏然泛起涟漪,点点碎光,如星光坠落。
谢问樵在地宫里和她说过的话,一遍遍在她脑海里翻覆。
“难道你和谢问樵他们,是同一种人吗?”她的声音发涩,对着无尽的空洞发问。
是为了昊天吗?
是为了让她,也变成她母亲那样的“容器”吗?
回应她的,只有长长久久的沉寂。仿佛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对她那虚妄恐惧的默认。
直到掌心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才猛然回神,错愕垂眸间,那银簪不知何时已深嵌入掌心。
血,渗过指缝,一滴滴砸落在地,顺着石缝落入湖水之中。
湖面涟漪再起。
就在这一刹那,她再次清晰地感受到了,那来自湖底深处的、微弱却坚定的共鸣。
七杀剑意在她体内微微震荡,宛如一缕月华自丹田升起。它沿着经络温柔流淌,如同久别的游子终于归乡,在她心口轻轻撞击着。
仿佛在无声地安慰她。
顾清澄眼底一热,酸涩悄然而至——
如此寂静,无人问津的湖底之下,封印着她母亲的衣冠冢。
她甚至不敢去想,是如何残忍的经历,才能让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天才少女,亲手剥离这一身铮铮剑骨,心甘情愿地走入那四四方方的深宫围城?
从此,握剑的手涂上丹蔻,眉间的锐利敛作温顺,随意束起的青丝被规整地绾入华贵的珠钗。
最后,变成了那个只会做梨花糕的,死在大火中的,先帝淑妃。
“替身的女儿,自然也是替身。”
过去她或许不明白,如今,自皇城归来,她似乎已经洞悉了一切。
七杀剑意似乎感受到了她的情绪,在她的血脉中沸腾着,一遍遍撞击着她的脉络。明明没有任何画面浮现,她却仿佛穿透时光,看见了母亲在大火中含泪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说:“凭什么?”
凭什么?!
一股难以言喻的躁意猛地从心间炸开,她忽地甩开手中银簪,转身疾步扑向石案。
那里堆积着所有的昊天典籍,自从她誊写完毕离开地宫之后,便再也没有人回到过这里。
目光扫过时,她看见桌上还放着那个小小的香囊。那是孟沉璧为她缝补的,针脚歪斜,过去她觉得小老太太贪财可爱,如今看来,只剩下无尽冰冷的讽刺。
如果她所有的推理都是真的……那么孟沉璧救下她,从一开始,就只是为了让她成为和母亲一样的“容器”?
被背叛的酸楚与愤怒汹涌袭来,她一言不发,抬手便将那香囊拂落在地。
气息沉浮间,她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将案上厚重的典籍一本本摊开。
都是推断,必须眼见为实。
当初抄录这些典籍时,她受那无处不在的昊天神力影响,心神不宁,未能深究其中奥秘。但她隐约记得,所有关于“昊天王朝”、“第一楼”的核心记载,都汇聚于此。
答案,一定就藏在这些泛黄的书页之间。
书页在指尖一页页翻过,时间在无声中流逝。
顾清澄不吃不喝,枯坐整夜,终于在翻动一册厚重典籍时,窥见了她苦苦追寻的真相。
自昊天王朝分裂后,忠臣为护遗孤,暗中培育一脉“容器”的血脉。他们生可承神力,骨血可为媒介。一旦神力加身,便会成为“法相”,将性命、骨肉、乃至灵魂都奉献给延续昊天血脉的神圣使命。
再往后翻,在法相一脉那字字泣血的族谱之上,她看到了最后一个名字。
赫然便是“舒念”。
而在舒念的名字下方,留有一行刺眼的空白——
那空白,仿佛一座空白的坟墓,预备着埋葬下一个名字。
顾清澄看着,只觉脊背一阵发凉,若那日她没有坠入深渊……此刻,这空白处的名字,就该是她顾清澄。
但是……为什么偏偏是那一天?为什么偏偏是她,坠入了深渊,得以逃脱成为法相的宿命?
她竭力回想,脑海中却只余一片混沌的空白。
再往后看,是舒念的生平。
前半阙,是北霖不世出的天才少女:
舒念,天令书院六门甲上,结业后入第一楼,习铸剑之术。三年后,七杀星曜,铸成名剑七杀,习得无双剑法。后通过昊天试炼,下山为止戈使,平世间不平事,剑锋所指,所向披靡。
后半阙,却只剩寥寥一笔记录:
旧历八年,继任法相。为护遗孤玲珑,自请入宫,封淑妃。旧历十一年,殁于瑶光殿大火。
冰冷的史书工笔,将一代天骄所有的风华与挣扎,无情地压缩成了几行干涸枯槁的小楷。
顾清澄看着,强烈的哀怜之意涌上心头,让她的呼吸不自觉地沉重,几近停滞。
而此时此刻,她更想知道另一个问题:
那早已倾覆的昊天王朝,究竟隐藏着怎样惊天的秘密?竟值得世世代代的人,为了守护这一支血脉,前仆后继,不惜牺牲无数鲜活的人生?
