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堂的打斗声愈演愈烈,后院的仆役龟奴皆循声涌向前楼。
待林艳书尚在怔忡,顾清澄的身影已融入暗夜。
她曾于暗处行走多年,夜探红袖楼,对她来说,实在是等闲之事。
“人呢?”
林艳书站在后门处,自言自语道。
庆奴下午探得粗糙,竟未提及后院有三排厩栏。
顾清澄沿着马厩一排排暗寻,腐草混着马粪气息扑面而来。
她屏息凝神,逐厩细查。
一个大活人的踪迹,没有那么容易隐匿。
很快,她的目光便在腐草与污泥之间,锁定了一个带血的掌印。
顾清澄吸了口气,环顾四周,确定无人后,俯下身子,伸手轻轻地拨开地上的腐草。
她心里有些不祥的预感。
指尖触达温热肌肤的时候,她的心猛地一颤。
那层层叠叠的腐草与马粪之下,竟埋着一张人脸!
空空的马厩角落里,如山的秽物之下,藏着一个活人,整个人僵直地埋在腐草堆,浑身污秽不堪,只露出一张脸。
那原是一张清秀隐忍的少女面容,此刻凝着青白死气,脆弱的呼吸声与前楼喧嚣格格不入。
红袖楼彻夜笙歌的华灯透不进厩栏深处,在这腐草与马粪滋养的黑暗里,少女苍白的脸无声地绽放,如黄泉花朵,这诡异死寂的景象,与炼狱无异。
林艳书此时磕磕绊绊地摸了过来,顾清澄来不及拦住她,这地狱的景象直勾勾地撞入她的眼底。
“她!……”
林艳书的瞳孔巨震,喉间迸出了半声惊喘,刚想惊呼出口,甫地想起了自己处境,硬生生地捂住嘴,憋了回去。
暗夜里只听得林艳书的呼吸在掌心窸窸窣窣,颤抖如抽泣。
前楼笙歌曼舞,后院腐草埋人,恍若阴阳两界割裂。
饶是见惯生死的顾清澄也没想到,红袖楼所谓的将人关在马厩,竟是将活人作腐尸生埋——如此既保得玉肌无瑕,不碍皮肉生意,又能摧折心志令其驯服。
“她活着。”
顾清澄挡在林艳书身前,再不言语,徒手挖了起来。
林艳书怔忡方定,藏紧眼底泪花,挽起袖口,与顾清澄并肩施救。
若只用重金赎人,而非亲涉险地,她无法想象,人前巧笑的花楼姑娘们,人后竟受着如此暗无天日的折辱。
楚小小气若游丝,皮肤青灰如浸寒潭,然而周身肌肤完好无损,唯独十指指甲根根断裂,看得出她曾拼尽全力挠过这腐土,最终无力地在腐草间留下了顾清澄看见的那个血手印。
“红袖楼原是为此设了三排马厩。”
顾清澄淡淡道,听不出感情。
向来活泼的林艳书,此时却一言不发,任凭周身黏上腐草污泥。
前楼的喧闹逐渐静了下来。
顾清澄挖着楚小小的手忽地一顿。
她的本能告诉她,高楼上,有人正在冰冷地俯瞰着她。
“快走。”
顾清澄反手将楚小小的身体横抱在怀中,示意林艳书走在前面,两人向后门疾行。
“殿下。”
黄涛走出门外,高楼的冷风让他的心神一阵清明。
江步月负手立于九层楼的长廊,广袖盈风,无声俯瞰。
“那不是……小七吗,她还活着?”
黄涛顺着江步月的目光过去,看到了黑暗里两个疾驰的人影。
“她竟和南靖林氏的小姐在一起?”
“怀里好似抱着个人。”
江步月的语气冰冷:
“她刚从马厩里挖出来的活人。”
“贺珩知道他爹的红袖楼,后院里暗地造着活埋的孽吗?”
