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雁阵的合围之势,也因这一点出现了千分之一的凝滞。
足够了。
她身形再转,衣袂飘如黑色闪电,竟以指为剑 ,于万千枪影的缝隙之中,看似随意地一拨、一引——
便轻而易举地穿透了那雁阵看似密不透风的羽翼,翩然而过!
仿佛那森然的枪林,于她而言,不过是庭院中一道稀疏的竹篱。
待那些士兵惊愕回身,试图重新变阵合围时,那道黑色的身影,早已轻飘飘地甩开了雁阵数丈远,直直地锁定这前方那个悠然远去的背影。
“王爷。”
清冷月光下,她无声地落在了贺千山身前,拦住了他的去路,“抢晚辈的东西,不太合适吧?”
贺千山脚步微顿,眼皮微抬,似乎这才开始正眼打量她。
在四起的喊杀声下,他的神情并未有半分惊惶,反倒饶有兴致地听着远处传来的兵戈之声。
“平阳军……还有安西军那些被你蛊惑的残部?”他像是猜谜般,轻描淡写地点破了伏兵的身份,“看来,你早有准备。”
他低低笑了一声,眼里闪过一丝赞许的玩味:“以身为饵,暗度陈仓……
“在我定远军营中,还能将身边所有势力玩得这么漂亮。”
“假以时日,本王或许未必拦得住你。”
“可惜……”他话锋一转,眼中的欣赏稍纵即逝,“你太急了。”
他完全无视她的拦截,竟是将背后空门完全暴露,依旧信步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那是一种绝对自信下的极致轻蔑。
顾清澄心中警铃大作,眼前这个鬓角灰白的镇北王的可怕程度,远远高于她的预期——
他不是不知道,他只是,不在乎!
但箭已离弦。
她不再多言,目光只锁定他手中的剑:“胜负未分,还剑!”
顾清澄眸光一凛,不再试探,身形骤然模糊,如离弦之箭般,指尖挟着破风之势,直取贺千山握剑的手腕。
然而,贺千山依旧没有回身。
他甚至没有去看她凌厉的攻势。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他腕脉的前一刹那,他只是看似随意地反手一撩七杀剑。
动作简单、直接,却带着一种羚羊挂角般的玄妙轨迹。
“铮——”
七杀剑发出一声悲鸣,以顾清澄无法闪避的角度,精准无比地斩在她突进的路径上!
一股如同山岳般沛然难御的雄浑内力,自剑身上狂涌而来!
“砰!”
一声闷响,顾清澄只觉一股巨力撞在胸口,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倒飞出去,喉头一甜,气血翻涌。
她强提一口气,在空中扭转身形,足尖点地,滑出数丈才堪堪站稳。
仅仅一招,高下立判。
贺千山收回七杀剑,看都没看她一眼。
“没有剑的七杀,也不过如此。”
他说完,便不再理会她,转过身,一步步向着那座高耸入云的高台,从容走去。
仿佛那里才是他真正能与他一战的宿命所在。
顾清澄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看着他的背影,强撑着抬起眼。
这一刹那,她眼底冰冷的决绝非但未被浇熄,反倒如同星火遇风,燃得愈发明烈。
此刻的他,确实强大,如日中天。
但那又如何?
她缓缓站直身体,尽管气息紊乱,目光却穿过重重夜色,落在那傲立俯视的高台之上。
唇角,勾起一抹锋利而坚定的弧度。
她早已算尽人心,算尽兵力。除去边境的牵制,贺珩的主力,江岚的战神殿……
眼前这个看似气定神闲,胜券在握的镇北王——
绝没有,也不可能,阻挡得了她的四万安西军,更挡不住她重塑一切的决心!