书页继续翻动,她逐字逐句地摸索着,不肯放过这鲜血淋漓的真相半字——
但始终没有结果。
顾清澄从未觉得如此讽刺。
一个在书页上都不能白纸黑字写下的答案,却要以“法相”一脉的血肉与人生去守护。
凭什么?
她颓然地在石案前躺下,听见自己胸腔里那颗心在“砰砰、砰砰”地狂跳。
那不仅是她的心跳,更与她血脉相连的,为舒念一生的悲鸣,为她自己被欺骗的十五年的愤怒。
凭什么?为了这些所谓的信仰,就要葬送她们的人生?!
不知躺了多久,时间仿佛凝固。最终,她还是缓缓地坐起身来。
再抬眼时,那双眸子里的混乱与悲愤已然褪去,只剩下清明与决绝。
她再次看向那本摊开的、写着舒念名字的法相族谱,目光专注而冰冷。
然后,她决然地抬起了手。
指尖用力,狠狠刺入尚未愈合的伤口。
接着,她毫不犹豫地将染血的指尖,按在了族谱最下方。
如斩断宿命般,轻而易举地,抹去了“舒念”的名字,连同那片为她预留的空白。
“不会再有了。”
她轻声道。
话音落时,地宫里似乎突然起了风。
凌冽,肃穆,将所有的书页吹得哗哗乱响,也将她的发丝吹起。
她回过头,凝视着风来的地方——
那是那扇紧锁着的陵墓石门。石门之上的昊天神像眼眸微阖,庄严,肃穆,悲悯。
然而此时此刻,她却觉得,昊天神像在直白地窥视着她。
这一次,和过去一样,她歪着头,与神像对视。
冷硬石门下,黑衣少女仰面,对着那看似无声垂怜的,高高在上的神像,嘴角轻微地勾起了一抹弧度。
前朝忽如寄,借命问鬼神。
当偈语再次在心底响起时,她第一次感到了彻骨的厌倦。
根本就没有什么鬼神。
那日在皇宫深处,她亲耳听到顾明泽承认,他与琳琅的血脉并不相同——
若她所料不差,顾明泽,也不过是那些守护昊天血脉之人精心挑选的另一件工具罢了。
他的血脉,或许更为低劣,甚至连成为“法相”的资格都没有,以至于在这浩瀚的典籍之中,根本寻不到他的名字。
这似乎也完美地解释了,他为何如此执着地想要促成琳琅的婚配。
那不过是为了完成那延续血脉的冰冷任务。
念及此,她唇畔那抹讽意,愈发深浓。
整整十五年。
她与顾明泽这对相依为命的皇室“兄妹”,脊背相抵,在无数明枪暗箭挣扎前行。直至走到这江山的尽头,才赫然发现,那至尊之位上真正被守护的,竟是一个小小的宫女。
何其荒唐,又何其……合理。
至此,过往她与顾明泽所经历的一切苦难、挣扎,都被瞬间串联起来——
顾明泽是傀儡皇帝。伴伴是第一楼暗棋。
而她,是注定要被牺牲的替身,未来的法相。
无论知情与否,他们三人,从始至终,都只有一个无法摆脱的使命:
守护昊天遗孤。
于是,一切都变得不难解释:
那些年他们遭遇的迫害、刺杀,其根源并非仅源于宫廷内部倾轧,更可能是来自外部那些寻找“昊天遗孤”的势力。
而她在伴伴的引诱下习武,不仅是为了稳定明面上的江山,更是为了成为一个合格的法相,足够强大,能保证遗孤的安全。
千头万绪,最终都指向最核心的问题:
昊天遗孤的关键究竟在何处?
她蹙紧眉头,手指在厚重的典籍间快速翻检。终于,她的目光死死定格在一行记载之上:
十五年前,南北大战。第一楼与战神殿倾巢而出,元气大伤。最后一役,止于边境,镇北王贺千山大败南靖名将白照夜后,斩尽战神殿余党,屠灭所有知情者。
顾清澄的指尖悬停在这行冰冷残酷的文字上方,久久不能移动。
什么样的知情者,值得赶尽杀绝?
