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氏小小姐如今孤身在北霖,又因女学之事抛头露面,处在风口浪尖上,恰似肥肉悬于群狼环伺之中,怎会不引起有心之人的觊觎?
戌时了,天已经黑透,这是林艳书回府的必经之路。
她没有回来。
顾清澄的心沉到谷底。
“赤练。”
顾清澄用一把嫩草提前堵住了赤练准备嘶鸣的大嘴。
“随我去救人。”
冷冽月色下,顾清澄翻身上马,动作行云流水,衣袍猎猎飞舞。
演练场的长弓已被她信手抄起,箭袋轻轻甩上肩背,袖剑是提前挑好的,贴着腕骨,寒芒隐现。
赤练如魅影般掠过书院的后门,马蹄声消融在夜色中。
她刻意避开众人耳目,林艳书之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忽而寒鸦惊起,扑朔着遮盖了树梢的月亮。
夜风呼啸中,一人一马向着城郊渡云斋的方向疾驰而去。
被那场背叛雨夜剥去的锋芒,终于在握紧缰绳的起伏中苏醒。
那些关于生死的劝诫,此刻已然与她无关。
昔日剑出,皆是皇命。
今朝策马,只为故人。
在这场锋芒毕露的夜奔里,她又何尝不与过去的自己狭路相逢。
赤练在渡云斋边停下。
渡云斋是秋山寺下的一个别院,以精致斋饭闻名。此间青瓦白墙,灯光昏黄,看似清幽的几进厢房里,隐约传来瓷盏碰撞的脆响。
渡云斋的雅间少,能在此间布宴的,不是虔诚香客,便是达官贵人。
顾清澄没有急着进去,她翻身下马,环顾四周。
看到了林艳书的马车。
她心中一宽,屏住呼吸向马车靠去。
轻轻探身上车,庆奴与林艳书皆已不见踪影,车上还倾倒着下学回来的书箱与行囊,连防身的短剑与小鞭也未曾带在身上。
难道真是去见林家二少的?
渡云斋的门口,迎客的小沙弥正低头数着念珠。
她想了想,不愿打草惊蛇,一共九间厢房,她一一探查过去便是。
她的身影翩然闪过——
一室觥筹交错。
二室棋局正酣。
三室……软玉温香。
第四间雅室,她轻挑珠帘,只见空无一人,两幅碗筷整齐摆放,菜肴丝毫未动,美酒却撒了一地,桌席歪斜,地毯皱褶,似是曾有过挣扎之势。
顾清澄眼光一闪,欠身潜入。室内沉香方尽,她俯身查看香炉,指腹轻捻炉灰,尚有余温,好像还掺杂了一些别的异物。
余光扫过桌角,她的目光落在了一抹嫣红之上。
一颗红玛瑙耳坠静静地躺在地上,在烛光下泛着熟悉的光泽。
那分明是林艳书耳畔那只。
她心底发沉,将耳坠揣进怀中,目光徘徊间,已将席内发生过的情景重现了一遍——
赴约入局,挣扎间耳坠脱落,迷香见效,人踪杳然。
“叮铃。”
正沉思间,珠帘忽地一声脆响。
这逼仄厢房内,顾清澄已然来不及闪身。
指尖寒芒将出未出之际,她回眸一看,来者却是门口打盹的小沙弥,正张着嘴巴,呆立在帘下。
珠帘微颤的瞬间,顾清澄指尖轻掐剑诀。
狭小厢房内瞬间乾坤倒转,珠帘垂落,绒毯延展,小沙弥的惊呼甫一出口,便已湮没在这方寸阵法之中。
这正是她的苦练的乾坤阵,恰好笼住整间厢房。阵内自成天地,阵外波澜不惊。
“何人指使?”
顾清澄没空和小孩子周旋,封闭空间内,逼问很快见效。小沙弥战战兢兢道出,确有人持林家二少林诚名帖下定。
但渡云斋从未见过这位南靖贵客,只知是个瘦削男子,独坐厢房久候,特意吩咐莫要打扰。
一个半时辰前,一位少女带着家奴前来。
如今已过两个时辰,小沙弥才敢前来查看,谁知撞见这诡异一幕。
“没见人出去?”
“绝、绝对没有!”
