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风即将离去的刹那,顾清澄的房门突然被撞开!
下一秒, 七杀剑横在了黄涛的脖颈之上。
寒意森然。
“慢着……”黄涛流着冷汗, 盯着那脖前寒刃道, “七姑娘, 是我。”
顾清澄冰冷的目光顺着剑刃收回:“你来做什么?”
“我方才听见您房中有动静……”黄涛突然扶住门框, “奇怪,头好晕……”
“许是我听错了?”他晃了晃脑袋, “您没唤我吗?”
看着顾清澄愈发冷冽的目光,他讪讪地低下了头:“应该是魇着了, 我回去继续睡了。”
他转身时,险些被门槛绊倒, 嘴里还嘟囔着:“对不住,扰了您清梦……”
顾清澄持剑立在门口, 向外探了探。村庄里一片死寂,黄涛离去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再无半点异常。
她缓缓收回视线, 将门重新合上。
也许是方才那一瞬的高度紧绷耗费了太多心神, 一股突如其来的倦意涌了上来。
在绝对的寂静里,顾清澄打了个哈欠, 那份警惕终究是被浓重的睡意淹没,她翻身上床, 闭上了眼睛。
夜风安静,似乎连那诡异的窸窸窣窣声也消失了。
子时已过,有呜咽的夜风吹来。
那扇紧闭的房门,此时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而地上那道狭长的月光,渐渐被一只瘦长的手臂取代。
紧接着,一个人影挤进来,凑近了床榻,看到床上的人睡得十分踏实之后,方才大胆地凑近身,将手指无声地嵌入了被褥底下。
没过多久,人影小心翼翼地从被褥一角中抽出一根丝弦。
就在这时,床上的人似乎被梦魇所扰,忽然翻了个身,惊得那人影退了两步,与黑暗融为一体。
不知过了多久,待到床上人的呼吸再度平稳,人影这才重新动作,将四角的丝弦抠出,轻轻一拉,整张被褥下层竟有一张巨网般迅速收紧,将熟睡的人牢牢兜住。
然后,人影从门外又拖出一张更细密的丝网,将其轻手轻脚地覆在上头,又朝下再打了个死结。
做完这些之后,人影向门外打了个手势,一个矮一些的影子挤了进来,两人用网将床上人裹成一个茧,悄无声息地拖出门外。
最终,消失在深不见底的黑暗里。
两个人影忙活了好久,待脚步声彻底远去,顾清澄才慢悠悠地动了动手指。
她打量着四周,回忆起方才那二人拖拽她的路线,辨认出这是秦招娣家的地窖。
她轻舒一口气,转头看向四仰八叉昏睡的黄涛,终于感到了一丝饥饿——这厮吃了两人份剂量的迷药,才终于在后半夜彻底晕了过去。
倒是苦了她空着肚子,耐着性子演了这么一出将计就计。
秦招娣戒备心极重,而从她换上衣服乖顺带路的那一刻开始,顾清澄就知道,这秦家村里一定有蹊跷在等着她。
鱼儿已然咬钩,现在就要看一看,这幕后之人究竟是哪位贵客了。
这一夜极其漫长,顾清澄饿得前胸贴后背,在黄涛如雷的鼾声中煎熬,意识都有些模糊。直到不知过了多久,远处传来一声轻微的“咔哒”响动。
“恩公!”远处传来秦招娣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雀跃,“按照您吩咐的……要求全都符合!”
“那恶人终于被我逮住了!”
“棋画长进了。”一个带着笑意的男声低低响起,“你娘好些没有?”
“承蒙恩公出手相救,好多了。”秦招娣笑答道,“昨日还能起身与我搭把手呢。”
声音由远及近,顾清澄立刻闭目装死。
嗒。嗒。
脚步声踏在地窖的石阶上,沉稳有力
谈笑间,那男声在地窖里低低回响,终于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有些熟悉。
顾清澄睫毛轻颤,心中泛起不安的波澜。
“倒是恩公您,伤势一直不见好。”
“无妨,只要……”
声音戛然而止。
脚步声也在台阶突兀地停住,像是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
顾清澄虽然闭着眼,却能感到头顶上方那盏灯笼的光晕骤然凝固了。
紧接着,空气中响起了一声短促的、压抑至极的抽气。
这一刻,连秦招娣都察觉到了不对劲。
她疑惑地回头,只看到“恩公”的身影如同雷击般僵住,甚至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
他看到了什么?
