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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浩大的地宫穹顶如神祇之目,盘踞在上,沉默地注视着一切。
一门,一湖,一人而已。
空旷地面上躺着的渺小的人,在如常地呼吸。
万物归于平静。
桌上白宣无风自起。
顾清澄感觉到自己还活着。
她的经脉里,蛰伏的昊天之力在温驯流转。
石门依旧沉默伫立,透出丝丝寒意,拒人千里之外。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无风飘起的白宣缓缓落下。
她平躺在石台上,从容地抬起一只手。
飞旋的白宣缓缓沉降,如白鹤般稳稳停留在她指间。
白宣之上一点血渍,如鹤顶那抹剧毒的嫣红,昭示着刚刚发生的一切,都真实存在。
那是她滴落的鲜血。
她看着白宣,眼睛里神光流转。
她又开始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会受伤,会躺在这里。
会有人忤逆昊天吗?
顾清澄修长的手指将白宣缓缓展开,鲜血浸透的宣纸之下,两枚黑字正在悄然洇开,敛去了初见的锋芒。
她眼中神光颤抖了一刹,消失不见。
眼神聚焦,她看清了这两个字。
那两个她自觉刻进骨子里字,再次刺痛眼帘。
“七,杀。”
这一次,她无意识读了出来。
七杀是什么?
为什么如此熟悉?
她忍住头痛起身,将誊抄的这部分典籍重新展开,文字清晰地进入她的意识——
“北历七年,天令书院六科魁首舒念结业,入第一楼研习铸器。
三年铸一剑,启炉当日,七杀星大炽,剑成时星坠西南,故名七杀剑。
七杀现世主杀伐,楼中长老遂锻剑诀镇之,然荧惑守心,祸起于君,天命亦不怜身弱之人。”
顾清澄混沌的意识被刀锋般的文字割裂,她看不懂这透骨的白纸黑字要告诉她什么,但只觉体内的昊天神力再次灼烧着四肢百骸。
但识海深处,那缕将熄未熄的神识,愈发清明起来。
舒念铸七杀,七杀主杀伐。
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眯起眼睛,抬起指尖,指尖昊天之力凝聚,透出隐隐的微光。
昊天在上,她是舒羽,要继承舒念的路。
舒念的路是什么?
杀……伐……?
对,杀伐。
浩浩荡荡的书页被风吹起,簌簌作响,昊天之力随着书页的抖动在沸腾。
她低下头,看着指尖凝聚的微光,朱红发带飞扬如旌旗。
恍惚间微光大炽,旌旗落下,最后一缕被禁锢的神识,在她的脑海燃起又复熄。
她是舒羽,她要继承舒念的路。
首先,要恢复武功。
恢复武功……
她提起笔,疯狂地誊抄起来。
过去她一日只抄三卷便歇,但今日,从握起笔的那一刻,便不曾停歇。
她要恢复武功,她的呼吸变得急促,端正的簪花小楷变得飞扬、狂乱,无法控制的昊天之力在她的五脏六腑流转,流淌在指尖,字字力透纸背——
为什么,最后的那一寸禁锢!
她始终无法突破!
她的肩膀因誊写变得麻木,握着笔的手也变得僵硬,昊天之力在她的气海丹田凝聚,化作攻城利器,一次,一次,激烈地轰击着识海里最后点击禁锢。
她不停歇。
她笔下行云流水,直到她再次抄到了“七杀”二字,汹涌的昊天之力,蓦地收敛了。
“七杀曜日,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前功尽弃。
顾清澄抄了一天一夜。
谢问樵再次见到她的时候,看见了她通红的双眼。
“前辈……”
她低下头颅,朱红的发带耷拉在颈边,眼里似是流露出一丝愧疚。
谢问樵雪白的道袍泛起了褶子,他俯下身子,雪白眉毛胡须耷拉下来。
他坐在她的对面,搭上了她的脉搏。
眼前的少女神情平静,只有眼里的血丝透露着经日的疲惫。
她很努力,就像过去的那个少女一样。
越来越像了,很快,就可以彻底取代她了。
他看着她,神情安静悲悯。
这具正被昊天之力雕琢的容器,很快就要浇铸出完美的复刻品。
他抬起手,轻轻地抚摸着她发带绑起的高高马尾。
“没关系,慢慢来。”
谢问樵叹息着,神情里似乎有些不忍,但这不忍一闪而逝。
顾清澄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
“昊天与你同在。”
谢问樵笑道,慈祥地安慰她。
放饭了。
知知们送来午餐,顾清澄安静地吃饭。
一切如常,谢问樵和知知们的生活规律,顾清澄也归于平静。
顾清澄碎发别至耳后,再次提起了笔。
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最后基本典籍抄完,她就可以彻底掌握昊天神力,恢复武功。
继承舒念的路。
昨日一夜未眠,书卷堆积成山。
她将杂乱的典籍翻开,整理出今日誊写的空间。
她将典籍一本本码好,忽地发现昨日疯狂抄录的一堆典籍底下,还压着一叠白宣。
最后一本典籍被放好,她有些疑惑,将这叠白宣抽出。
这是什么时候抄的?
