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秦棋画也不再遮掩,“恩公与我同仇敌忾,我们要抓到那拐卖村里姑娘的恶人!”
如此,一切便说得通了。
土屋内,顾清澄与秦棋画的你来我往愈来愈密,每一句都如刀锋般轻巧地拆开了层层迷雾。
“你的恩公,自京城来?”
“是。”
土屋外,男人为靠近时不慎发出的异响而惊慌至极,无措地向晨雾深处逃去。
屋内,女子的声音继续清冷响起。
“他来查近些年女子拐卖的案子?”
“是。”
晨雾如针,扎在逃跑的男人脸上,他的呼吸因奔跑而急促,胸口像被刀割般疼痛。
顾清澄继续问:
“他教你辨车马,给你娘养伤,教你如何设局、下药,捉那恶人?”
“是。”秦棋画的回答里带着一丝崇拜,“恩公什么都懂。”
奔逃的男子终于力竭,狼狈地单膝跪在一处颓败的土墙后,身体剧烈地起伏。
“他受了伤?”
“是,他来时便伤了右腿。”
尖锐的刺痛从腿上传来,他浑身一颤,虎牙深深嵌进手背,硬生生将痛呼咽了回去。
“……他可是穿着红衣?”
“不是。”她顿了顿,脸上浮现少女的憧憬,“但我总觉得,他那样的人,生来就该穿最惹眼的红衣才对。”
他紧紧地攥着自己粗布衫的下摆,身体蜷缩成一团,过了许久,才小心地呼吸着,听着自己如鼓的心跳。
“不是吗?那他长什么样?”
“恩公是我见过长得最俊的男子。”秦棋画迷茫道,“尤其是他那双眼睛,像春天的桃花似的。”
秦棋画想着初见他时的模样:“那天他伤了一条腿,躲到了我们村里来。那时我想,长得这么好看的人,也会这般命苦吗?”
额角瞬间渗出豆大的冷汗,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砸进泥土里。
怎么会?
……怎么会是她?
贺珩从来没想过,会在此时、此地,以这副模样遇见她。
在秦棋画家的地窖里,那顶昏黄的灯笼照亮她侧颜的那一刻,他所有的伪装都轰然塌陷。
他记不清自己是如何挣脱地窖的。
可逃出来后,脚步却不受控制地折返,像头被驱逐却仍在领地徘徊的孤狼。
心里像被猫爪挠着,非要亲眼确认她安然无恙才罢休。
他躲在雾里,呼吸紊乱,一遍遍确认:
呼,还好。
她没有受伤。她很好。她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也是,她那么厉害的人,这点把戏怎么骗得过她?
贺珩靠着墙,缓缓坐下,而那颗落回胸腔的心,又开始不合时宜地蠢蠢欲动。
他并非不想见她。
他甚至开始想象,只要自己像往常一样,大大方方地走过去,再冲她露出那个她熟悉的、带着点小得意的招牌笑容,一切尴尬或许都能迎刃而解。
他试着咧了咧嘴,唇角扬起,右边那颗小虎牙便恰到好处地露了出来,仿佛又变成了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郎。
对,就是这样。
他笑着,靠在墙上,想象着她看到自己时,大概会先愣一愣,然后皱眉,像以前那样调侃他:“你疯了吗?”
他甚至能想象出她的语气。
可笑容才挂了一半,就被喉间一阵生疼生生压住。
绝对不行。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
不合身的粗布衣裳,沾了尘土的裤脚,还有那条跛着的右腿。
这才是他。如今的他。
不是红衣少年,也不是镇北王世子。只是个落荒而逃的跛子,一个连名字都不敢亮出来的罪人。
她看起来过得还行呢。
她没有中毒,身边……还有另一个男人的侍卫。
可他呢?