秦招娣顺着他的目光望向地窖深处——
只有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
“恩公?”秦招娣试探地问了一声。
可“恩公”仿佛根本没听见。只有他手中提着的灯笼,那昏黄的光斑在黑暗中无声地摇晃着,泄露着提灯人心中的滔天巨浪。
“恩公这是怎么了?”
秦招娣的话还未说完,胳膊猛地被那人抓住:“……放了他们!”
“可我们好不容易才……”秦招娣被他拽得一个趔趄,一脸茫然。
她从未见过“恩公”如此失态过。
根本不容她细想,那人已不由分说地拖着她,跌跌撞撞地冲出了地窖!
待秦招娣站稳时,只看到那穿着粗布衣衫的身影已迅速融入夜色,唯有尾音飘在风里:“他们不是你要找的人!”
“放了他们后,我自会来寻你。”
“记住……你从未见过我。”
秦招娣站在原地,只能对着空茫的黑暗喃喃:“恩公……?”
门外已然空空荡荡,秦招娣愣怔了半晌,直到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女声:“棋画,恩公他走了?”
“娘,”秦招娣低低地嗯了一声,看着从地窖里蹒跚着走出的中年妇人,脑子还是一片混乱,“恩公他说,我们抓错人了……”
“什么?!”妇人不由得呆住,“那还不赶紧把人放出来……啊——!”
妇人的最后一个字还卡在喉咙里,就被颈间突如其来的寒意生生截断,变成了陡然拔高的惊呼!
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剑,已然悬在了她的咽喉之上。
七杀剑。
秦招娣瞳孔巨震,声音都变了调:“你、你怎么醒了!”
“放开我娘!!”
而她的惊呼,只让那妇人脖子上的寒刃贴得更紧。
地窖里走出的黑衣女子轻蹙眉峰:“他是谁?”
秦招娣咬着牙,声音干涩:“你在说什么……我听不懂!”
“听不懂?”顾清澄淡漠地看着指尖寒光,“那这样,听得懂吗?”
剑刃微转,月光在刃上流淌,映着妇人脆弱的脖颈。
“你放开她!”秦招娣的声音微微颤抖,她看着那把剑,眼里满是恐惧,“都是我的主意……你杀我吧,别杀我娘。”
顾清澄玩味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我杀了她,不会杀你?”
妇人忍不住挣扎了一下,剑锋微颤,一丝极细的血线,顺着冰冷的剑刃缓缓渗出。
那道血痕很细,却在秦招娣的眼里无限放大。
“娘!”
秦招娣的脑袋“嗡”的一声,脸上瞬间失去了血色。
顾清澄没有说话,垂下眼睛,剑刃却几不可察地移开了妇人脖颈半分。
孤零零呆立着的少年自然没有意识到这些,她只是看着妇人脖子上的血痕,又看了看顾清澄毫无波澜的眼睛。
这一刻,她终于意识到——
这个从见面时就无喜无怒的黑衣女子,原来真的会动手。
恐惧如潮水般涌上心头,她咬着唇,紧绷着肩膀,身体却开始不自觉地颤抖,在越来越急促的呼吸下,豆大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
她膝盖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哇——!”
所有倔强、硬气的伪装,顷刻土崩瓦解。
扮成假小子的女孩子支离破碎地哭着,哭声中有着孩童般的无助。
“别杀我娘!求求你!我给你道歉!我错了!”
眼泪伴随着嚎啕大哭,如决堤的洪水般汹涌而出:“除了恩公!我什么都可以说!”
越哭,越喘不上气,与起初那个故作坚硬的少年判若两人,只剩一个被吓坏的孩子。
顾清澄看着她,没有急于收剑,只是眯起眼睛问:“为什么?”
秦招娣哽咽着,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娘和我的命,都是恩公给的……说了,就是恩将仇报了。”
“棋画,”妇人艰难地开口,“是我们害人在先,怨不得谁。”
“给、给这位姑娘道歉。”妇人喘息着,感觉到脖子上的剑刃越来越远,“她给你衣服穿,还给你金子,不是坏人呐……”
“棋画?”顾清澄轻声琢磨着这个名字,“谁是棋画?”