而这也意味着,当年那场大战之后,幸存的“知情者”,只剩下两个人。
一个是贺千山,还有一个,是白照夜。
一条清晰的路线在她眼前展开——
十五年前那场席卷南北的战争背后的秘密,极有可能与昊天王朝的遗孤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只有找到“知情者”,才能解开她真正的疑问。
从而,亲手忤逆被昊天支配的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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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下一章进新主线了[猫头]

第117章 天涯(三) 秦家村。
待到天色渐明时, 顾清澄从谢问樵的书房溜出来,她轻巧地跃过书院后门,甫一转弯, 视线便撞上了一辆静候的乌篷马车。
那马车没有家徽, 初看平平无奇。可若是细瞧, 方知其通体是沉敛的乌木, 车轮边缘轧着一圈黄铜, 就连那低垂的帷帐,都是由厚重乌缎织就, 外裹一层厚实的油绸。这般不显山露水的讲究,反倒显出一番内敛的贵人气度。
但更重要的是, 在这破晓时分,它如此精准地停在书院拐角的阴影处, 显然是有备而来——
先闯入视线的,是一张长长的、灿烂的马脸。
紧接着, 马脸之后探出一张圆圆的、更为灿烂的笑脸。
还能有谁?
黄涛,还有赤练。
“噗噜!”赤练率先打了个响鼻,鼻孔里窜出两道白气。
“七姑娘安好!”黄涛紧随其后急切挥手。
面对从晨雾中走来的黑衣女子, 一人一马都展示了谄媚至极的热情。
顾清澄唇角微弯, 一点笑意点亮了晨曦:“黄大哥好!”
“哎哟,侯君可别叫我大哥, ”黄涛赧然道,“我家殿下若是听见, 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顾清澄的笑意还未散去,黄涛便朝她神神秘秘地挤眉弄眼:“您和我家殿下的事儿……嘿嘿,我都知道了。”
顾清澄脸色一青,笑意顿时凝固:“他说什么了?”
“殿下他什么都没说。”黄涛嘿嘿一乐, 神情却满是笃定,“他只说,从今往后,您就是我的另一位主子了!”
“噗噜噜——!”
她正哑然时,一旁被冷落的赤练不满地再打了个响鼻,一个大脑袋生生把黄涛拱开半尺。
那张凄苦的马脸凑到顾清澄面前,用那双绿豆大的黑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她,眼里写满了被这个可恨的人冷落的哀怨。
“……”
“瞧我这记性”,黄涛一拍脑门,变戏法般捧出一个竹匣:“您的爱马,小的早早就从涪州给您接来了。”
他殷勤地将竹匣打开,露出鲜嫩欲滴的草料:“听说您喜欢亲自喂它。”
草料被捧至她眼前时,黄涛的眼神里无不透露着对自己细致入微的得意,
“……”
赤练小心翼翼地掀开嘴皮,原谅了这个薄情寡义的女人。
而顾清澄一边握草,一边迎着黄涛亟待夸奖的目光淡然道:“既然你这么细心周到……以后喂它的差事,就由你亲自负责吧。”
“哎?”黄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不是……侯君,这……”
他张着嘴还想解释,顾清澄已将草匣塞回他怀里,利落地一欠身,钻进了车厢。
车厢内光线昏暗,缝隙的微光勾勒出她模糊的轮廓。
“你家殿下还交代了什么?”
“没有了。”谈及正事,黄涛敛了神色,“他答应给您的,等您亲自去取。”
“好。”顾清澄轻声道,“另外三千人呢?”
“您说的是‘影卫’?”黄涛立刻会意,“已经化整为零,分散着往涪州去了。”
只言片语间,黄涛轻轻扬起马鞭,随着车轮声响起,乌篷马车汇入熹微的晨光,赶上了最早一趟出城的车流。
马车内铺着厚厚的雪貂绒毯,连靠背和棱角处都细心地裹了软垫——很显然,他走之前,已经替她打点好了一切。
这份熨帖的周全终于让她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带着那点温热的心安,她蜷进绒毯中,任由日夜未眠的疲惫如潮水般涌来。
朦胧间,似乎听见黄涛低声唤了声“七姑娘”,见顾清澄没有应答,他便将马蹄声都放得更轻,马车缓缓前进,生怕惊扰她这一场来之不易的安眠。
不知道过了多久,顾清澄从惺忪中醒来,撩开车帘,发现已经出了城。
“这次用的什么身份?”她的声音带着初醒的微哑。
帘外,听到她醒来的动静,黄涛才敢稍微提高了声音:
“七姑娘放心!质子府里里外外的所有资料已经彻底清理干净,相关人等也都遣散了。”黄涛应道,“绝不会留下丝毫痕迹。”
“至于出城的身份文牒,更是早早就备下了。”
“文牒”二字入耳,顾清澄最后三分困意也散去了:“对了黄大哥,我想问你件事。”
“七姑娘您尽管问。”
“你还记得当初那份舒羽的名牒么?”她顿了顿,“当初你是从何处寻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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