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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那里什么都没有。”他的嗓音不自觉地沉了几分。
“不,”她抬头,眼中映出远山轮廓,“有我必须面对的东西。”
越是靠近茂县,空气便越是死寂。
曾经的沃野粮田,如今已经大多荒芜,唯有定远军的哨兵在零星地巡逻。
当他们踏入茂县城门时,贺珩才真正明白她口中的“闭户自保”、“街市尽空”是什么景象。
长街之上,空无一人。
所有的店铺都用木板封死,家家户户门窗紧闭。但这并非坚壁清野的策略,却是深入骨髓的,对定远军的恐惧。
偶尔有孩子从门缝中窥探,一看见外来人,便如受惊的兔子般缩了回去。随即传来门内大人压低的斥骂,夹杂着幼童压抑的啜泣。
贺珩的马蹄声在这座死城中回荡着,显得格外刺耳。
他向来以为严明军纪、不伤百姓已是仁义之师,可直到此刻,他才觉得自己身上这身定远军的银甲,显得如此沉重。
“你要看什么?”他忍不住开口,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顾清澄没回答,只是指了指矿山的方向。
贺珩握着缰绳的指节蜷了蜷,还是顺着她去了。
“其实到现在,我都不知道这座山叫什么名字。”
马在山前停下,二人翻身下马,顾清澄抬头望着那沉默的大山,声音在寂静中回响。
已是盛夏,这座大山却失去了往日的葱葱茏茏。
那场大火留下的焦黑,如同大地狰狞的伤疤,至今无法愈合。
贺珩跟在她身后,靴底碾过漆黑的焦土,一步步向着山上走去。
愈走,愈死寂,泥土黑得发亮,隐隐透出焦糊味,混杂着淡淡的铁腥气。
“这就是你用来弹劾我父亲的那座矿山?”
贺珩在她身后,淡声道。
“嗯。”顾清澄回应着,没有多余的话。
贺珩跟着她,追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看看他们。”
贺珩没再问,目光却始终锁在她的背影上,那袭素衣在黑灰的天地间格外分明,竟奇异地生出一种近乎神性的悲悯与力量。
“你想要我忏悔?”他喉头发涩。
她摇摇头,只是一步一步地走在那片焦土之上,走着走着,她弯下腰,拾起一块破碎的陶块,没过多久,又拾起一片系着麻绳的木柄。
细细碎碎,她就这样安静地走着,捡拾着,如在清扫一片属于她自己的庭院。
“这些东西有什么用?”
凝视着她安静到极致的动作,贺珩的声音也不自觉地软了下来。
“这些都是他们的东西。”
“他们?”贺珩皱眉,“这就是你要我看的答案?”
顾清澄抱着那些碎片,终于在一处深坑前停下:“算是吧。”
贺珩跟了几步,终于看见了那座在传言中的矿坑。
他忽然想起,父亲说过,大战之前,总要有人牺牲。
那坑不深,却像一只幽冥的眼。
今天,他终于直面这惨烈的牺牲。
坑壁之上,仍有锈蚀的铁链嵌在岩石里,另一端有磨损的脚铐半掩在泥土之中,似乎能想象到脚踝被束缚的轮廓。
遍地散落的布条间,森森白骨触目惊心。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些遗骸中混杂着漆黑的矿镐,和那些被高温熔铸得扭曲变形的铜块,像极了临终前痛苦挣扎的姿态。
一股混合着腐朽与绝望的气息,自坑底缓缓升腾而起,如同来自地狱的叹息。
他看着,神识似乎一瞬间被这无边的黑暗吞噬。
可一身素衣的顾清澄却已从容走入了坑中,她目不斜视,只将怀中的碎片一件件,轻轻放在了森森白骨之上,像是为它们找回最后的归属。
她的动作自然而熟稔,仿佛早已做过千百遍。
“你在干什么?”
“你知道舒羽吗?”她突然开口,这个名字让贺珩神情微滞。
却听见她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她是本地人,茂县最骄傲的女儿。”
贺珩沉默,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她的声音很轻,却仿佛在讲述一段史诗——
县令家的小女儿如何化名舒羽,为矿山中三百二十七条性命奔走传信,又如何在那生死攸关的送信途中被擒,全家被屠,自己也长眠于这山野之下。
而这三百二十七命矿工,明明就要逃出生天,却又如赴死将士般与兵匪同归于尽,永远封存了这座吃人的矿山。
“这里锁着一个叫许真的人,他是这群人的老大,带头参的军。”
“那个人叫云帆……舒羽的未婚夫。
“还有春生……
她缓步穿行在这片焦黑的土地上,面容沉静得近乎悲悯:
“现在,他们都在这里了。”
贺珩的喉结滚动了一下,那句轻描淡写的“总要有人牺牲”在他脑海里翻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所以,这才你要给我的答案。”
他几乎是肯定地说道,“你要为他们报仇。”
“这不是答案。”顾清澄却缓缓摇了摇头,“是因由。”
贺珩一怔:“因由?”
