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江步月指尖一转,碎玉刃口回落掌心。
那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骤然消失。江步月意兴阑珊地松开手,碎玉落地,化为齑粉。
“是啊。
“太弱了,杀不了人。”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却还噙着一丝玩味的笑意:
“但看见她的时候,我却觉得,也许还能找到‘她’。”
黄涛听得云里雾里,却敏锐地抓住了重点:“您是说……那个女杀手小七,和‘那位’有关?”
他试探着问:“那殿下,我们要去寻那个小七吗?”
江步月睁开眼,眼底的醉意正在以惊人的速度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冰冷的静默。
“不寻。”
只有两个字,斩钉截铁。
江步月理了理松散的衣襟,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清润从容,仿佛刚才那个满身戾气的人从未存在过:
“我的未婚妻,只能是‘倾城公主’。”
“至于小七……
“用过的刀,何必惦记?”
黄涛心中大石落地。
他知自家殿下于异国为质,自小孤独凄苦,幸得过去的倾城公主庇护,故而有过一丝情意。
但在他看来,这情意终究不能乱了归国的棋路——
局势变了,如今自家主子不必再入赘北霖,将要以南靖四殿下的身份迎娶倾城公主。
是倾城公主便对了,管他壳子里是哪个人呢。
他看着江步月松垮的衣袍,心里满是敬佩与心疼。
敬他于混沌之中,仍将家国大业置于儿女情长之上,怜他前途无限,却唯独护不了心爱之人。
但这样的江步月,才是他黄涛誓死追随的,南靖黄氏押注全部身家暗中相助的,南靖四殿下。
他的思绪再回来时,江步月的眼神已经变得清明。
清茶已饮,紫参丸已服下,黄涛竟有些分不清江步月到底是醉还是醒。
“海伯的人,还有几日到?”
江步月整理着衣袖,醉意消弭无踪。
黄涛俯身答道:
“回殿下,海伯信上说,他亲自来了,三日后,邀您去藏珍楼赏一批新到的宝贝。”
“藏珍楼何时换了东家?”江步月轻笑道,“你们黄氏经商手段倒是非凡。”
黄涛腼腆道:“都是海伯的功劳。现今,南靖的古玩奇珍自不必说,便是这北霖,过半的古董商行,走的也是我黄氏的货。”
“对了,”黄涛微微欠身,“那玉簪也给镇北王送去了。”
江步月抬眸看他,示意他继续说。
“他让人给您送回这个。”
黄涛从怀里摸出一个匣子,江步月接过打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小地图,和一把粗粝的匕首。
江步月看着地图,眼底闪过一丝波澜。
“图穷匕见。
“有意思。”
黄涛的声音变得凝重:“殿下,镇北王的意思是……”
江步月的指尖抚过着匕首的钝刃:“他在等吾,为他开刃。”
“但凭殿下吩咐。”黄涛有些激动,耳尖微红,欠身行礼。
江步月看着他,将手指点在地图上的一处:
“钱路通衢,吾欲取……”
“南靖林氏。”
顾清澄坐在书院的厢房里,与谢问樵对视。
既然明面上的经脉已废,谢问樵也没有必要留她在地宫。
人总是矛盾,譬如谢问樵,他本就年逾古稀的容颜又苍老了十岁,他现在心里对顾清澄,只有愧疚——
他向来心善,偏有那一丝复辟昊天的固执与野心,此番若非他的野心作祟,顾清澄也不至于如此彻底地变成废人。
“你最近有没有派人去喂我的马?”
这是顾清澄问的第一个问题。
谢问樵眉毛耷拉着:“只只每天都去。”
“她个子小,踢不到她。”
“你还有没有办法治好我?”
这是顾清澄故意为之的第二个问题。
谢问樵的表情果然变得更加愧疚:“没有……”
顾清澄的眼睛抬起,满是悲痛:“你对昊天重情重义,可如今,你才是昊天的罪人。”
“你不仅毁了我,还负了孟沉璧。”
谢问樵的脖子快要缩进肩膀里,他愧疚极了。
“无妨,我原谅你了。”
顾清澄将手送给谢问樵,示意他把脉。
谢问樵凝神闭眼的时候,顾清澄冒险赌了一把,暗自驱动了体内刚刚镌刻了几寸的七杀剑意。
谢问樵的表情依旧沉重悲悯,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顾清澄心中一宽。
“不过,你的经脉虽然千疮百孔。”谢问樵还是开了口,“先前种下的禁锢却没了。”
“如今气血通畅,不会再活不过秋天。”
谢问樵在给自己找补,大意是他起码用昊天神力救了顾清澄的命。
顾清澄不理他,又伸出一只手。
“还我。”
谢问樵一愣:“什么?”