他现在这副样子,是从何开始的?思绪不由自主地飘回了大典那日。
大典那日最后一次见她,被她从高台上推落救下,右腿便受了伤。
而后,因他在大典上的狂妄行径,陛下停了他所有职权,就连父亲也勃然大怒。若非父亲反复求情,他恐怕连命都保不住,最终被圈禁在王府后院,严加看守。
他求遍了那些平日里与他称兄道弟的将领们,可赵副将、老李、张伍长……所有人都像不认识他似的,绷紧了脸,一个字也不与他说。
他又追问,平阳女学那场大火,是不是王府的手笔。
赵副将只挑了挑眉,淡淡道:“王爷总是为世子好的。”
一句话,仿佛什么都没说,但好像什么都说了。
直到那一天,他才明白江步月和他说的所有话:
“你并非镇北王府真正的主人。”
“糊涂世子。”
十七年来,事事如意的如意公子,第一次被关在狭小的后院里,日日对着白墙,任由医师一遍遍给他的伤腿上药、换药,浑浑噩噩,不见天日。
糊涂吗?不知道。
直到有一天,他听见门外守兵提到“红袖楼的新姑娘”。
他愣住了。
然后,他一拳砸晕给他上药的医师,穿上那人的衣裳,强忍着伤痛,趁夜逃出了那座名为“家”的牢笼。
从那一刻开始,他再也不想做那个糊涂世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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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几天工作有点忙。[可怜]
第121章 天涯(七) 操纵棋局的手。
顾清澄和秦棋画聊着, 心下有了推断,但终究未说透,只道是腹中饥饿, 让秦棋画去集上买些吃的。
周二娘也一夜未眠, 回去歇息了。
“七姑娘可要歇一会?”黄涛看着顾清澄有些发白的脸色, 担忧道。
“不用。”她抬头望着屋外的天光, “我问过了, 舒羽的住处就在不远。”
“去看看,不在此耽搁太久了。”
“七姑娘。”黄涛踌躇道, “我听您和秦棋画的意思……”
“她那‘恩公’,是如意公子?”
顾清澄未否认, 只轻轻“嗯”了一声。
“那您……不去寻他?”黄涛小心翼翼地试探。
顾清澄薄唇微抿:“他现在的样子,未必愿让我见到。”
黄涛歪了歪脑袋, 没能听出话里的弦外之音。可他想得简单:七姑娘不去寻别的男人,对他家殿下而言, 自然是顶顶的好事。
他黄涛,双手双脚拥护支持。
“那咱们走吧?”
顾清澄点了点头:“就在前头,棋画说那一排茅舍是赁给外来学子的。”
两人走出土屋, 往村中走去。
这次看时, 顾清澄更清晰地发现,这秦家村, 哪是荒凉,分明是……空了。
“你秋天来时, 这里就这样?”她低声问。
黄涛皱眉想了想:“人是不多,可总比现在强得多,那时这排茅舍至少住了三成。”
“舒羽的事,是我一个线人传来的消息。”他顿了顿, “我给他些银子,叫他帮那苦命姑娘备了副薄棺,埋在村里。”
“你没见过她?”
“没见。”黄涛挠头,“这种事,我们亲自出面反倒容易露馅,线人办事更稳妥。”
“那线人呢?”
“后来就断了音讯。”
“葬在这里?”顾清澄问。
“也说不定。”
“找找吧。”顾清澄目光扫过那排茅舍,“死过人的屋子,应是空着,说不定还能留下什么。”
黄涛迟疑着,还是拧着眉毛问:“七姑娘,我有点不明白。”
“嗯?”
“您为何非要为一个不知名的‘舒羽’,如此大费周章?”
顾清澄停下脚步,缓缓回身,眉头微微蹙起。
“怎么了?”
她没有直接回答,却自顾自地陈述着:“黄涛,你突然点醒我了……
“是我想去找舒羽,还是有人想要我去找舒羽?
在黄涛艰难理解的视线里,她迟疑道:
“我突然觉得,有人似乎在我背后,下一盘很大的棋。
“或许舒羽是枚弃子、是诱饵。
“而我,才是那个被诱饵引来的棋子。”
黄涛不明所以,但脱口而出:“有人敢拿您下棋?”
紧接着像是想起什么,忙道:“绝不可能是我家殿下!”