黄涛垂眸:“如意公子心性纯良,怕是不知。”
“明日便让他知情。” 江步月的指节轻扣阑干。
“免得将来事发,累及镇北王的……贤名。”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目光仍追着远处疾奔的小七。
“传话海伯,既已见过该见的人,吾不胜酒力,这后半场,让他去应付罢。”
“你随我来。”
顾清澄和林艳书仓皇地上了车,庆奴轻挥马鞭,马车送后门悄然转入街巷。
林艳书半跪在车厢里,用帕子擦着楚小小脸上的泥渍。
马车轻轻颠簸,顾清澄陷入深思。
然而,她的深思很快被打断了。
马车蓦地停下。
“庆奴,怎么回事?”林艳书不安问道。
“小姐,有人拦路。”庆奴低声道。
顾清澄按住林艳书几欲掀帘的手,示意她在车内看护楚小小,独身下车。
来人亦是一车一马。
顾清澄的眼神与御车之人相撞。
不是老熟人黄涛,还是谁?
“黄统领别来无恙。”
她率先笑道,面上毫无异色。
黄涛长揖为礼:“敢问车内是?”
“南靖林氏千金。”
顾清澄淡然问道:“不知四殿下有何指教?”
庆奴与林艳书闻言,均是一怔,既是南靖同乡,何至于深夜拦车?
“我家殿下并无冒犯之意,只是几位今日所为,所涉非浅,恳请舒姑娘移步一谈。”
“若我不愿呢?”
顾清澄眼神慵懒,淡然相问。
“楚小小是官身没了乐籍,两位姑娘今夜贸然劫人,若追究起来,可大可小。”
“更何况,”黄涛目光掠过顾清澄眉眼,“我家殿下说,如此行事,难道要让楚小小也顶着他人身份,永无出头之日?”
他说这个“也”的时候,顾清澄的眼神里,寒芒一闪而过。
暗语如针,但顾清澄神情淡然,独自踏过满地月华,向江步月的马车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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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①《孙膑兵法》
②③桂陵之战,是发生于战国中期齐国和魏国之间的一场著名战役,是中国历史上以弱胜强的著名战例之一,“围魏救赵”便出于此。
第46章 狭路(二) 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轿帘低垂, 顾清澄的眸子与江步月寒潭般的眼神相撞。
“民女见过四殿下。”
顾清澄的脸上看不见表情,恭谨行礼。
车里没有光,她垂首, 只能听见两人的呼吸声。
“看来, 舒姑娘近来安好。”
江步月的语气清冷疏离, 他明知这身份是他给的, 却仍以“舒羽”相称。
顾清澄维持着行礼的姿势:“承蒙殿下照拂。”
她的声音不卑不亢, 毫无一丝心虚之意。
“谈何照拂。”头顶传来衣料摩擦声,江步月的声音淡漠, “若非今日狭路相逢,吾只当舒姑娘早已不在人世。”
“舒羽惭愧。”她低头, 却又话锋一转。
“其实,殿下当作小七死了也无妨。”
她将自称换成了小七, 只平静抬手。
袖口滑落,露出洁白的手腕。
“这副残躯经脉尽断, 于殿下再无用处。”
江步月没有回应,垂下眼眸,冰凉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的手腕。
顾清澄任由他试探, 只沉静道:“半月前魁首一事, 殿下以我性命为饵,操纵边境时局。”
“小七, 倒也算还清殿下恩情。”
她说得云淡风轻,恍若谈论他人旧事, 并未把自己的不辞而别放在心上。
江步月在她腕上的手指重了一分。
“是么。”
“可在吾的筹谋里,你本不该活着。”
“现今变数丛生,这账……如何清算?”
顾清澄带了三分嘲讽:“殿下说的变数,是指肖节度使终归还是出兵了么?”
“宣武军剿流寇, 于殿下的处境而言……”
她顿了顿,刻意回避了质子二字:
“边境安宁,殿下的归国之路才畅通无阻。”
“小七不解,不知坏了殿下何等筹谋?”
她抬眼,目光与他针锋相对。
“除非……殿下根本就不想回国?”