“我,我就是秦棋画!”秦招娣听了妇人的话,眼泪涟涟,急急忙忙磕了三个响头,“求求贵人姐姐高抬贵手,放过我娘。”
“是我错了。”秦棋画低低地呜咽着,“别伤我娘……求你了……”
妇人低声催促:“还不去地窖将那位大哥扶出来,让人误会两次吗?”
秦棋画用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泪,终究是恳求地看了顾清澄一眼,转身跑下了地窖。
直到秦棋画的身影消失,妇人才低声哀求道:“棋画她不懂事,多有得罪。”
“我秦周氏这条命不值钱……只是棋画还小……”
七杀剑的寒光微微一滞。
“棋画还小,不能没有娘。”夜风里,顾清澄的声音清淡响起,仿佛没有感情。
下一秒,剑已无声入鞘。伴随着的是一个随意的问题,仿佛那瞬间的凝滞从未发生:
“秦周氏?你是周家老几?”
剑光离开脖颈,妇人有如魂魄归位,不由本能道:“我是周家二娘……”
“周二娘。”顾清澄递过一方丝帕,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让她有一个觉得安全的距离,“你把棋画养得很好。”
周二娘捂着脖子,愣在原地。
天色将明前,四个人终于面对面坐在了土屋里。
“秦棋画?”黄涛打着哈欠,“怪好听的,谁取的名字?”
“恩公赐的。”
“你说你,明明是个丫头,琴棋书画的,打扮成这样作甚?”黄涛已经知道了秦棋画的女儿身份,语气也不由得软了三分。
秦棋画抬头,目光在面对黄涛时,又变得不自觉的强硬:“错了,不是琴棋书画。”
“是秦棋画。”她一字一句道,“因为我秦棋画,绝不能输。”
“……”黄涛哑然。
“这孩子从小就跑得快,性子也硬,这方圆百里,没人能跑过她的。”周二娘看女儿像只露出利爪的小兽,忙笑着打圆场,“也是恩公博学,才给她赐的这好名儿。”
黄涛刚要追问恩公的事,瞥见母女俩瞬间回避的神色,只得把话咽了回去。
一直沉默的顾清澄忽然开口,声音清冷:“秦招娣是你旧名?”
她目光转向周二娘,问得更直接:“那孩子的爹呢?可还有个弟弟?”
没等周二娘回答,秦棋画已经硬邦邦地截断了话头:
“都没了。”
她直视着顾清澄,眼神冷硬,语气干脆:
“亲爹卖了姐姐。
“招娣卖了弟弟。”
“说说吧。”
秦棋画的头昂得越来越高时,周二娘的头就埋得越来越低, 直到顾清澄冷声打破了死寂, “让你娘说。”
秦棋画刚要张嘴, 就被那个眼神冻住了。
她缩了缩脖子, 听见周二娘微弱的声音响起:“我家原有五个崽儿, 四个姑娘,最后才得了个小子。”
“青青, 莲莲,盼娣, 招娣。”周二娘回忆道,“刚生青青的时候, 当家的待我还算好,等到了莲莲……”
“他也配当家!”秦棋画冷不丁插嘴, 语气满是锋利的恨意,“娘身上那些伤,哪块不是他打的!”
周二娘递给秦棋画一个眼神以示安抚:“他说无子便是无后, 须得生个儿子出来, 不然他这一房,就进不了祠堂。”
秦棋画龇牙一笑:“还好没进去, 祠堂里的都死光了。”
“闭嘴!”周二娘轻叱道,“和贵人说话, 怎这般没轻没重。”
“娘,”秦棋画像小兽般攀上了她的胳膊,“实话嘛,要是他还活着, 哪还有咱娘俩的命。”
“哎。”周二娘眉头紧蹙,终究是歉疚地看了顾清澄一眼,“贵人您也知道,这几年遭了天灾,日子一天比一天难过,家里算上我,拢共七张嘴,哪里揭得开锅。”
“后来、后来他爹说,青青没了。”周二娘肩膀微缩,“说去山上砍柴,被人拐走了。”
“没过几个月,莲莲也没了……那时才觉出,这村里的姑娘一个个见少。”
“村里都传有拐子盯着,家家户户都得藏好姑娘。”周二娘声音轻若蚊蚋,“盼娣,盼娣才十二岁,长得水灵,那天她爹非得让她去邻村送货,说是买肉吃。”
“买个屁肉!”秦棋画猛地抬头,“弟弟生下来后我就没吃过肉!”