“不过……这间厢房有山景,临着后山。”
小沙弥颤抖着抬手,指向另一处窗外。
夜风灌进大开的纸窗,吹尽最后一丝迷香。
此时只见夜色苍茫,窗外秋山如墨,古寺沉寂。
顾清澄指尖剑诀骤地撤去。
一声马哨刺破夜空。
少女掠窗而出的刹那,赤练已经踏过山石接住主人。
冷风刮过小沙弥的脸庞,待他扑倒窗边,只见夜色里那抹朱红发带如流星般闪过,最终化成一点残影,没入暗色秋山。
马蹄无畏疾驰,夜风呼啸间,顾清澄耳尖微动。
有窸窣异响擦肩而过。
下一刻,她眸光骤凛,反手抽箭搭弦。
弓开满月,箭指秋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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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宝们,本周三到周日我没办法日更,还有个差要出。
最近太忙,工作连轴转,到家基本凌晨,脑子都是木的。
写文需要状态,硬挤出来的东西我自己都看不下去,更不想敷衍你们。
加上后面的剧情比较关键,我不想硬赶着在路上写崩,所以缓几天,如果当天晚上10点没更就是不更了。
后面这段剧情很重要,框架和伏笔都埋好了,但得情绪拉满才能写好。
最近总是断更,有机会一定补回来!我是真心喜欢这个故事,包括追更的、默默看的宝们,都是支撑我写下去的动力。
真的特别不好意思!!
箭锋的尽头, 顾清澄睥睨而视,眸光凛冽如刀。
夜风扬起发丝,她指节微松, 羽箭脱弦而出, 锋芒劈开浓稠夜色。
下一秒, 几丈外的深林里传来了重物坠地的闷响, 气若游丝的哀求远远地传来:
“啊……!”
“别、别杀我……”
笃, 笃,笃。
马蹄踏过枯枝。
赤练在这片跌落的黑暗前停下。
月光下, 只见一个男子匍匐在地,膝窝处, 赫然插着那支雪白的羽箭。
浓烈的血腥之气扑面而来。
“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熟悉的声线让顾清澄眉心微蹙, 借着月光,她看清了那团蜷缩的暗影。
“庆奴?”
顾清澄声音发冷, 这浓郁血气昭示着,庆奴身上有更严重的伤。
“舒、舒姑娘!怎么是您?”
听到她的声音,地上的庆奴陡然抬头, 眼睛亮起, 声音里泛着劫后余生的颤音:
“太好了……快,快报官!救小姐!”
“有山贼, 山贼把小姐掳走了!”
顾清澄自马上俯身,看着庆奴满脸的血污:
“慢慢说, 哪里来的山贼?”
庆奴带着虚弱的气音,努力地撑起身子,一字一句:
“山上的寨子……咳咳……”
“小姐和我被迷香熏倒,等我醒来时, 小姐已不见踪影……我拼了命才挣脱绳索……”
“有多少人?”
“起码……二十人……”
说这些话似乎耗尽了庆奴的力气。
“舒姑娘快走,您不会武功……”
“您去下山报信,庆奴,庆奴给您断后……”
顾清澄看着他腿窝的那支羽箭,认真道:“不行,一起走。”
不容他拒绝,她利落下马,确认了四周无人后,迅速检查他的伤势——除了腿上的箭伤外,左肋下的伤口触目惊心。
她不犹豫,撕下庆奴的衣摆,为他包扎止血。
“舒姑娘……不碍事的。”庆奴心头一热,哽咽着抓紧她的手腕,“庆奴命贱,小姐若有闪失,庆奴也不活了……”
“您先下山……”
庆奴颤着声推辞,却被顾清澄扶上马鞍。
她用缰绳在庆奴腰上缠了两圈,固定住身体,随后自己也翻身而上。
“林家二少呢?”
顾清澄在前策马疾驰,冷静地询问信息。
“来的不是二少爷……”庆奴既已上马,便恭谨小心地将头伏在她的背上,声音里却带着按耐不住的恨意,“是窦家那位……当初小姐……逃的就是这门亲。”
“窦安,二少爷帮他牵线,约的小姐。”
“没想到他……竟禽兽不如!”