“我的剑。”
谢问樵胡子抖了两下,试图补偿:“废铜烂铁而已,要它作甚,我晚些为你取一把好剑。”
顾清澄拒绝了他,并试探道:
“那你可知,七杀剑在何处?”
谢问樵眼皮一抖,摇摇头:“七杀死了之后,七杀剑,或许在皇宫里……又或许,赔给了南靖。”
顾清澄知他所言确有可能,毕竟三皇子死于七杀剑下之事,北霖必须得给个交代。
但她还是想拿回七杀剑,如此才能更好地修行体内的七杀剑意。
心念至此,她决定将所有危险的念头都在谢问樵面前隐藏,在谢问樵面前,她将永远是一个令他愧疚的废人。
她考虑过报复谢问樵,但如果杀了他,知知们将无家可归,更何况,谢问樵的身份,比他这年逾古稀的性命有价值得多。
她清了清喉咙,正色道:
“拜谢大夫所赐,我现在手无缚鸡之力,”
谢问樵的眉毛继续耷拉。
“所以,我有几个要求,不知神通广大的谢大夫可否应允?”
谢问樵的眉毛扬起。
“我想活下去。”
顾清澄道:“既然倾城公主正主已经上位,那我这个废物替身,也翻不出什么浪来。”
“所以,请您帮我保守秘密,毋要泄露我的身份,尤其是……宫中,这是其一。”
谢问樵知道宫中草菅人命的德行,觉得顾清澄所言合理,便点头承诺。
“其二,我既已是废人,行走江湖难免被人欺凌,我想要第一楼的庇护。”
谢问樵知她说的是象征第一楼弟子身份的止戈令——止戈令出,不动干戈,若非穷凶极恶之人,无人愿摄第一楼锋芒,自会留持令者一条性命。
谢问樵再次颔首,舒念为第一楼赴汤蹈火,第一楼庇护她的女儿,本就在情理之中。
“最后,我想学点安身立命的本事。”
“比如,聂长老的武功,再比如,您的乾坤阵——”
谢问樵这次不颔首了。
“你经脉已废,内力全无,习武做什么?”
“强身健体。”
“第一楼学子只能修习一门!”
“我不是学子,我是谢大夫的治好的废——人——”
“……乾坤阵更需要内力。”
“无妨。”
顾清澄眼神雪亮:“我更想学您当年,如何用八百兵卒,退万人精兵。”
“学这作甚!”
“这不是您最初找我的愿望么?”
“做知知们的大将军。”
“师徒缘分,这就来了。”
谢问樵的眉毛胡子同时扬起,他觉得眼前的少女,并无一丝废人的自觉与消沉。
“不答应也行,我现在小有名气,明天我就出去讲讲,谢大夫是怎么把我治成了废——”
“行了!闭嘴!”
谢问樵闷声道:“就这三条,休要得寸进尺。”
顾清澄歪着头,看着眼前被迫认命的谢问樵,心底却再次闪过孟沉璧的那张字条——
谢问樵都不知的秘密,孟沉璧却如何能算到,甚至引导自己继承七杀剑意?
当她思绪渐深时,吱吱蹦蹦跳跳跑过来:
“爷爷,外面有个林姐姐闹了好多天了。”
“她说您把酥羽姐姐治死了。”
“要把您的画像写成大字报,贴满上京城呢!”
“爷爷,咱们是不是要出名啦!”
第43章 事业 女娃读书不要钱啊?
顾清澄见到林艳书的时候, 林大小姐正带着庆奴和一众家丁候在书院门口。
“舒——羽——”
小算盘的声音叮咚响起,林艳书穿着精致的雀羽石榴裙,远远地踮起脚, 裙摆抖动, 像只漂亮的小孔雀。
顾清澄走出门, 看着她明媚的笑脸, 也忍不住陪她笑。
“谢大夫真把你治好啦?”
