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清澄侍立席边,目光穿过重重纱幔与缭绕香雾,终究还是落在他身上。
这是自那日诀别之后,她第一次在光下见他。
清减了些。
却依旧清冷,静默,身陷困局却波澜不惊。
这般冷静自持的姿态,怎么看都不像是甘愿自断后路之人。
可他确实那么做了,不仅当面拒婚,更与皇帝彻底撕破了脸面。
想来,若非琳琅在皇帝面前倾心相护,此人怕是早已身首异处。
顾清澄的神色微沉,江步月似乎对此毫不在意,也尚未察觉帝王的杀机。
但方才殿中对话她听得分明,若他此次再违逆圣意,顾明泽绝不会手下留情。
而她今日孤身入宫,四周戒备森严,真要动起手来,她根本护不住他。
她已经替他筹谋好了真正的退路,但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活得过今晚。
顾清澄的目光透过重重纱幔,凝视着他,心下思忖着,如何与他取得联系。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了手中的酒壶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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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看到前面大家对昊天的讨论哈,我会在后续演绎的剧情里,慢慢把信息补齐,放心。[眼镜]
然而, 为他斟酒的计划很快就失败了。
他所处的东侧席位,看似与旁人无异,细看却不难察觉, 有近身侍卫监视着, 普通宫人都被拦在数步之外。
暖融夜宴下, 他如被困在一方无形的冷壁之中。
她自然也无法近身。
更遑论, 琳琅的目光, 自他一进殿时,便不住地落在他身上。
他的一举一动, 都逃不过众人的眼睛,若贸然用乾坤阵传音, 或许会惊扰他。
要想个妥帖的法子,引他注目。
顾清澄端着酒壶缓步行来, 目光掠过守侍的宫人,略一思量, 便绕过纱幔,走到他对面的女席间停下。
昭明殿内香雾氤氲,纱幔半垂, 帷幕后女席低矮, 内侍穿梭其间。
她裹在寻常的灰扑内侍袍里,帽檐压得极低, 只露一线冷峭的下颌,隐在往来宫人中, 毫不起眼。
此时舞姬正在殿中跳着霓裳舞,江步月目光疏淡地掠过,帷幕一角下,不过是些斟茶奉果的下人, 来来往往,不值一顾。
直到他余光中,对侧有个小太监慢了一步。
那人恰好在他斜前方站定,于他的余光所及处斟酒。斟满的酒盏轻轻搁在桌几一隅,酒面平稳,盏口却微妙地偏斜,刚好朝向斜对角的方向。
在这满席正襟危坐的宴上,唯独这一盏,不偏不倚,独独向他示意。
那个角度,像是一道目光,邀他对酌。
氤氲纱帷下,他似有所感,忽地抬眸。
恰逢穿堂风掀起纱幔一角,露出灰衣小太监低垂的侧脸。
那人帽檐压得极低,却偏偏在转身时,让一束烛光精准吻过颈侧,露出一线冷白。
像是特意留给他的破绽。
她在赌他看见。
江步月执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顿。
他看见了。
旋即,那身影隐入阴影,如殿中无言的立柱,仿佛浑然不觉有目光穿透层层纱幔,灼灼烙在身上。
歌舞仍在继续,江步月却听见自己一点,一点的心跳声。
那刻意邀约的角度,近乎挑衅的冷白,沉入阴影的姿态……
他缓缓抬眼,心底蛰伏的直觉如被羽毛撩拨,再度苏醒。
这种感觉,他太熟悉了。
过去他错过一回,咫尺不识,生生自抑,任凭那人披着别人的面容,如戏弄痴儿般,在他眼下日日晃荡。
让他忧心,自疑、失控……终至一次次失之交臂。
而今命运赐他失而复得。他也断不会容自己再次错过。
这是他对她的直觉。
无需面容,不必言语。仅凭这方寸间的存在方式,他便能触到她灵魂的形廓。
她只消站在那里,便是通身都在唤他认得。
他眸光一收,唇角无声勾起一点。
——原来如此。
她这般明目张胆地靠近,便是要他“看见”。
这一刻,歌舞喧嚣,唯余他们二人之间的空气突然安静。
猝不及防地,那人于黑暗之间蓦然抬眼。
于是,隔着万重灯影与一重薄纱,他们的视线在煌煌灯火中骤然相撞。
映入他眼底的眸子漆黑,明亮。是绝对的清醒,和确凿无疑的“我在”。
这是她。
为他而来。
仿佛被这隐秘的对视灼伤,江步月下意识别开眼,垂眸饮酒。
却觉这酒,竟比方才温热了几分。
两人目光交换,确认了彼此的存在之后,顾清澄指尖轻动,乾坤阵无声运转。
【听得见吗?】
【稍后我说,你做。明白了,便饮一口酒。】
江步月的睫羽几不可察地微颤,随即,甘涩酒液滑入喉间,动作矜贵而从容。
【你……可留过后手?】
修长如玉的指节随意搭在空了的酒盏边缘,纹丝未动。
【只在等我救你?】追问紧随而至。
恰在此时,琳琅笑靥如花,举杯相邀。
于是江步月从容敛袖,再饮一盏。
顾清澄看着于宴中慢条斯理饮酒的江步月,执盏的姿势闲适如赏月,唇角还噙着三分宴饮应有的笑意
怎么看,都不似身陷困境、亟待救援的模样。
她脸色微不可察地沉了下去。
“哎,本宫的酒盏都空了,怎生伺候的?”