夜风卷着他断断续续的控诉扑进耳中,顾清澄望着远方渐明的山道,指尖在缰绳上却不自觉地收紧。
“窦安……”她冷声重复这个名字,心底对今日的种种因果已经了然。
窦安其人,是南靖新任户部尚书的庶子。林氏钱庄,靠的是盐引生意起家,故而最看重这千丝万缕的户部关系,林家二少此次代为下帖,也是有意替窦安约艳书见面,撮合二人。
根据庆奴的控诉,窦安早在这偏僻的渡云斋设下圈套,备下迷香,为的是一场未遂的强娶。
“醒来时……”庆奴气息奄奄,“那窦安早已不见踪影,可怜我家小姐……”
顾清澄闻言,眼底暗芒闪过,似乎想到了什么,她薄唇微启,却又什么都没说。
“今日你随我回去。”
顾清澄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我们去报官。”
“如果官府要留你问话。”她顿了顿。
“我自会保你出来。”
庆奴抵在她背上的额头轻轻抬起,声音微弱:
“不劳烦舒姑娘……庆奴,还要回去寻小姐。”
赤练的马蹄在山间顿住。
“你是怎么逃的?”
庆奴虚弱呼吸蓦地一滞。
“舒姑娘?”
顾清澄挺直脊梁,眼神却淡漠地望着秋山深处。
“我不曾见过山贼。”
“你不在,我如何报官?”
话音未落,她将缠在他腰上的缰绳不由抗拒地收紧。
庆奴愣了一下,旋即无法控制地咳嗽起来:
“也是……咳咳……”
他的头再次耷拉下去。
由于身上有伤,他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坠在缰绳上。
“窦公子是什么模样?”
“咳咳……瘦瘦高高。”
“艳书喜欢他吗?”
“小姐厌恶他。”
“为什么?”
“因为他……生性好色……”
“生性好色。”
顾清澄薄唇一抿,顺势问道:
“那方才,你家小姐,可曾受他侵犯?”
“不曾!”
话音方落,顾清澄与庆奴均是一怔。
若是早已中香昏迷,怎知窦安如何行事?
马背上下坠的力道忽地一泄。
缰绳断了。
在这同一刹那,赤练一声长嘶,前蹄高高扬起。
顾清澄脊背挺直,反手却如闪电般推开了庆奴悄然探出的右腕!
这一推力道极硬,竟让庆奴的右腕生生偏了一寸。
裂帛之声骤起,寒意斜斜地擦着顾清澄的腰腹掠过。
庆奴的右手间,一道利刃映着冰冷月光!
顾清澄借着赤练的扬蹄之势跃起,与后坠的庆奴拉开一道身位。
只是落地的须臾,她听见庆奴的刀风再次从身后传来。
“我本不想杀你……”
顾清澄头一偏,避开锋芒,冷声问道:
“林艳书在哪?”
腿上的箭伤似乎影响不了庆奴的攻势,他的身形极轻,刀光如银星,悄然又至。
“你讨厌窦安?”
顾清澄只是躲闪,在刀风的间隙冷静问道。
“他死了。”
庆奴话并不多,但顾清澄的下一句话让他额角青筋猛然凸起。
“那你喜欢你家小姐?”
顾清澄眼里闪过一丝玩味。
“你——”
“不愿她嫁人?”
明月昭昭,无处遁形。
庆奴的刀慢了。
下一秒,却又变得极快。
刀风凶狠,狂暴如夜隼振翼。
最后一丝伪装被剥夺,他从庆奴,变成了一个有七情六欲的男人。
“原先你死了,我怕她伤心。”
“可现在,你必死无疑。”
这一次,他终于唤的是“她”,而非小姐。
刀刀极快,刀刀夺命,就如他不安躁动的心。
顾清澄站在月光下,看着他。
似乎有些伤感,终究是叹息地摇了摇头。
“是么。”
月光肃静。
在狂乱的刀风之间,一片枯叶再次发出脆响。
七杀剑意与月光同时浸润了一寸。
“我也有一把剑。”
第二道剑刃从她袖间流出,剑光怜悯如月色——
抚过了有情人的咽喉。
她比他更快,快一百倍。
也比他更无情,一剑致命。
多情总被无情扰。
刀光落了。
庆奴的喉咙发出血浆涌出的气声。
“你……会武功?”
方才她替他包扎时,他分明探过她的脉络。
“不会,唯手熟尔。”
顾清澄蹲下身子,声音却异常柔和:
“我也不想杀你。”
“你死了,她也会伤心。”
“可倘若我告诉她……”
“一切,都是庆奴的私心呢?”