她将白宣放在眼前。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缩——
这些白宣上,密密麻麻、赫然在目的,都是相同的两个字!
七,杀!
原来最后一箱典籍,她根本没有抄完。
一日一夜,她毫无意识的,她疯狂抄录的,原来只有这两个字!
七,杀!
她颅内的神识轰然炸开!
五脏六腑里的昊天之力也瞬间澎湃,她眼底明晦交接,两种光华轰然相撞。
两种力量天人交战,如冰火两重天,她的所有经脉都如刀割,像对她不忠的惩罚,血肉模糊,痛苦不已。
这灼烧的疼痛,让她再也无法平静地坐在桌案前。
指尖的微光炽热又熄灭,她艰难地抬起头,看见了地宫中的那一汪湖泊。
太烫,太痛了。
她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一头向湖心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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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启!动!

抄书已至半月,谢问樵不知用了什么秘法, 将内力贯注到昊天的典籍中。
随着抄写越加深入, 她体内枯竭的经脉成为了充盈昊天神力的河床。
目前只剩灵台最后三分禁锢, 每次运转周天, 她都能听见昊天之力碾压冰层的脆响。
孟沉璧在她体内种下的封印, 犹如薄冰将裂,经脉里的金色洪流正冲击最后的壁垒。
只差最后一步了, 当那层桎梏崩裂时,她不仅能重塑旧日修为——
甚至能凭借这纯正的金色力量, 将修为更上层楼。
那时,她便是无人可挡的天才杀手。
然后呢?
这个念头刚泛起, 昊天之力便如活物般啃噬了她的记忆。
刺痛骤起。
顾清澄不由得蜷起了身子,体内的昊天之力如重锤, 将她所有试图破土的记忆重新夯进黑暗。
她的身体快速地下坠。
穿越水幕,落入湖底。
湖底。谢问樵的罡风无法渗透湖底。
她的意识亦如一盏残灯,忽明忽灭。
水波隔开罡风的刹那, 她的近日的记忆突然漫过封印——
她看见了自己如何失去手中剑, 如何被地宫甬道里的罡风高高甩起,最后, 她从地上爬起来,对着冰冷的湖水, 踢落石子,听见了湖底漩涡的心跳,与她的神识共鸣。
对,她想去湖底。
昊天之力在气海凝成了金色的气旋, 托着她穿透重重水幕。
如果说地宫是地底的第一楼,顾清澄不知道自己下沉了多少楼。
地心湖,深不见底。
此乃深渊。
水压化作无形巨手攥紧心脏,每下潜一丈,她的心也随之紧绷,而与此同时,那些被封印的神识碎片,在脑海里卷起暴风雪。
她眼中神光渐隐,慢慢地露出了漆黑明亮的瞳仁。
疼痛是清醒的锚点。
在心脏即将崩溃的刹那,她的足底触到了湖底的坚岩。
这是哪里?