顾清澄却并未接话,而是看着那片静默的村落,缓缓道:
“不是,这盘棋,应该比你想的还大。
“你、我,秦棋画,贺珩、舒羽……甚至连你家殿下,都在这盘棋上。
“好像自始至终,一直有一条线,牵着我走向预设好的地方。”
话音未落,她突然顿住。
一个从未察觉的念头骤然浮现——
过去的那些所谓的“巧合”,或许从来就不是巧合。
记忆浮光掠影般闪过:浊水庭的逃亡是开端,书院的伪装是转折,第一楼的觉醒是节点。
她与江步月在浊水庭的再遇,贺珩与林艳书在书院的现身,包括这秦家村中,棋画的闯入,舒羽的死……
每一个人,都像是被安排在一个恰当的时间,出现在恰当的位置,严丝合缝,像精确计算的齿轮,推着她走向既定的方向。
这也包括她即将前往的涪州、边境,还有那两个“知情人”,贺千山与白照夜。
他们都在命定的路标处等候。
她曾笃信,每一步都是自己深思熟虑的选择。
可此刻,一个可怕的疑问在心底蔓延:
这些选择,真的出自她的本意吗?
还是说……
这些所谓的“命运抉择”,正是这棋局想让她以为,自己在做选择?
她的呼吸微顿,脑中零散的线索如被无形之手骤然收拢,猛地合成了轮廓。
……她看见了。
那只操纵棋局的手!
浊水庭的齐光玉,舒羽的身份,第一楼的奥秘,皇城的大阵,地宫的银簪,反复出现的谛听……
还有太多无法解释的,来不及细想的线索……
那只手无形无质,却无处不在,如影随形地左右着她的每一个选择。
“所以,”黄涛看着她出神的模样,迟疑地打破沉默,“找‘舒羽’,是为了……
“为了找到这背后的‘执棋人’?”
“对。”
顾清澄收回神思,点了点头,眼中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
她终于看透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在做选择,但此刻回望,每一步都暗藏玄机,那些突然出现的蛛丝马迹,一直都在都在无声地牵引着她。
让她分不清哪一步是出于本心,哪一步又是被计算、牵引,最终将她这枚棋子,稳稳地推向既定的终局。
这不是猜测,而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她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
有双无形之手,正在执棋。
一盘不露端倪,不显目的,却将所有人困于其中的,旷世棋局。
“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做?”黄涛艰难地消化着这些信息,追问道。
顾清澄垂下眼睫:“还是按照原路走。”
换句话来说,她已经走到这里,早已无法回头,而唯一的区别是,从今以后的选择,她合该多想一层。
二人走到茅舍之前,一股久住了人、未曾打扫就被废弃的刺鼻异味扑面而来。
顾清澄随手推开一间茅舍的门,屋内陈设一览无余:一张破旧的木床,一张缺了腿的桌子,还有一个冰冷的土灶。
很显然,这里已经被不止被一拨人翻过了,凌乱不堪,却没有任何有价值的杂物。
顾清澄没有急着去翻动,只是静静地站在屋子中央,闭上眼睛,在脑海中思索着。
根据当初黄涛给的线索,舒羽是病死的。
那么,一个重病将死的、赴京赶考的年轻姑娘,她的屋子里,最应该有什么?
是喝剩下的药渣,或是装药的瓶瓶罐罐。
她猛然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清明。她对一旁还在翻箱倒柜的黄涛道:“黄涛,分头找。”
“找什么?”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而笃定:“找药。药渣、药瓶,任何和汤药有关的东西。舒羽若是在赶考路上病死的,她住的屋子里,一定会有这些。”
黄涛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重重点头。
两人不再漫无目的地搜寻,而是将目标锁定在了“药”这个关键点上,一间一间地排查着那些废弃的茅舍。
前三间屋子,都和第一间一样,只有尘土和腐朽的气味,别无他物。
当顾清澄走到第四间屋子的门口时,她的脚步顿住了。
黄涛也跟了过来,疑惑道:“七姑娘,怎么了?”