庆奴开始涣散的瞳孔,倏地凝聚。
他的眼神变得绝望,那双眼睛分明在哀求,在否认。
“我猜猜啊……”
“有人找到你,说帮你杀窦安?”
“是……”
“谁?”
他摇摇头,鲜血从嘴角溢出。
他的时间已经不多,顾清澄不愿再费时间逼问。
“你亲眼见到窦安死了?”
“快下山……报官……”
庆奴喘息着重复。
顾清澄却置之不理:
“他们说,为了让窦安死得合理,让你下山报官,说山贼砍死了窦安,再把小姐‘救’出来?”
“是……”
“小姐在哪儿?”
“寺里……”
顾清澄凝视着他逐渐灰败的脸,语气淡漠如冰:
“你以为下山报官是救她?”
“你可知,一旦事情闹大,艳书落入山贼之手的消息就会传遍全城。”
“那时……”
庆奴的眸光只抖动了一霎,却涌出了浑浊的泪水,与血水混作一处:
“我……陪……她……”
顾清澄终于再难掩饰眼底的厌恶:
“你真的又蠢又坏。”
“陪她什么?陪她听一辈子的闲言碎语?”
“受尽旁人指指点点?”
“她那样信你。”
她手中短剑冷冷贴上他的皮肉:
“你却将她拽入深渊!”
庆奴似乎想起了什么,痛苦一闪而过,最终化作将死之人的诡异餍足:
“这样,她便永远是我的了……”
杀意在顾清澄眼中一闪,手腕微动,剑锋无声没入他的喉结。
“永远是你的?小姐待你至诚,你便是这么回报的?”
“那些答应帮你的人呢?”她声音渐冷,“他们会守信吗?怎么不见来救你?”
“又或者说——”她俯身逼近,声音轻得像羽毛,“你见过她吗?她安全吗?”
庆奴的眼中终于闪过一丝慌乱。
她毫不留情,指节轻转,剑锋在血肉中精准旋进半寸。
“有人提醒过我,林氏将有大祸。”
顾清澄声音冷静,不带一丝波澜。
“不想祸首……竟是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不会的……”
庆奴意识涣散,只能无力否认着。
顾清澄面无表情,短剑在指间划出一道冷光,精准悬于庆奴濒死的瞳孔之上。
“我是七杀。”
“你告诉我,我能救她。”
他的瞳孔最终颤动了一霎:
“不会的……海伯……不会骗我的……”
他终于死去了。
这是他留下的最后一个名字。
顾清澄低下头,冷静地处理了庆奴的尸体,收剑入鞘。
庆奴的异常,她早有察觉——
作为阉人的庆奴,那日刀刺陆六裆部时,已暴露出不同寻常的狠戾。
从当铺老板口中,她得知林艳书的首饰田宅均由庆奴经手变卖,但金额与实际消耗相差甚远——
以林艳书的精明,不可能算错账目,唯一的可能,便是庆奴从中作祟。
当然,真正引她生疑的,是今日那一箭。
为他包扎时,她注意到伤口位于左肋,偏离要害,伤势虽重却不致命。伤口角度偏仄,极可能是以右手自刺,而非山贼所为。
庆奴抓紧她手腕的小动作,也没逃过她的眼睛,那试探性的触碰,她太熟悉了。
总有人想探她的虚实。
最后,她瞥见了庆奴袖口微露的寒光。
她对此心知肚明,只因她自己袖间,也藏着一柄短剑。
夜色渐深,赤练在一旁无声地等待。
“海伯……”顾清澄低声重复着这个名字,眉心微蹙。
这很有可能是庆奴背后的人,但她从未听过这个名号。
若这所谓的海伯能窥破庆奴对林艳书的隐秘心思,借刀杀人而不见血。
那说明此人善于操弄人心,是个不可小觑的对手。
她忽然意识到,庆奴的背叛或许只是序幕——
林氏钱庄这块肥肉,值得有人大费周章地布局。
他们让庆奴去报官,要借官府之手散布的,绝非是毫无价值的窦安死讯。
短缺的银钱,突然出现的窦安,被劫的艳书……这些碎片背后,是张正在收紧的网。
赤练突然喷了个响鼻,前蹄不安地刨着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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