顾清澄点点头道:“是的, 不过谢大夫说,我经脉不通, 恐怕以后不能再习武了。”
林艳书闻言,神情沮丧了一霎, 却又很快豪迈地拍拍顾清澄的肩膀:
“能活着比什么都强!”
“跟着本小姐混,没人能欺负你。”
顾清澄看着她发颤的珠花, 忍俊不禁:“不是林大小姐在城外包场茶摊的时候了?”
“哎呀你。”林艳书笑脸僵住,佯怒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
顾清澄眼带笑意,却听得林艳书摆正了神态,认真地问:
“那接下来, 舒羽你有什么打算?”
顾清澄摇摇头:“还没想好, 可能会先在书院暂住。”
她有一些危险的计划,这些计划并不打算说与林艳书听。
“那太好了!”林艳书眼睛一亮, 一把牵着顾清澄衣角,要将她带上自己的华贵马车。
“这是去哪儿?”顾清澄摸不着头脑。
“来了你就知道了。”林艳书故作神秘道, “本小姐最近干了件大事,缺个压得住场的帮手。”
“林大小姐也有需要帮手的时候?”顾清澄任她拉扯着上车。
车帘放下,庆奴扬起马鞭,小声附和道:“我们小姐要做件大事, 很厉害的——”
“看吧,是不是很厉害的!”
马车绕过了几条街巷,林艳书带着顾清澄在一个大院前下了车,在一块红绸盖着的,朱漆大牌匾前站定。
“很厉害……这是什么。”
顾清澄看着满脸得瑟的林艳书,试探地捧场:
“比你那块林府的牌匾还大呢,林小姐是要做一番大事业啊!”
话音未落,林艳书转过身,一把将红布扯下。
红布垂落,四个漆金大字苍劲有力,映得林艳书白嫩的小脸都添了几分神气。
“平,阳,女,学!”
林艳书一字一句地念出牌匾上的大字,声音清脆,掷地有声。
顾清澄看看豪迈的金字大招牌,又看看林艳书的笑脸,点头给予肯定:
“果然是大事业。但是这牌匾,为何与酒楼一般……气派?”
林艳书摩挲着牌匾上的“女”字,自得道:“办女学是件神气的事,当然要越气派越好!”
“平阳女学”四个漆金大字熠熠生辉,顾清澄深以为然。
“那为何取名平阳女学?”
林艳书认真道:“唐代平阳昭公主,曾散尽家财组建娘子军,助高祖开国,功绩赫赫,我心向往之。”
“所以冠以‘平阳’之名,希望我辈女子能效平阳,出闺阁,展身手,立天地!”
她说完这些话,脸上的红云飞起,比耳畔的红玛瑙光华更甚。
“好名字!”
“林小姐志怀高远!”
这一番说辞慷慨激昂,顾清澄不由得感叹林艳书小小的身躯里,蕴藏着无限的能量。
但顾清澄还是敏锐地抓住了弦外之音:“你说,平阳公主曾散尽家财,那你……”
林艳书点点头:“不错,我的平阳女学,不收寒门女子的束脩,还管吃住!”
林艳书出手阔绰,顾清澄肃然起敬。
趁着顾清澄的折服之色,林艳书悄咪咪地凑过来,眨了眨眼睛:“还记得要帮我个忙吗?”
顾清澄垂眸:“不记得。”
“平阳女学,欲礼聘女状元舒羽——作首席教习!”
“林小姐莫要乱称,书院魁首分明是肖锦程。”
“我不管!若你不来坐镇,这女学真要开不下去了!”
顾清澄环顾四周:“这女学尚未开课罢?”
林艳书衣袖轻扬,十余家仆应声抬箱,鱼贯而入。
她指着箱子们,如数家珍:“这五箱是我的藏书,这三箱是羽箭弓弩,这两箱是乐器……”
“你看,我早就准备好了,万般俱备,只欠女状元的东风,偏偏你在谢大夫处盘桓了数日,急煞我也。”
林艳书的眼神一动:“明日,就明日开张如何?”