顾清澄没有回答,只是凝神静气。在这片混杂着泥土腥气和腐败气息的空气中,她闻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与众不同的味道。
那是一股草药被反复煎煮后,渗入墙壁和土灶后,经久不散的淡淡苦味。
“就是这里。”她轻声道,推开了门。
这间屋子和别处一样凌乱,显然也被翻找过,但顾清澄的目标非常明确,她绕开所有杂物,径直走到了屋角那个冰冷的土灶旁。
在黄涛的注视下,她伸手捻了一抹灶灰,果然看到了残余的药渣。
黄涛在一旁凝视许久,犹豫道:“七姑娘,就算这里真有人煎过药,也未必就是舒羽。”
“即便真是她,”他顿了顿,“也只能证明舒羽确有其人。”
“我明白。”顾清澄缓缓直起身,环视这间破败的茅舍,目光渐深:“但那‘执棋人’既然煞费苦心引我来此……”
她话音渐低,似是在对空气自语:“这局棋里,必有他要我看的玄机。”
黄涛更加不明所以,只能挠着头:“难不成……要我去村里打听,把她的坟给刨开瞧瞧?”
“连茅舍都难确认,何况坟冢?”顾清澄摇头,眉心蹙得更紧,“现有的线索中,究竟什么是确凿无疑,又最容易被忽略的?”
“也是,要不我去找线人。”黄涛嘀咕着,“这世上有些活计,是断不能自己给自己干的。下葬算一个,找到经手的人就……”
顾清澄听着他的话,原本蹙着的眉心忽然一松:“你说,这世上确实有些事必须假手于人?”
黄涛一愣:“啊?”
顾清澄没有立刻回答,她的目光从黄涛身上,重新落回到灶台边的那一撮药渣上。
“黄涛,你有没有想过,”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清明,“‘执棋人’若是引导我们,为何不怕他留下的线索,被别人先一步发现?”
她不等黄涛回答,便给出了答案。
“因为他留下的,是只有我们,或者说,只有我才能看懂的痕迹。”
“舒羽病重的消息是你告诉我的,也就是说,‘执棋人’从一开始就算准了我们会沿着这条线索查下去。
“他若是要引导我们,必然会留下一个只有我们才能看懂的线索。
“那么,他留下的关键线索,必然不是这间真假难辨的屋子,而是一个确凿无疑、无法被凭空伪造的环节。”
她的目光紧紧锁住那堆药渣,将黄涛刚才的话和自己的推断完美地串联起来:
“一个病入膏肓的姑娘,必须假手于人的,就是求医问药!”
“这药渣,就是留给我们的‘信’!”
“黄涛,”她顾清澄目光灼灼,语速飞快却字字清晰,“把这些药渣都收好。再去其他茅舍仔细搜寻,凡有药渣的,统统收集起来。”
“晚些见到秦棋画,立刻问她——这秦家村附近,最近的医馆在哪里?坐堂的大夫又是谁?”
黄涛看着顾清澄,看着她手中那撮不起眼的药渣,终于彻底想通了所有关窍。
他重重一点头,用一句话总结了顾清澄所有的复杂推演:
“懂了!舒羽留下的线索不在村里,而在村外!”
顾清澄轻轻点头,刚要说些什么,却听见远处传来秦棋画的声音。
“顾姐姐!黄大哥!”
“我看见那辆马车了!”
“那马车后面还跟着……”
“那马车后面还跟了七八个官兵!”
秦棋画手里还揣着镇上刚买来的饼子, 不由分说地给塞顾清澄和黄涛一人一个,喘着粗气道:“我比他们的车跑得快!”
“可、可我看得真真的,他们就是朝我家方向去的!”
“恩公……恩公不在。”
秦棋画带着哭腔:“求求你们帮帮我!我娘还在家里!”
“他们是冲着我娘去的!”
顾清澄与黄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当即有了决断。
“别慌, 我们过去。”顾清澄声音沉稳, “黄涛, 你去村口把东西安置好, 探明来人身份,切记不要暴露自己。”
黄涛抱拳领命, 转身疾步离去
秦棋画早已按捺不住,拔腿就往家跑, 顾清澄足尖轻点,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秦家门前, 三三两两的村民踮脚张望,却不敢靠得太近。
小院的中间, 站着七八个官兵,他们面前,一个披头散发的妇人跪坐在地, 单薄的身子在风中瑟瑟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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