这一局,远未结束。
而她所求,从来就不止这一局的胜负。
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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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双十一之前应该都比较忙了
第183章 无锋(六) 报与桃花一处开(上)……
耳边, 四面八方传来的喊杀声由远及近,偌大的定远军营,终于陷入四面楚歌之境。
——她的棋子, 落定了。
自踏入定远军营的那一刻起, 不, 甚至更早, 自她决意以身作饵之时, 这张天罗地网就已悄然铺开。
此刻,她能清晰地听见, 她拼尽全力保留的主力,正如同她推演过无数次的那样, 如潮水般涌入定远军营。
顾清澄拭去了唇边血迹,随手抄起一把剑, 剑锋划过地面,向着镇北王的方向稳步前行。
她赌, 镇北王即便猜得中她手中的势力来源,但他不会知道——
涪州全境的坚壁清野,早已让这座孤立的军营变成了信息盲区, 贺千山能听到的, 只有贺珩大破陵州的捷报。
他也不会知道,秦棋画自阳城跑到安西军营见她的那日, 送来的止是林艳书的求救,还有林氏钱庄的银路的调令。所以, 定远军的银路已断半月,正是定远军难以察觉的阶段,他们的银钱储备,早已不似平日充裕。
而秦棋画的脚力, 知知的调度,楚小小的缜密……平阳军的骨干早已就位,如精密的脉络般维系着整个庞大网络的运转。
只等秦酒他们走出定远军营,通过暗桩将消息传出——
此刻营外这镇天的喊杀声,便是最好的回应。
一张千丝万缕的蛛网,早已沿着营盘织就,将整座定远军营牢牢网罗其中。
顾清澄缓缓阖上眼,冰冷的数字在她脑海中飞速闪过:
贺珩带走了至少半数精锐。此刻留在涪州大营的定远军,最多,不过一万。
而她的平阳军,连同安西军主力,合共四万。
四对一。
哪怕对方是百战精锐,哪怕她此刻重伤在此……
若指挥得当,这也该是一场……碾压之局。
她蓦地睁眼,望向那座几乎可摘星辰的高台,心头掠过最后一丝阴翳。
不见狼烟,那便不是烽火台。
若是瞭望台,战神殿与安西军的动向早该被发现,而方才崔邵传递军情的速度恰恰证明——
高台之上,无人报信。
她深深吐息,思绪如电光般掠过整个营盘。
一个战无不胜的将军,为何要在军情紧急、财力吃紧之时,耗费巨资修建这样一座高台?
她反手荡开几柄刺来的长枪,目光如电扫过战场,试图捕捉那个被自己遗漏的关键。
贺千山此刻的从容不迫,究竟是空城计的虚张声势,还是藏着更深的杀招?
千回百转间,思绪凝做一点。
若贺千山早已料到她有反击之举,那么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以这位铁血战神的作风,定会不惜一切代价,只为换取最终的胜利。
一股寒意骤然窜上脊背,她死死盯着那个正缓步踏上高台的身影,将剑握得更紧。
大战当前,身为主帅却不去指挥战局,反而从容拾级而上,远离风暴的中心。
危险的直觉在这一刻拉到极致——
除非真正的暴风眼不在这里!
“侯君!”清越的剑鸣声中,一道甲胄身影灵活地贴近。
顾清澄头也不回地反手格开一记斜劈,眼角余光瞥见来人掀开面甲,露出晒得黝黑的脸庞和熟悉的憨气笑容。
“杜盼,你率人拖住他们。”顾清澄反手拭去剑上血痕,在杜盼肩甲上重重一拍,“我去拦镇北王。”
“绝不能让他登上高台!”