周二娘低低叹气。
“可是三姐也被拐走了。”秦棋画梗着嗓子道,“那天我不放心,偷偷跟了过去,看见三姐……被拖上了一辆贵人的马车。”
说到这,她情绪突涨:“那天晚上,弟弟就有肉吃!”
“我跟娘说,娘不信!”她越说越急,“我就盯着爹,跟了他几天,后来——”
周二娘接过话头:“棋画说,当家的同外头贵人串上,要把她也卖了。”
“后来呢?”黄涛一脸严肃,沉声问。
“后来那马车没跑过我,让我逃了。”秦棋画冷笑一声,“我爹见我回来,活像见了鬼!”
“我那病秧子弟弟很快又花光了钱……”
“爹说弟弟不能死,死了香火就没了!无颜见祖宗!”
“屁个祖宗!”秦棋画往地上啐了一口,“呸!为了个弟弟,他连我娘都要卖!”
周二娘想捂住她的嘴,秦棋画一偏头躲开:“不就是弟弟吗?有人买女人,就没人买儿子?!”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我想着,弟弟没了,这家就安宁了。”她一拍大腿,“我还没想好怎么卖了他,老天就开了眼——上个月,打仗了!”
“征兵,他们要男人!”
“他们拿着族谱进了秦家村,”秦棋画笑得眼泪都要出来,“那些进了祠堂的男人们,全在族谱上,一个没跑!”
“结果我娘心软,”秦棋画的笑意淡去,却还是握住了周二娘的手,“把我爹和弟弟藏在地窖里,躲过一劫。”
“到底都是一家人……”周二娘低声喃喃着。
秦棋画冲顾清澄狡黠地眨眨眼:“对啊,都是一家人,我可不能让我娘难做。”
她挠了挠鸡窝似的头发:“知道我为什么穿男装了吗?”
“我扮成我弟,天天在村口晃,就等着官兵来,我好‘自投罗网’,带他们回家抓人!”
黄涛总结道:“所以,你弟被抓了,你爹躲在……”
“对!”秦棋画恨声道,“他从茅厕出来,人就疯了,说我们害他断了香火,要打死我跟娘。”
她一边说,一边要扯起周二娘的衣袖,被死死按住:“因为弟弟没了……他说,我再敢跑出这个家一步,他就把我娘打死!”
说到这里已是恨极,带着后怕的微喘。
“所以,就遇到了你的恩公?”顾清澄待她平静后,接道。
“是。”
“那天,我知道是官兵要来的日子。”
“我想跑,打开门被他在门口堵个正着。”
“然后,他就真的抓着我娘的头发,往墙上撞,往死里打……”
最后,秦棋画展颜一笑:
“直到恩公杀了他。”
“棋画……”周二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发出一声长长的叹息。
顾清澄静静地看着她,将一切串联起来:“所以,你之后一直在官道上徘徊,是为了等那辆带走你姐姐的马车?”
“对。”秦棋画的眼神重新变得坚定,“我要把她们找回来。”
顾清澄与黄涛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家村我秋天来过,”黄涛沉吟道,“那时村子就快空了。如今更是荒无人烟,你那位恩公,来这里做什么?”
谈及此,秦棋画警惕地看了黄涛一眼:“我还没问你们是谁?来这做什么?”
“我们来找人。”顾清澄温声回答,打破了僵持,“一个叫‘舒羽’的姑娘。八月前后,她曾在此借住。
“舒羽”这个名字落下时,门外忽地传来了一声异响。
“谁?!”黄涛猛然起身冲出。
敞开的大门外,天色微亮,晨雾弥漫,空无一人。
屋内,顾清澄的眼底划过一道微光,一言不发。
不知过了多久,顾清澄轻声道:“你的恩公,也是为那拐人的马车而来?”
秦棋画与周二娘一怔。
“你怎么知道?”秦棋画涩声道。
“是他教你认得官道上的马车罢!”黄涛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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