顾清澄不自觉退后半步:“明日我另有要务……”
“那我便去举报,教时院长知晓,那肖锦程赠你的江公册子,分明是从我里这顺去的!”
林艳书歪着头,脆生生地威胁。
顾清澄看着林艳书含嗔的眉眼,无奈叹息:“我实在是分身乏术。”
这几日,她还要按照谢问樵的指引,去寻第一楼教授武学的长老聂蓝。
“那便不拘时辰,能来则来,反正开张的时候,你定要来坐镇。”
顾清澄还要拒绝,只听得林艳书豪横道:
“我一日给你十两银子!”
今时不同往日。
自幼养于宫中的顾清澄立刻决定,为五斗米折腰。
语音未落,庆奴恰到好处地捧着账册碎步而来:“小姐,书局的崔掌柜说……”
“知道啦知道啦!”林艳书漫不经心地挥挥手,“照常采买便是,明日去城东当铺,把我那对翡翠镯子典了。”
“对了,毋要让我二哥知晓了。”
“庆奴明白。”
顾清澄看着他俩一唱一和:
“……算了。”
“我原也不打算收你一个铜板。先说好,我能来便来。”
“他张婶,朱雀街拐角的大院儿被人赁了,你知道不?”
“就这家嘛,我看张罗好一阵子,不知道是个啥行当。”
“嗨!”张婶磕着瓜子不忿,“这地段,还能有啥子嘛。”
一口瓜子皮落在地上。
“你看好你男人,兜里这点子儿,昨个被红袖楼掏空了,今个怕要把腰子都赔进这绿袖楼去!”
“会不会说话呢!”王妈攮了张婶一下。
“说实话恁还不爱听,哪不然呢,这地段除了吃喝嫖赌,整那红袖绿袖楼的,干啥不赔钱?”
“别贫了!今天开业呢,东家来了……”
“怎么是个女娃!”
挂着鎏金小算盘的马车在大门前停下时,水泄不通的人群自觉给新东家让开一条道。
穿着雀羽石榴裙的林艳书从车上下来,今天的她打扮得格外精致,裹着雪狐围脖,毛尖闪着银光,和发间珠翠雀羽攒成的步摇交相辉映,活像只抖擞羽毛,急着开屏的小孔雀。
“是南靖林家的小姐啊,前日里考进书院那个……”
“她爹也不看着点,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家啊。”
林艳书的出现显然超出了诸位看客的预期,身为南靖林氏的掌上明珠,抛头露面已是稀奇,如今更盘下了朱雀街如此热闹的地段,这么大的手笔,这位娇娇小姐总不会要开花楼吧?
“各位街坊——”
林艳书端端正正地和看客们行礼。
“自书院考录以来,我见许多女子或因家贫失学,或因礼教困守闺阁,白白失去了许多读书向学的机会。”
“而我林艳书,如今既是书院学子,更是诸多女学生之一,今日便在这朱雀大街上,为诸学生开个先例!”
她的声音清澈,掷地有声,小算盘叮当地响,她腰背挺直,准备接受看客们期待的眼光。
台下众人面面相觑,愣了一霎,竟不知林艳书说的是什么。
然后稀稀拉拉地响起了零星喝彩声。
“好!”
“真好!”
林艳书杏眼瞪得溜圆,似乎对未达到预期的赞美有些错愕,不过她并未泄气:
“有请一考动京都的舒羽与我同揭匾额!”
林艳书毫不留情地将藏身一侧的顾清澄拽出来,推至人前。
台下众人顿时炸开了锅。
“这是女状元舒羽!”
“林小姐好大的排场!”
上次考录放榜时围观的老妪,这次又挤到了前排,嗓门比铜锣还响:
“俺家幺儿从边境捎信回来了,说他一切都好。”
“舒状元身子可大好啦?”
“是啊……舒状元身子可好些?”
“托诸位的福。”顾清澄心头一热,拱手行礼道:“这状元乃是肖家公子,毋要折煞舒羽了。”
随着人声渐沸,她只是话锋一转:
“诚如前些时日,我等虽处这安宁京都,却对边境战乱的亲人牵肠挂肚。”
“时局动荡,人人当自保,无论是男子还是女子,都要学安身立命的本事,方能自保,求存,传家!”
“诸位家中若有失学女子,尽可托付林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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