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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问清林家的真实情况,厘清眼下局势,才能定下翻盘之策。
若钱庄失守,不止林家步步趋险,她与之绑定,也必然被裹挟其中。
梁柱上落下一只白蚁时,当思梁倾在即。
局势尚未彻底崩坏,一切尚有转圜之机。
秋风逆卷,街巷间尘土微扬,分明是白日,天色愈发低沉。
秋色渐浓,大厦将倾。
“一个月前。”
“我便被爹爹断了银票的兑付。”
林艳书端坐在顾清澄面前,神情有些仓皇,但依旧镇定。
“那时便已经没钱了?”
顾清澄抬眸问道。
林艳书摇摇头,语气笃定:“或许只是北霖的生意出了岔子而已”
“账上多少银子,我心里有数。”
顾清澄目光微动:“那为何北霖的钱庄银子突然紧张?”
林艳书咬了咬唇,缓缓解释:
“你曾说过,前些日子古董生意特别好。”
她顿了顿,回忆道:
“起先,是古董行情看涨,尤其是带海伯手信的宝贝,流通得快,价格水涨船高。”
“珍品源源流入北霖,各家典铺皆趋之若鹜。”
“我也是听了风声,想着早些出手,把自己手头的财产换成了现银。”
“总归不会亏了银子。”
她苦笑一下,话锋一转:
“可生意好,也引来了一批来当押、来求现银的人。”
“我们林氏素来谨慎,不轻易放贷,可来求的多是带着海伯手信的宝物——”
“藏珍楼、云彩轩,皆是我们多年交情的老客。”
“而且送来的,大多是极难得的珍品。”
“这种时候,若一味推拒,便是坏了声名。”
她垂下眼眸,声音低了几分:
“结果,那艘沉船竟来得这般突如其来。”
“别说南海珠,市上所有炒作过的宝物,几乎一夜之间折价大半。”
“而当初押出去的现银,早已难以追回。”
“催也催不回了……”
“更糟的是,这沉船一闹,大量新的古董客涌入北霖,只收现银,不收银票。”
她咬了咬牙:“北霖这边的钱庄库银,本就紧张,如今更是捉襟见肘。”
“再加上人人挤兑。”
“自然……”
她的声音微微哽住,漂亮的眼睛里泛满了忧愁:
“若是我在,定不容大哥二哥这般胡乱放银。”
“只可惜……他们贪一时快利,到头来却算不明白真正的账目。”
“便是如此了。”
“不过按照我家规矩,缺银的信,应当几日前就快马送到南靖了。”
顾清澄听着,若有所思道:“你的意思是……”
“等你家里从南靖送银子过来,便无事了?”
林艳书急忙点头,似乎也在用力说服自己。
“是的。”
她下意识绞紧了衣袖,露出几分笃定而脆弱的自信。
顾清澄却没接话。
只是起身,唤来知知,低声吩咐:
“去,将女学诸生分阵列队,轮流守夜。”
知知点点头,并不多问,蹦跳离去。
林艳书怔怔地看着她,忍不住道:“这是做什么?”