顾清澄将属于这些人的遗物放置好,拍了拍手上的尘土,才转过身。
这是她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如此专注地凝视他:
“是你问我,为何要与你为敌,为何不肯站在你这边的因由。”
她的手指向那片皑皑白骨,神情平静无波。
“这里躺着的,是人。是三百二十七个,和我一样,曾想活下去的人。”
“没有人有权命令他人牺牲,更不该将挣扎求存的性命……轻描淡写地称作’代价‘。”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却看不见半分预想中的怨恨,只有深不见底的悲悯,与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力量——
“我见过太多’大局为重‘。”她的话语里带着冰冷的厌倦,“每一个被轻描淡写的牺牲背后,都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若这世道的运转,注定要依靠吞噬无辜者来维系……”
她语气渐沉,眼中是推倒一切的决绝:
“那我便不要这世道。”
她的尾音虽轻,却如一片羽毛,轻飘飘地落在贺珩早已绷到极点的心弦上。
然后,将其压断。
“所以你要为我父亲的那些’牺牲‘讨个公道?”
他唇边泛起苍白的弧度,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痛惜,“就为了这个,你宁可依附顾明泽,折尽一身傲骨?”
他看着她冷漠到平静的侧影,心底没由来地升起一股躁意:
“顾清澄!睁开眼看看你自己……你是个刺客!你手上沾的血,难道就比谁少吗?!”
“谁都有资格站在这里悲天悯人,唯独你——
他越说越激动,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她的肩膀,
“你早就为了顾明泽那个昏君牺牲一切了。可你凭什么?!你凭什么一次又一次地,为了这些不相干的人,为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义‘,再牺牲你自己?
“你对得起你自己吗?”
话音未落,贺珩自己先怔住了。
他剧烈喘息着,仿佛这些话耗尽了他全部力气。
“所以呢?”顾清澄看着他,脸上没有半分被冒犯的愤怒,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了然,“你想替我报仇?”
“顾清澄。”他目光沉沉地看着她,“只有我父亲的定远军,才能与顾明泽一战。”
“我不想你背负这么多,只要你同我站在一处,讨伐北霖,取得【神器】,你想要的世道、天下,自然可以亲手重塑。”
顾清澄不再看他,目光落在白骨之上:“我要如何同你站在一处?”
“你的意思是,要我将那十五年替身的岁月、那些为顾明泽杀人的过往,全都公诸于世?”
“贺珩,”她的声音淡的像要被风吹走,“你是真觉得,我不能给自己报仇……还是觉得,我不配谈’大义‘?”
“还是,”她的声音冷了下去,像一把冰冷的刀,撕开了所有伪装,“你想用我的’不干净‘,来证明你父亲的’干净‘?”
“你想告诉我,既然大家手上都有血,还不如选择更亲近的这一方?
“你想要我,将我所有的伤疤撕开,成为一面染血的旗帜,引领着定远军——
“去攻占更多的疆土,也去制造更多的牺牲和代价?”
她说着,素白的衣袂在焦土的风中微微飘动。
“将我的仇恨,变成你父亲的仇恨?
“这——就是你所谓的,更好的选择?”
最后一字落下,四周只剩下白骨无声,焦土寂寥。
贺珩抿了抿唇,再没有看她的眼睛。
他忽然意识到,那些他以为足以撼动她、说服她的话语,在她这片澄澈见底的悲悯面前,在此刻,都显得如此苍白,甚至……卑劣。
他再也没说话,只是望着立于白骨之中却周身澄明的她——
她如一柄柄出鞘的剑,宁折不弯地插在这吃人的世道里。
如此易折,又如此骄傲。
他自诩深爱她、仰望她,却直至此刻,才真正窥见她灵魂深处的光芒。
“贺珩。”顾清澄回过神,带着些尘埃落定的倦意,“你没有被真正地牺牲过。”
“所以你无法理解。”
她顿了顿,平静地望着他:
“让一个牺牲品去制造更多牺牲,是这世间……最残忍的事。
“我有我的道。
“道不同,不相为谋。”
她说着,缓缓伸出双手,分明腕间空无一物,却好似已承着千钧重负:
“带我回去吧,贺少帅。囚禁、审问,或是杀了我……做你该做的事。
“不必为我为难。”
那一刻,他望着她平静得近乎神性的面容,突然觉得一切坚持都失去了意义——
他的冷硬,他的伪装,他这么久以来筑起的所有防线,在她面前都成了徒劳。
他读不懂她口中的天下苍生,也改变不了她以身殉道的决绝。
就像此刻。
她心心念念要救这天下人。
而他却只无可救药地想问——