这一眼如寒潭照影,直刺江步月眼底。
江步月神色如常,指尖却不肯离开她的手腕。
“舒状元当真是惊才绝艳。”
“这番剖析,虽自作聪明,也算是鞭辟入里。”
他似乎在与她寒暄,但看似随意搭在她手腕上的手指,却如灵蛇捕猎般悄然收紧。
“妄自揣度。”他垂眸,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
“别忘了,你并不是舒羽。”
她的手腕被他扣着,倒也面无愠色。
“殿下与小七……本就云泥殊途。”
“更何况,您已赌过我的命。”
“既已两清,殿下为何不肯放过我一个废人。”
江步月唇角微抬,眼底却无笑意。
“书院魁首、孤身破局,如今又和林氏的千金办起了女学,甚至连红袖楼的人都敢动。”
“小七,你这废人当得比谁都热闹……”
他终究还是唤她小七。
他的语音刚落,顾清澄截断了他的话锋:
“小七有一事不解。”
她与他的眸光对上。
“殿下日理万机,为何偏对小七的这些琐事了如指掌?”
以江步月的手段与野心,断不该在她一个小人物身上浪费时间。
她清楚地看见了两人之间的鸿沟,所以眼里有三分真切的不解。
空气忽地一凝。
她没等来他的回答。
素来与她针锋相对的江步月,此时却没有说话。
昏暗轿厢里,他低下头,静静地看着她。
眼前少女面容普通,脊背挺拔,只有一双眸子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呼吸声在密闭空间里交错。
为何对她的事如此上心?
江步月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未深究过这个问题。
顾清澄只觉易容仿佛被他看透,便不愿再逗留。
“殿下若只是闲聊,小七便告退了。”
她欲抽身离开,却被他指尖施压扣住。
“慢着。”
轿厢里光影昏暗,他的声线凝滞,带了几分罕见的迟疑:
“为何……不辞而别?”
他终是问出了压在心底的那句话。
顾清澄静了一瞬,随即轻笑,仿佛听见了什么荒唐之言。
他想杀了她,却怪她不辞而别?
“飞鸟尽,良弓藏,殿下既然已经动手。”
她一字一句道:
“非要反复听我亲口认下这弃子的名分么?”
她终于有些愠怒,蓦地抽回了手。
江步月的指尖悬在半空。
顾清澄垂眸,轻轻抚平腕上指痕,心中沉静如水。
两人之间,早已云泥翻覆,物是人非。
“我问的不是这个。”他笑了笑,看着自己的指尖,眸色低沉,声线刻意放得冷淡。
“你也清楚,许多事,我本可以袖手旁观。”
他与她,真正意义上见面,也不过寥寥几次——
浊水庭初遇时,她经脉寸断却敢与他谈条件。分明是个可疑的废物,他却鬼使神差应了。
后来她借住于他的屋檐下,两人鲜少见面,他却在听闻她乐科考试吐血之后,破例叮嘱黄涛派人好生医治,还赠了一把弓。
纵是在他精心筹谋的边境之局上,分明她的死才是最佳落子。放榜那日,高台暗箭,他却亲自带人赶赴现场,只为保她一命。
“这次,也是一样。”
他的声音蓦地变冷:
“红袖楼是镇北王麾下的产业。”
“楚小小是粮草贪墨案的罪臣之女。”
“边境之乱的根源,是粮草未至。”
他谈起时局时,语气从容如常。
“今夜你在镇北王的地盘,偷贪墨罪臣的女儿。”
“今日,是被我撞见。”他话锋一转,“以舒状元的才学,应该不难猜到,若不能善后,之后追查起来,你那所谓的平阳女学,怕是有倾覆之灾。”
顾清澄却低眉道:“原来今日红袖楼上的贵客,是殿下。”
“既然我所作所为,殿下尽收眼底,何必再做这狭路相逢的戏码?”
“还是说——”顾清澄抬眸直视,“殿下又想用我做棋子了。”
江步月看着她,语气平静:
“我可以帮你。”
顾清澄也神情从容:“殿下既已知我清楚后果,怎知我没有善后之策?”