顾清澄回眸,声音平静清晰:
“钱庄一日兑不出银子。”
“女学一日……便无人可保。”
林艳书坐在那里,没有拦,却也没有起身:
“可是……银子就快到了。”
她喃喃道,像是自我安慰。
“按照我大哥的速度,最迟明日子时前,便能送到。”
“只要银子一到,便能重新开兑。”
“不至于的,舒羽……”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
她在让自己确信。
顾清澄静静听着,目光沉静。
她没有打断林艳书,只在灯下铺开一张空白宣纸,提笔,冷静地列起女学诸事要务。
一笔一划,毫不犹豫。
暮色渐浓。
远处街巷间,隐隐传来断断续续的喧哗声。
夹杂着叫骂、哭喊,持续有人在钱庄门前闹事。
声音被风送来,时高时低,压在这片低沉天色之下,更显得压抑。
女学内,知知们已按照吩咐,将诸生分阵列队,逐一调度起来——
年长学子搬动桌椅的闷响,年幼者细碎的脚步声,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
半掩的门窗一扇扇合拢,落锁声清脆安定。
起初还有些慌乱,女学生们眼中还闪着惊惶,但很快,她们抿紧了嘴唇,手上的动作愈发利落。
她们不问缘由,只用稚嫩又坚定的方式,保护着属于她们的地方。
知知们来回奔走,低声叮嘱,忙而不乱。
一切紧张,却井然有序。
厅中,烛火摇曳,静得近乎凝滞。
光影里,林艳书依旧坐着,双手绞紧了衣角,唇色微白。
她始终坐在那里,指尖绞着衣角。
她在等,等子时的银车。
她执拗地相信,只要撑过这一夜,银车来了,一切便能回归正轨。
而顾清澄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并不多言。
她一笔笔将局势推演下去,将可能出现的破绽,一一补牢。
她们都在等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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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达成成就:工作结束,激情日6。

一室沉静, 唯有烛光跳动, 将两人影子于明暗之处分开。
顾清澄坐在烛光下, 并未多看林艳书, 只是径自将眼前的白宣折好, 置于案边。
而林艳书,坐在阴影里。
她在等。
芝芝带着学生们守在门外, 夜风里,夜风掠过, 远处梆子声遥遥荡来——
“子——时——”
余音绵长,如丝如缕, 缠上林艳书的心尖,寸寸收紧。
她的眸子动了。
心念也动了。
林艳书下意识坐正了些。
时间如烛泪, 一寸寸垂落。
一如她一寸寸堕入冰窟的心。
“你说,明日钱庄若能兑付,需多少现银才能解燃眉之急?”
烛花乍响间, 顾清澄的指节忽然轻叩案面, 轻描淡写地问。
声音很轻,却如一根针, 刺破林艳书的恍惚。
“……什么?”
林艳书蓦然回神,眸光涣散了一瞬:
“大哥他们已在路上, 你此时问这个作甚?”
顾清澄看了看她,没反驳,只走到她身边,抬手道:
“庆奴的信呢。”
林艳书下意识应声, 自案边拈起一页薄纸,递了过去。
“……你早就看过了。”她小声道。
顾清澄接过那信,看了两眼,转身走出。
夜风吹起衣角,划破了彻夜等待的死寂。
女学前厅,空寂寥落,“平阳女学”牌匾高悬于梁。
四个漆金大字在黑暗中闪着微光。
她抬头望了一眼,并不犹豫,踏上木梯。
“舒羽?”
林艳书疑惑地跟了出来。
她刚一开口,顾清澄的身影已如夜鸢般跃入梁上。
“你这是——”林艳书的尾音戛然而止。
只见顾清澄伸手探向匾后,四处摩挲,直到从牌匾的缝隙里摸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她指尖轻轻用力。
“你为什么……”
她声音发颤,连自己都不知道问的是什么。
可对方没回头,那一身黑衣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她忽然不敢问了。
“咔哒。”
伴随着极轻的一声脆响,一张薄如蝉翼的纸条,从牌匾背后的缝隙中,飘然落下。
林艳书本能伸手,接在掌心。
“庆奴信里说过,他藏了你的银子。”
顾清澄翻身而下,字条在林艳书掌心摊开。
“衣柜底层。”
“钥匙在旧衣匣内。”
林艳书捏着字条,看了顾清澄一眼,眼神未定,裙角已提起,一步奔入屋中。
脚步慌乱而杂碎,踩得地砖“咚咚”作响。
顾清澄站在原地,目送她远去,神色不动,只抬眸看了一眼更漏。
林艳书已被她带入局中,已然忘记她方才枯等的时辰——
子时,早已将尽了。
她低下头,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将倾之局,无须再等。
“舒羽。”
林艳书轻轻掀开匣盖。
霎时间,冷光照亮了一匣金锭,规整如列兵,压得整盒沉甸甸的。
她怔怔地看了片刻,仿佛第一次真正拥有过这般沉实的东西。
然后低头轻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真是没想到……”
“那时候行情好,宅子与首饰都卖得不低,账上却短了一半……我没追问。”
“我想着,也许他留着自己用了,跟了我这些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可现在看来,”她喃喃道,“他是留给我的。”
她抬眼看向顾清澄,眼圈有些发红。
后者却是低头,翻看庆奴那封信——
她终究不忍将庆奴的阴暗面剖给林艳书看,但庆奴留金或多或少意味着,他很有可能早就知道,林氏有这么一天。
古董、庆奴、陆六、海伯……都是草蛇灰线。
她轻叹一声,却话锋一转:
“这些金子,足够兑付明日街口那家钱庄的现银了。”
林艳书的双眼重新聚焦。
“那兑完呢?”