就在此时,她身边侍奉的贵人娇声嗔怪。
在大太监凌厉的目光削过来之前,顾清澄头皮发紧,只得忍气吞声地拎着酒壶,埋头斟酒。
江步月垂眸,余光却落在她身上,嘴角不经意有了一丝弧度。
“步月公子似乎心情甚好。”
琳琅见他肯应自己的酒,声线柔了三分,“可是身子大好了?”
“好些了。”江步月低声回应。
他说着,指尖却不经意地在酒盏上摩挲着,琉璃盏映着烛火,在他指间流转出一线微光,恰指向她所在的方向。
她似有所悟,在斟酒的空隙急急传音道。
【我今日得了信,他们今夜要取你性命。无论提什么要求,你务必应下。】
她抬起眸子,看江步月迟迟没有反应,目光游离间,斟出的酒液溢了出来。
“这是哪宫的蠢物!”
“连酒也不会斟么!”贵人的娇叱顿时引起一片骚乱。
【听见没有!】她急得又催了一遍。
【待会必会谈及大婚之事,你定要应允。】
这传音刚至,大太监已一把薅起她的领子,怒叱道:“滚!”
顾清澄瞥见那人恍若入定的样子,气得咬牙。
在被拖出大殿之前,她恨恨掷下一句:
【不听话便等死罢!】
此等小事,自然扰不了圣听。
推杯换盏间,高坐御座的帝王沉声道:“朕问过钦天监,本月廿五便是吉日。
“朕下旨,江卿与琳琅公主该日完婚。
“可好?”
正被驱赶的顾清澄恰好听见这句,急得直跺脚。
【答应他!答应他啊!!】
就在她即将退出殿门之际——
江步月举起了杯盏,目光却未投向御座。
他向着殿门的方向,遥遥一敬,饮尽盏中酒。
这动作,尽收她眼底。
顾清澄长舒一口气。
【我在殿外候着,会找机会再来见你。】
殿门合拢的瞬间,谁也没看见江步月眸中闪过的一丝慰意。
“江卿?”帝王的声音再度响起,“这是在做什么?”
殿内骤然安静,帝王语气中的杀机渐浓。
“是觉得不妥?”
“臣……”
“心中欢喜,不觉遥敬月色罢了。”
“哦?”
帝王的眉眼如刀裁,眸光沉沉压来:“几日前你说的话,朕都记得。”
“如今却又欢喜了?”