她俯下身来,于这极致的黑暗里,一寸寸摩挲着深渊的肌理,指尖微微发烫,她心底那缕沉潜已久的共鸣却愈发清晰,顾清澄忽然明白——
那日湖边的共鸣,来自于深渊。
眸中亮色尽褪时,她察觉体内的昊天神力在湖底,竟如泥牛入海,失去了绝对的掌控力。
她的神识变得清醒的同时,也意识到她必须在周天循环闭合之前,返回水面。
一炷香的时间。
恰好是从深渊浮上湖面的时限。
但随着昊天之力的削弱,她的意识越是清醒,心跳越是震耳欲聋。
她想下潜。
记忆再往前推了一寸。
她想起来了,那日她分析孟沉璧指引她来第一楼的缘由——
恢复武功,除了为第一楼效力本身,她试图指引自己去寻找未窥见的那重天地。
这是深渊,或许,也是谢问樵没看见的另一层。
这里沉着她上下求索的答案
若此刻上浮,爬出湖心继续抄录典籍,不消数日,她便能彻底打通经络,重塑修为。
代价是谢问樵会立刻察觉异常,转移地宫入口,待她下次再见深渊,怕已是物是人非。
走还是留?
走,是生的捷径。
留,是死的赌局。
时间安静流淌,凝固成生死的枷锁。
昊天之力翻涌,托着她的身子往水面上浮。
丹田里的热流开始逆流成冰。
她已然忘记时间。
书院厢房里,谢问樵推门出去,检查知知们的功课。
十五日的安静誊写,让顾清澄对他信任有加的同时,也让谢问樵快要忘记了,那个即将被昊天重铸的少女,破开纸茧,飞蛾扑火时的桀骜与决绝。
他永远也算不到,像她这样的人,会放弃对武功的执念,逆着浮力的生机,甘愿下沉至深渊。
深渊的寒冷正一丝丝冻结昊天的经脉,顾清澄感受到了自身的体温。
被禁锢的灵台变得清明。
她尝试着扯了扯嘴角,麻木的唇,终于勾起了一个,她熟悉的弧度。
周天循环就要闭合。
昊天之力拉扯着她上浮,她的身体,一瞬间像被命运的钓线扯住的鱼。
可她不肯松手。
她的十指深深地嵌入黑暗深渊的泥石,弓起脊背,与命运绞索竭尽全力地对抗。
强烈的浮力将她的发丝扯起,她却将双臂更深地拥入黑暗。
昊天神力带着生机,正一缕缕从她的七窍间流逝,她嘴角那抹麻木的笑,也终于变得生动肆意——
她好像,不是舒羽。
她也未曾,识得过舒念。
她不要走母亲的牺牲之路。
她的回忆里,只有火光中母妃护住她的剪影。
母妃说,我会保护囡囡……
一瞬间回忆汹涌倒灌。
七杀剑上模糊的星纹,皇帝案头未批的密旨,琳琅帷帽里垂落的南海珠,孟沉璧在囚车上回眸看她的那一眼……
这些碎片,恍惚间在黑暗深渊中拼成完整的画卷。
那一天,江步月递给她两张名牒,她说,我选舒羽。
她都想起来了。
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从灵魂深处炸响——
她叫顾清澄。
她要杀一些人,她丢了一把剑。
顾清澄的身体蓦地一松。
强烈的对抗,好像变轻了。
她终于感觉到,这些日誊抄典籍时,悄无声息灌入她体内的昊天神力,随着她决绝地放弃生机,在一点点消失殆尽。
这具身躯在归还不属于它的东西时,竟如此地举重若轻。
她肆意地笑了。
倘若变成为昊天王朝牺牲的傀儡,那不如在无人的深渊里,以顾清澄的名字死去。
周天循环进入最后的倒数。
双臂越陷越深,她安静地将自己拥入了黑暗。
亘古的昊天不会明白,眼前的少女,愿意用香消玉殒的代价,只换取与深渊独处的刹那。
午时已过,谢问樵从知知们的居所回来。
他向书院的厢房走去。
他准备,去看看舒羽。
顾清澄彻底被深渊吞没。
她早已将自己拥入深渊的泥土,她与黑暗融为一体。
她的眼睛里有热意,但她无法在深渊中看见自己是否流泪。
抑或是,深渊也在为她流泪。
她的神识不断地被吞没,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句。
好恨啊。
长恨此身寄人下,不见七杀照月华。
她赌输了。
黑暗倒灌进鼻腔时,湖水突然退潮般消失。
“砰。”
顾清澄落入了一个干燥的长匣。
匣盖合拢的闷响将她震醒。
干燥的空气涌入肺腑,她混沌的意识逐渐清明。
这是……还没死吗?