“你势单力薄,红袖楼这潭浑水,你碰不得。”
顾清澄没说话,静静看他,等他亮出底牌。
“吾此次,没有别的要求。”
他顿了顿,语气淡漠如霜:
“楚小小一事,你转告林小姐,我会派人打点妥当。”
“作为交换——”
“我要你,远离林氏与楚小小。”
顾清澄眼睫微动,尚未出声,便听江步月继续道:
“你自然可以置之不理。”
“楚小小的事,我依旧可以和林小姐去商议——她不会拒绝。”
轿厢外一片寂静,他的声音沉冷如铁:
“但那时起,你的生死……”
“便再与我无关。”
他似是倦了,轻轻拂手,示意她可以离开。
顾清澄本欲再说些什么,但终是沉默转身。
狭路相逢,各怀心思。
轿帘垂落的阴影一寸寸吞噬她的轮廓,江步月的眼底泛起了雾色——
没有缘由地,他竟不愿见她涉险。
这个认知让他微微蹙眉,素来洞悉人心的南靖四殿下,此刻却竟将目光长久地停驻在一个不起眼的少女身上。
自那日她还弓于他,不辞而别后,便长久地杳无音信。时间久了,他以为再也见不到那道倔强的身影,从此他也再不肯为任何无关者注目分毫。
可今日,他只是于高楼之上惊鸿一瞥,如古井般平静的心便漏跳了半拍。
他抛下了红袖楼里远道而来的贵客,冒然截断长街,只为与故人狭路重逢。
他不愿问自己的心,但他想要和她说话。
第一句是问她,为何不辞而别。
第二句是自辩,他去红袖楼只是周旋,未曾沉溺风月。
万般心绪哽在喉间,只化作了一句冰冷的,舒姑娘近来安好。
这疏离的称谓里,藏着三分他不自知的懑然。
他向来不辨己心,却在少女质问为何对琐事上心时,平生首次语塞。
当真荒唐。
顾清澄亦觉得荒唐。
轿厢外冷风呜咽,将方才的迟疑与试探吹散殆尽。
她不愿与江步月共处一隅。
只因他看似温润如玉的眸光,总让她有被剥去层层伪装的错觉。
即便是此刻,明明隔着轿帘,她似乎仍能感受到那道真实存在的视线。
江步月离去的车马声渐行渐远,她走过月色,对上了林艳书掀开车帘的焦急面容。
林艳书满眼都是她,眼底的担忧在月色下清晰可辨。
“四殿下有何吩咐……”
顾清澄欠身上车,展眉一笑:“四殿下倒没多为难。”
“只是……他瞧见了我们在红袖楼的动静。”
林艳书的手紧紧地攥着为楚小小擦脸的帕子,神情紧张:“可会牵连女学?”
“他让我转告你,既为南靖子民,”顾清澄安慰道,“自会为你善后。”
林艳书的神情一松,只问道:“意思是,楚小小之事……”
“以后毋要再提。”顾清澄眸光微闪,声音又轻了几分。
红袖楼背后必然有不可触及的危险,在她尚未查明之时,她不愿让林艳书知晓,更不愿让平阳女学犯险。
毕竟这女学有一部分她的名字,有了七个知知,如今又添了个楚小小。
“我明白。”林艳书截住话头,将帕子无意识地绞紧,“不该说的,我绝不多言。”
车内一时安静。
林艳书忽地想起什么吗,轻声问道:
“舒姑娘与四殿下认得?”
顾清澄点点头:“算是吧。”
“不过萍水相逢,承蒙过几分照拂罢了。”
庆奴挥起马鞭,马车载着满厢不可言说的秘密,缓缓驶入长街深处。
回到平阳女学时,天空已经泛起鱼肚白。
知知瘫坐在门边上,打着哈欠,点头如啄米,红色的头绳耷拉着,满头乱发如鸡窝。
但她看到来人,眼前一亮,像只小兔子般蹦了起来。
“酥羽姐姐,林姐姐,你们回来啦!”
顾清澄伸手拂去她发间的晨露,指尖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刮了刮:“小孩子不睡觉,小心长不高。”
“这是军中的规矩!”知知一板一眼道,“夜归的将士,总要有人接应的……”
话音未落,知知的小脑袋已经不由自主地往顾清澄肩上靠去。
直到她看见了车厢里抬出来的另一个昏迷的少女。
知知眼睛瞪大,拍了拍小手。
三,二,一。
剩下的六个小丫头们齐齐出现,训练有素地将楚小小围起,温水、擦身、处理伤口、行针,各司其职,动作娴熟如行云流水,完全不是这个年纪的孩子该有的模样。
“这是……”
林艳书惊讶道。
顾清澄唇角微扬,眼中闪过一丝欣慰:“早说过,她们不是学生,是先生,你偏不信。”
果真是治兵有方,她在心里默默地给谢问樵加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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