琳琅忍不住道:“皇兄莫要难为他。”
江步月却倏然抬眸,眼底泛起一丝苦涩的笑意。
“那人弃我而去……是步月糊涂了。”他温声道,“如今……想通了。”
“既然想通了。”帝王神情漠然,“那便在安心在宫中侍奉公主。”
他继续敲打道:“不过七日,老实本分些。”
“蒙天家赏识,是步月的福气。”江步月举杯遥敬帝王,再饮一盏。
琳琅听他此言,面上亦回暖三分,那颗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定。
婚约既定,宾主尽欢,南靖质子江步月于七日之后便与琳琅公主举行大婚,喜事临头,难免多饮了些。
“送他回去罢。”
宴散之后,帝王凝睇着江步月脸上因酒意而洇染的病态酡红,确认其醉态已深,神志昏沉,方遣人送他离去。
“盯紧些。”
夜风穿过廊柱,江步月被宫人搀扶着送上步辇,慢悠悠地往软禁的偏殿过去。
一路上都有宫人看守在侧,直到听见步辇上,那位素来冷静克制的质子泛起了呓语。
“我饮多了……许是要吐酒。”
“奴才这就扶您——”
那宫人的手甫一碰到衣袖,江步月却倏然一把将人推开,身子斜撞向一旁的花障。
宫人手下一空,皱眉欲上前,耳畔却传来几声压抑的呕吐声。
他顿住了脚步,唇角浮现一丝讥诮。
清冷自持?不过是装罢了。终究过不了尚主为婿、荣华富贵的这一关。
这般人前光风霁月的公子,到头来,也被这喜悦冲昏了头脑,眼下行止竟与街边酒徒无异。
“人呢……”
【抬头。】
江步月轻轻喘息,面上醉色朦胧,抬眸间,透过花障缝隙,撞上那双清亮的眼睛。
顾清澄于暗处凝视着他,面带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唇齿不动,只悠闲传音。
【宫中的酒好喝吗?】
“……”
【若不是现在,倒不知殿下有此等演技。】
江步月的吐息间带着酒气,声音却低而清晰:“小七这是在借机泄愤?”
顾清澄眼波微转,混若无事,似将方才害她被大太监训斥之事全然忘却。
“时辰无多,你要我应允之事,我应了。”他看着她,目光沉静“不为其他,只因信你。”
【其实你安安分分大婚,未必没有生路。】
“你冒险来见我,就为说这些废话?”江步月带着醉意的眸子愈发深沉,蓦地伸出手,精准地抓住了隐在花障后的袖口。
顾清澄没想到他会如此行事,猝不及防被带得一倾。
【你疯了!?】
“我如今正醉着,”他微侧过脸,低语道,气息拂过花叶,“合该行止荒唐。”
说着,又欲作干呕之态,惊得顾清澄猛地抽回衣袖。
“殿下,您好些了么。”
一阵风吹过,远处传来了宫人谨慎试探的声音。
“奴婢来服侍您。”脚步声朝着花障方向靠近。
江步月抬眸看她,眼底醉色瞬间褪尽,唯余一片冷冽清明,无声催促她快说。
【你先稳住,几日内切莫忤逆他们。】
【等到大婚那日,听我消息行事,我自会将你换出来。】
宫人的脚步愈近。
【信我。】
最后,她留下两个字,消失在黑夜中。
花障之后空空荡荡,唯余一袭素净白衣,疏离地倚靠着。
江步月转过身,眸光如刃,冷冷截住宫人试探的视线:“在看什么?”
夜色深沉,今日无人侍奉,顾明泽多饮了些酒,却未回寝殿,孤身折返上书房。
上书房内灯火仍亮着,奏折摞得整整齐齐,他揉了揉酸胀的眉宇,执起了朱笔。
今日的内阁送来的折子尚未批完,经年累月的批阅已经成了习惯。
事无巨细,他需得一一过目,今日事必,方得安寝。
人人都说当今帝王年少有为,而于他而言,勤政不过是刻在骨子里的约束罢了。
正因没有那令人趋之若鹜的血脉,他能依靠的,唯有将眼下能握住的,一一攥得更紧些。
他亦深信,只要够用力,能便攥得住。
奏折一页页翻过,最后,他终于看到了来自涪州的折子。
折中所言,尽是阳城瘟疫之事,他本想粗粗掠过,目光却不由得顿在一个名字之上。
“舒羽”。
他眉峰微蹙,朱笔悬停半空。
这名字,似乎……在何处听过。
就在他悬笔不落时,一阵夜风忽自窗隙灌入,灯火倏然熄灭。
一股诡异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而后,那感觉骤然清晰。
他猛地抬眸!