“得令!”杜盼的笑容瞬间敛去,眼中闪过坚定的光芒,转瞬间安西军阵法突变,以锥形之阵将定远军横向合围。
定远军反应极快,盾墙骤合,长枪突刺,化阵反击。这本是同源的乾坤阵,此刻却在生死之际显出了致命的差异——
定远军将士显然只精通锥形与雁行两阵,面对安西军不时化形的流萤阵,他们的阵型就会出现刹那凝滞,被困在原地。
顾清澄却早已不再看身后。
掌中长剑已然卷刃,她信手弃之,素白手掌如穿花蛱蝶般探出,精准扣住一名敌兵手腕,稍一发力,长刀已入她掌心,而她右手刚握稳兵刃,左手已并指如剑,轻描淡写地格开侧面刺来的枪锋。
她就这样在刀光剑影中前行。
三步夺枪,五步换刀,七步易剑。每一柄兵刃在她手中都化作七杀剑意的延伸,所过之处,竟无人能阻她片刻,唯有这夺械杀敌的循环,在她周身织出一片死亡领域——
与贺千山一样,她也在向着高台的方向走去。
只是他从容拾级,似登临王座,
她浴血前行,如修罗破阵。
千军万马沦为背景,两道身影在火光中不断逼近。
贺千山的靴底,已经踏上了第一级台阶。
顾清澄眉心一凛,并指如剑,七杀剑意凝成一道无形气刃,破空直取对方面门。
贺千山从容抬眼,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叩,那道凌厉剑气竟如春风化雨般消散无形。
在四溅的血光中,他悠然晃燃火折,点亮身侧火把,任她剑气再来,他只反手化解,步履从容地踏上第二阶。
一步,一阶,一点星火。
凌冽剑气不时自身后袭来,他或屈指轻弹,或振甲格挡,总在间不容发之际将其消弭于无形。
这是一场荒谬的追逐。
她攻得越急,他点火点得越稳。
在她招招致命的剑气中,他神情专注,不似在战场,反倒像是在自家庭院中,闲庭信步般点亮一盏盏夜灯。
点点火光在他身后次第亮起,蜿蜒而上,将漆黑长阶染成一条通天火龙。
橘红的火光映亮他灰白的鬓发,也映出下方顾清澄凝重的面容,两人刀兵未接,却以气为刃,进行着无声的较量。
他始终在她之前,也在她之上。
他要登天,她偏要逆着火道上行,将神明拽落凡间!
终于,贺千山在半山腰停下了脚步。
他缓缓转身,居高临下地睨着她:“清澄小儿……”
语气里只有一种看透结局的平静:
“何苦至此。”
顾清澄缓缓抬头。
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腥的铁锈味,虎口早已撕裂,掌心的鲜血将夺来的刀柄浸得湿滑不堪。
可她好像什么都没听到,只是冲着他,嘴角扬起了一个近乎狂妄的弧度。
贺千山眉峰微蹙,他不喜欢这种,脱离掌控的眼神。
于是这次他不再留情,指间真气凝聚,倏然弹出。
一道罡风当空劈下,正中她肩上旧伤,骨骼碎裂的脆响清晰可闻,她踉跄着滑退数步,刀锋在地上划出刺耳的火星,才勉强稳住身形。
而十步之外,他依旧衣不染尘。
她与他之间,似乎始终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距离。
贺千山再不看她,回过身,从容向上。
“王爷登高……”
她以卷刃的刀支起身形,仰望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背影,沙哑的声音里,笑意清冷,“可曾听过……高处不胜寒?!”
话音未落,她竟再次提气,反手接过一柄定远军的长枪,向长阶之上狠狠掷去:
“给我开路——!”
长枪如银龙,裹挟着她全部的意志,擦过台阶上的火光,其一往无前的风势,将贺千山起初点亮的那些火把,自下而上,生生压灭!
而在这同一刻,她亦如这银枪一般,足下猛然发力,不顾周身空门大开,再次向着那道仿佛不可逾越的身影,决绝地冲了上去!
长枪在前,肉身在后,人与势,合二为一,化作一道一往无前的流光,直刺贺千山背心!
这已是近乎自杀式的冲击。
贺千山终于微微侧首,灰白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他看到的不是剑招,不是谋算。
却是一种超出算计的决绝。
而在这同一刹那,营地四方的喊杀声已然汇成怒潮,安西军如铁水般蜂拥而至,将高台的退路围得水泄不通。
贺千山立于高台之上,对下方蚁聚的兵士恍若未见,他微抬下颌,只是对着那道合二为一、破空而来的流光,虚张五指。
他对着夜空,微微阖上了双目。
在这一刹那,夜风突然凝滞,外界所有的喊杀、风声、火光,都自他感官中彻底剥离。
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柄雷霆万钧的长枪,就在他鼻尖三寸之处,戛然而止。
枪杆被他张开的五指,稳稳捏在了半空,
可他握住了枪,却没能额杀那股同归于尽的“势”。
在他五指锁住枪杆,旧力刚去新力未生的那千分之一息——
一道更隐蔽、更致命的无形剑气,自枪影之下悍然递出!
“嗤——!”