不是幻觉。
她试着运转周天,发现经脉虽已空空荡荡,却早已被昊天之力重塑了走向。
经脉内墨痕犹在。
这意味着,那些神力只是被水剥离,只要回到昊天的统治下,便会重新贯入经脉。
她扯了扯嘴角——
都快淹死的人,竟还在盘算上岸的事。
不对,这是哪里?
她伸手触摸。
触手坚硬冰冷,毫无温度。
但她心底的共鸣,此时却强烈而安心。
她屏息凝神,用手轻轻地一寸寸丈量过长匣。
冷石沁骨,四壁严丝合缝。
原来,这是一具,沉入湖底的石棺。
她坠入了石棺之中,后颈抵着棺底,能听见自己急促的心跳在密闭的石棺里回荡。
谁的石棺,怎么是空的?
为什么会被镇压在这湖底深渊?
又为何空空如也?
她的手在石棺的盖板上摩挲,终于摸清楚了几个字。
“天令书院首徒,舒念之墓。”
舒念之墓。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记忆再次回笼,她忍不住去想关于舒念的所有信息。
如果舒念是母妃的话,她十年前……就已葬身大火。
那么,这个石棺,便是她的衣冠冢。
为何舒念的衣冠冢,会被沉入这千丈湖底。
她的心念一动,双手在石棺里上下地搜寻起来。
被镇压在深渊底部的石棺里,一定有什么,是必须要被封印的。
她的指尖突然陷入棺底凹陷处。
“啪嗒。”
机关一声脆响。
顾清澄一惊,再次颤抖着伸手,看见了石棺底部,亮着微弱的光芒。
她蜷起身子,双膝抵住棺盖,借力翻转了身体,然后向着机关响起的方向,一点点趴过去。
她的视线,终于清晰地聚焦。
石棺的底部,出现了一个暗格,暗格里,露出了一个更精致的石匣。
她听见自己呼吸的声音,缓缓地伸出手,向散发着微光的地方伸去。
小石匣的盖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顾清澄轻轻推开盖板,终于看见了光的来源。
那是,一颗明珠。
明珠在黑暗里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她绞干衣角上的水滴,谨慎地用衣角包着双手,将石匣里的明珠,小心捧在手心。
掌上明珠。
裹着湿衣的手指触到温润的珠体,没有预想中的煞气,甚至……带着一丝体温。
心底的波澜更加强烈,她的眼神落在明珠上,明白了,这便是一直在引导它坠入深渊的东西。
她的心底有些疑惑,这石匣里镇压的,只是——
一颗明珠?
她隔着布料,将明珠对上石棺的顶盖,看清了石棺上一笔一划刻画的大字。
的确,是舒念的墓。
那这明珠是什么?
她将明珠举起,忽地看清了舒念之墓下的一行小字:
七杀星照命,非王侯将相不可镇。
她的心底猛地一颤。
那些典籍里的记录,全都对上了。
“舒念入第一楼研习铸器,三年铸一剑,启炉当日,七杀星大炽,故名七杀剑。七杀现世主杀伐,楼中长老遂锻剑诀镇之。”
舒念铸七杀,七杀主杀伐。
这石棺里镇的,是……七杀。
念头轰然炸开的刹那,明珠从浸湿的衣角滑脱。
她下意识俯身去接。
太迟了——
她的指尖接触到珠体的刹那,明珠坠落在地,四分五裂。
露出了一颗,刻着星纹的石头。
她在四分五裂的珠光里,看见了星纹,与七杀剑上的纹路,毫无二致。
石棺忽然颤抖着嗡鸣起来。
下一秒,她体内由昊天重塑的经脉,被霸道地再次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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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居然已经40章了,时间好快啊。
这part明天最后一章了,别说深渊为她流泪了,我也要为女主流泪了啊啊啊!都会好起来的,小清澄只会更强!!![爆哭]

顾清澄的呼吸急促。
她的手指在明珠的碎屑上摩挲着, 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圆润的明珠里包裹着的,是一块石头。
石头上刻着七杀星的纹路, 和七杀剑上的星纹, 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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