她愣了一下,却不自觉地顺着顾清澄的思路走,“西市的兑付怎么办呢,后天呢?”
顾清澄看着她,示意她随自己到桌案边来。
白宣摊开,她将墨笔递给林艳书:
“你来算,这几日,钱庄亏空几何。”
林艳书本能开口:“我不知道……”
顾清澄将笔放到她手中:“去算。”
林艳书抿了抿唇,不知为何,手已经握紧了墨笔,开始动了。
她翻开账册,笔尖颤了颤,落在第一页。
一开始,她算得极慢,指尖一页页翻着,仿佛从未见过这些墨字。
那些熟悉的名目,此刻却像隔了一层雾。
她甚至不敢直视那些账目的空缺,数额之大,令人心惊。
顾清澄站在一旁,未言,也未催促。
只那一眼,静静落在她手背上,静如磐石。
半柱香后,她咬牙开口:
“……一日一万两,三日之内,若不兑,息钱还要涨上一成。”
顾清澄点了点头,接过她手中的笔,在白宣上写上:
“三日,三万两白银。”
“其一,街口兑金,全兑。”
顾清澄边写边道:“那边都是铺户和百姓存银。”
“若先崩此处,风声必起。”
林艳书看着,微微点头。
她再落笔:“其二,西市兑三成,缓兑。”
林艳书皱眉:“三成如何来?”
顾清澄答:“女学只留三个月的嚼用,其余全部动。”
林艳书一怔:“好。”
顾清澄又写:“其三,东市兑五成,择急兑者先。”
林艳书接话:“东市多是苦力与短期借银,我手上还有余银,可动。”
顾清澄抬眸看她一眼,不置可否,继续落笔:
“南市商号票额太重。”
“以古董折价一成相抵,拒者暂缓兑付。”
笔走龙蛇,不曾迟疑。
墨迹未干,林艳书看着她的字迹,脱口而出:“我亲自去谈。”
话已出口,她自己先怔住了,竟不知道何时起——
已经开始顺着她的节奏在走了。
她的心神方定,忽地传来梆子声。
她蓦地抬眼看向窗外。
子时……早就已经过了。
窗外夜色如墨。
银车没来。
她也忘记了等待。
她原本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只要那银车能及时赶来,便能捱过这局。
直到这一刻,她看着白纸黑字,才发现——
银车虽然未至,但她们已经有了应对之计。
不是等来的,是两人一笔笔算出来的。
“还差多少?”
顾清澄的声音冷静清晰。
“一万两。”
她不假思索道。
然后,她看见舒羽修长纤瘦的双手,将白宣徐徐折起,收入袖中。
“那么,我来。”
声音落定,举重若轻。
轻描淡写的四个字,却让压在林艳书心头的大石骤然落地。
明明眼前的女子,怎么看都不像能随手拿出万两白银的人。
可不知为何,就在这一刻,她竟真的松了口气。
“去睡吧。”
她听见舒羽的声音。
第二日,银车依旧没来。
林艳书站在女学门口,露水打湿鞋尖。
她怀中抱着账册,眼底始终有些犹豫。
昨日答应得太快——
她即便再聪明,终究是没有抛头露面过的闺阁少女。
更何况,她要出门去谈的,是折价、缓兑这样……
让人难堪的事。
她的心绪踌躇着,远远地却听见了马蹄声。
马蹄得得一路,由远而近,急促分明。
打在她的心上。
她的心一瞬间高高地提了起来。
是银车!