只见书房西侧的高窗之上,不知何时,竟坐上了一道人影。
那人斜倚窗棂,衣袂随夜风晃荡,长腿半曲,一手搭膝,一柄锋锐的寒芒在那剪影指尖流转吞吐,冷光慑人。
见他抬眼,窗上人影垂落的马尾轻轻一荡,于浓墨般的夜色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
“陛下果然勤政。”
帝王凝视着窗棂上的那点寒芒, 虚抬手腕。
“找陛下叙叙旧。”顾清澄如黑猫般灵巧落地,指尖精准地按住他欲抬起的臂膀,“您猜, 是您的侍卫来得快, 还是我手中剑快?”
顾明泽望进她漆黑的眸子, 终是停止了动作, 没有说话。
“陛下。”门外近侍正要入内, 被帝王轻声屏退。
顾清澄唇角微扬,踱到他的桌案前, 执起火折:“我来为陛下掌灯。”
灯火渐明,映出少女低眉挑灯的模样, 神态与姿势与当年别无二致。
帝王凝望着,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恍惚。
“满宫都歇息了, 唯上书房灯火长明。”她熟稔地在他对面坐下,目光落在奏折之上, “您还是和过去一样。”
顾明泽向后靠入椅背:“其实朕很好奇,你为什么没死。”
七杀剑在她旋出漂亮的银花,她抬眸直视:“我也好奇, 为何我非死不可。”
烛火“噼啪”响了一声, 昔日的兄妹隔着一盏孤灯无声对峙。
谁都没有先回答对方。
“其实,此番确是不该来。”顾清澄率先打破了沉默, 慵懒地看着他,“这次若不下手, 待您重整宫禁,以后更是没机会杀您了。”
她话音落时,七杀剑在指尖倏地停住,剑身折射的一点寒芒, 恰好落在帝王的颈上。
顾明泽勾起唇角,淡声道:“有什么事,对你而言,比刺杀朕更紧要?”
“兵权。”
她启唇,轻吐二字,好整以暇地回视。
帝王低笑:“凭你如今身份,与朕谈兵权?”
他刻意顿了顿:“……青城侯?”
“是。”她轻转指间剑锋,垂眸一礼,“臣虽蒙恩封侯,却只得虚衔空禄,今日前来,求的是开府建制,实授兵权。”
意图昭然,毫无遮掩。
顾明泽心底冷意一寸寸泛起。
上次,她逼他于万民面前封侯,这次,竟故技重施,直指兵权。
原以为虚衔相赐已是恩赐,未料她野心不止于此。
“陛下误会了。”顾清澄敛去所有锋芒,姿态沉静,“臣此番前来,非为强求。”
她微微倾身:“却是投诚。只因恰巧,臣手中尚有半块虎符。”
帝王于灯火处沉沉看着她,未置一词。
“当年臣能为陛下自镇北王处夺来半符,今日自然也能献上另半。”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奇异的诱惑:
“不瞒陛下,离京前臣确曾想,若陛下不允,便凭此半符暂摄封地兵马。然思来想去,终究名不正则令难行,恐生肘腋之变。”
“臣自请交还虎符,受陛下节制。如此,陛下得虎符完璧,王师合一,臣亦得王命授节,卫戍封邑。
“此乃社稷之幸,更是陛下之安。”
一番陈词冠冕堂皇,帝王指间玉扳指无声转动,沉吟不语,似在细细咀嚼她话中真味。
“说得漂亮。”他淡声道,“今夜持剑犯驾,以虎符相胁,就为讨个开封建制的名分?”
他目光锐利:“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顾清澄坦然迎视:“是。”
“臣求于大婚之上,亲手交予驸马。”
“为何。”
“臣曾一诺,此去再不入京,也算告别。他既曾护我一程,臣愿以此虎符保他一命,再不相欠。”
帝王唇边浮起一抹洞悉的笑意:
“仅此而已?”
“仅此而已。”
“只需陛下一道封地建制手谕,以及留他一命,足矣。”
顾清澄看着他,淡声道:“我毕竟与您不同。”
顾明泽并未理会她的讽刺之言,只道:
“朕如何信虎符在你手中?”
“对陛下而言,大婚必如期举行。届时您将诏书由驸马递交于臣,于您,无有折损。
“若臣届时拿不出虎符,便是欺君犯上,当众授陛下以柄,要杀要剐,臣绝无怨言。”
烛火在顾明泽眸中明灭,良久,他淡声道:“允。”
待少女身影消失在殿外,帝王抬手示意内侍挑亮宫灯。昏黄烛光下,他凝视着那道远去的背影,眼底暗流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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