一缕血线,自贺千山左肋的甲胄缝隙中,飚射而出。
两鬓斑白的将军身形微微一晃,却很快稳住。他低头看了一眼那道不深不浅的伤口,随即,朗声笑了起来:“好。”
“好一个七杀。当真有几分本事。”
他朗声一笑,看也不看台下重重围困的安西军,信手将长枪调转。
枪尖在月光下泛起寒芒,随着他看似随意的一掷,裹挟着裂空之势直逼半山腰的顾清澄!
枪出如龙,人已转身。
再无人能阻他登顶之路!
与此同时,他右手轻拂,方才被顾清澄枪风压灭的火把竟次第重燃,橘红火光自他立足处向下蔓延,将长阶重新点亮。
明亮的火龙犹如一条引线,将高台与平地遥遥链接。
顾清澄于半山腰之处,青丝狂舞,双目凝视着那夺目的枪与火——
极致的光影之间,她记忆里几个反常的碎片突然拼凑成形:
火把……长阶……高台……
她想起了被关在高台下的木囚室时,闻到的奇怪味道,以及,整个定远军营里,反常熄灭的万千火把……
“轰!”
这个念头比迎面而来的枪锋更早击中她的神志——
这整座大营地下,恐怕早已埋满火药!
他要将四万安西军,连同剩下的所有人,生生炸死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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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想了想,还是先发半章
第184章 无锋(七) 报与桃花一处开(下)……
这一刻, 顾清澄终于参透了这座高台背后的一切。
这座突兀耸立的高台根本不是什么祭坛,而是精心设计的杀戮机关!
台面之下,必然暗布着勾连四方的致命引线, 只待最后一着杀棋。
待他拾级而上, 触动机枢之时——
唯有立于最高处的他, 方可凌越这万人血海, 全身而退!
原来当她以身为饵, 踏进大营时,贺千山早已布下更大的陷阱。
她算得出他所有的兵力, 他又何尝看不出她的全部筹谋?
他任由她的谋划顺利推进,任由她的安西军兵临城下, 为的只是这一刻,将所有的安西军引到此处, 连同她……一网打尽。
哪怕是牺牲剩余的定远军残部,这依旧是一场漂亮的以少胜多。
何等狠绝的心计!何等冷酷的手段!
这才是纵横沙场多年的铁血战神, 外击南靖,内伐陵州,犹有余力亲临战局, 只为亲手料理她这个心腹大患!
心念电转间, 那柄由上而下的长枪,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抵达了她的眉心。
顾清澄猛地侧头, 枪尖擦着她的鬓发掠过,带起一串血珠, 她竟不闪不避,右手闪电般探出,五指生生接住了那柄雷霆无双的枪杆!
“嗡——”
枪身传来的磅礴内力震得她虎口迸裂,她整个人被带枪势带得几欲后坠。
可她只是膝弯一软, 单膝重重砸在石阶上,止住了颓势。
喉间涌上腥甜,她以枪拄地,强撑着抬起剧痛的手臂。
不能退!
可贺千山已借着这一掷之势,再度向上掠去数阶!
她强提最后一口真气,不顾经脉撕裂般的剧痛,纵身再起!
这一次,她不再硬闯,而是如游龙般缠身而上,试图扣住他足踝。
“还要拦?”贺千山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广袖翻卷间气墙骤起,生生将她指尖阻在三分之外。
顾清澄以掌化拳,不退反上,衣袂翻飞中,竟如小叩柴扉般推开了那堵墙,再度追上。
此刻她虽失长剑在手,却已入“万物为剑”之境。山石为刃,飞叶作镖,落花化箭,皆成阻拦贺千山登顶的利刃!
下方,正在激战的安西军士们不禁抬头。
但见这登神长阶,已成弑神之路。
那道纤细的身影,在薄薄的山脊之上,一再阻拦着那不可一世的镇北王,每一次被震退,下一刻必定以更决绝的姿态再度拦在对方身前,黑色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恍若一面不屈的战旗。
“侯君她……”一个年轻的安西士兵喃喃道,手中的长枪不自觉地握得更紧。
杜盼突然抬头,正迎上长阶处那道清冷如霜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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