一定是!
她下意识上前一步。
那马蹄声果然停在了门前。
是来找她的。
只是……声势似乎不对。
她翘首望去,只见远远一骑,人已翻身下马。
是林府的家丁!
林艳书的眼睛亮了起来:
“阿李!我在这儿呢!”
“大哥的银车呢!他怎么没来?”
阿李翻身下马,风尘仆仆,眼中却闪着异光。
“阿李?”
林艳书看着他破败的衣衫,不由自主地,绣鞋向后退了一步。
“我大哥、二哥呢?”
阿李蹒跚着下马,看到林艳书的瞬间,扑通一声跪倒,重重磕地——
“小姐!”
“不好了!”
林艳书的心,陡然往下一沉。
“如何……”
她竭力稳住声音:“如何不好了?”
阿李匍匐在地上,哆嗦着从怀里掏出一封文书,双手奉上:
“家主……家主犯事了。”
“林家所有铺子被查封……”
“家主、主母、所有男丁、家眷……全部下狱了!”
“小姐!”
“小姐!”
他哽咽出声:
“只剩您了!”
阿李扑倒在地,攥紧她的裙角:
“您一定要救救林家!”
阿李的声音在耳边反复回响。
林艳书却忽地听不清了。
那纸罪书,在她的眼里分明是白纸黑字。
她却好像读不明白。
只看到下狱二字,在她眼前肆意徘徊。
罪书落下,账本跌落在地。
她的膝盖轻轻一弯,几乎跪倒。
林艳书的指节紧紧扣住门框,强撑着站稳。
却依旧下意识地弯腰去拾起账册。
账本散落一地,白纸黑字,看不清晰。
她指尖即将触到封皮,却怎么也提不起那一页。
好重啊……
怎么拿不起来啊……
“阿李,你帮我……”
她听见自己开口的声音。
“小姐!小姐!”
却恍惚间觉得,阿李的呼声,好像隔着千山万水。
世界骤然一片寂静、苍白。
秋风卷着落叶掠过石阶,女学门口,伸出了另一双纤瘦有力的手。
一手接住了少女的身躯,一手捡起了落在地上的罪书。
“收好账册,进来说。”
阿李抬头,看见一张朴素平静的脸。
眉目未施粉黛,年纪与小姐相仿。
分明也是少女模样,但她的言语,却似有着不容抗拒的力量。
衣角划过厅堂,楚小小面带忧色地凑上前。
“这是怎么了?”
顾清澄不语,楚小小会意,接过她手上罪书。
白纸黑字闯进她眼帘的刹那。
楚小小的手,不可控制地颤抖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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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今天这里一直不满意,改了好几遍,来迟了。[垂耳兔头]
大厦将倾,风云既起,局势初现端倪。

第62章 将倾(完) 能扶大厦将倾,便为林家家……
经查, 林氏钱庄北霖分号账目存伪,涉私设阴阳账册。
其中多笔赔银经风云镖局押运,然银货流向不明, 疑与北霖官场贪腐勾连。
现刑部已羁押家主林崇山、主母及嫡系男丁, 查封全数铺面, 候三司会审。
罪书放回案上, 楚小小将指尖藏入宽大的袖袍。
动作很轻, 但顾清澄尽收眼底。
她的目光轻轻地与楚小小对上。
平静,无波。
楚小小的睫毛颤抖了一刹, 向后退了一步。
似要转身离开。
“小小。”
顾清澄话音响起时,林艳书悠悠醒转。
“……舒羽。”
她的声音很轻, 仿佛刚刚做了一场大梦。
顾清澄先一步回身,楚小小刚刚探出的手, 停在了原地。
“银车来了吗……”
林艳书的唇瓣微张。
“大哥……应该都安排好了吧。”
她的记忆,已经重新闪回到昨日, 银车未至的时间了。
她是林家的嫡小姐,她在等子时。
只要银车还没来,她便可以一直等。
只要还没来……
“小姐, 您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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