这天下,又有谁来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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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最近成了上班成了开会主理人(开完你的开你的),见缝插针码完了,担心情绪有些断层,等我空了重读一遍再改改。
本周末双休不更,周一开始更女主的杀人剧情了。

贺珩将顾清澄送回营房之时,恰好是约定的第七日整。
有人看见, 那一夜, 贺少帅自西营房出去之后, 径直去了涪州大营的帅帐。
那一夜, 帅帐灯火通明。
翌日拂晓, 贺珩便一骑黑马率军出征,身后是整装待发的定远军。
他眼底还残留着未褪的血丝, 黑色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一骑绝尘, 向北而去,再不见踪影。
顾清澄凝视着自己的指尖, 听着远处的马蹄声飒沓,面上无悲无喜, 不知在想什么。
直到最后一丝声响也被晨风吞没。
她大致能猜到,贺珩同自己说过的话,是他和镇北王争取了许久才争来的生机。
而今, 这唯一的生机已被她亲手掐灭, 贺珩策马离去,事情也再难有转圜余地。
他此番被镇北王调离涪州大营, 所率定远军声势浩大,十之八九是要直取陵州了。
这也意味着——
待到兵过望川之日, 她这个青城侯的人头,必会被镇北王悬于旗杆,以成“清君侧”之名。
她独坐桌前,用指尖沾了茶水, 将近日来的所有筹谋一一算尽,所有的答案最后都指向一个解。
——镇北王还在涪州营内。
顾清澄指尖微屈,缓缓闭目。
她听见胸腔里那颗向来沉稳的心,在这寂静的营房里,跳得格外清晰。
贺千山坐镇北疆十余年,铁血手腕令人胆寒,战场之上从无败绩,其武功修为更是深不可测。
而此刻的她,莫说趁手兵刃,便是行动自由都被尽数剥夺,重重监视之下,犹如笼中之雀。
更遑论他身侧尚有一支铁血无双的定远军,纵使贺珩带走了半数精锐,剩下的仍是铜墙铁壁。
一个被拔去爪牙的小小刺客,就连接近镇北王都难如登天。
这般悬殊之势,确如螳臂当车。
好在,她手中还握着最后几张底牌,细细筹谋下来,若排布得当,或许还能有几分胜算。
其实,她何尝不知最高明的解法。
那就是答应贺珩所求。
她太明白贺珩的心思了,那双眼睛里的执念从未掩饰过。
她只需略微低头,稍加周旋,便能借他之手直抵镇北王座前。
这本是一招妙棋。
既能徐徐图之,在镇北王身边培植信任,又可暂免杀身之危,保住这颗项上人头。
可偏偏……她宁死也不愿走出这步棋。
她见过那个红衣少年笨拙地挡在别人面前的模样,也知道他为何会变成今日这般冷硬决绝。
所以,纵使如今与他形同陌路,她也终究做不到——
用他最后那点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情意与挣扎,来作为自己刺向他父亲的那把刀。
顾清澄收敛心神,不再去想那些无解的情感纠葛。既然最简单的路已被她亲手斩断,那便只剩下最艰难的一条。
她将目光重新落在桌案上,缓缓地用茶水勾勒出模糊的营地布防图。
刺客之道,在于等待,更在于创造时机。
她枯坐于营房之中,从东方既白坐到暮色四合。
时间一点一滴,沉稳而冷酷地流逝。
她在等。等夜色降临,守卫换防的空隙——
那个在她心中推演了千百遍,可以行动的时间。
然而,率先打破这份等待的,不是她预想中的夜色,而是一阵不一样的喧嚣。
金石敲击声,伴随着鞭声、马声、沉重的拖拽声,以及人数众多又刻意压低的号令声,往来不绝,让这冷清的大营一时间竟热闹了起来。
这声音,不像是寻常的操练或换防。
她心中微动,侧身走到营门处,手刚触碰到门闩,却忽然发现,门居然没有锁。
而门外,那个看守她的女医竟也不见踪影。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推门而出,而是屏息凝神,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直到确认四下无人,她才在暮色中,迈出了营房的第一步——
霎时间天地骤开,流霞在她眼前翻涌铺展。
她伫立于滔天暮色之中,抬眸时,惊见营地边际的山峦处,不知何时起,竟支起了层层叠叠的木架。
大量的工匠和兵卒向山侧聚集,木料与青石垒成小山,十余架绞盘吱呀作响,正将将一块块的基石缓缓吊上半空。
看那规模和选址,似乎是一座瞭望塔,或者烽火台?
顾清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在这个节骨眼上,在涪州修建烽火台?
她凝神细看。发现那高台的位置选得极其刁钻,它背靠绝壁,易守难攻,视野开阔,足以俯瞰整个营地,甚至连远处的山路都能看得清清楚楚。
从军事角度看,这似乎是一个再合理不过的防御工事。在涪州的定远军主力已经北上讨伐陵州,但留守的大量兵力依旧需要防备外敌反扑,在此处修建一座烽火台,既能及时预警,又能居高临下,扼守要冲。
但更深层的意味不言自明。这是要将涪州营地变为常驻要塞,既震慑四方,又向朝廷示威,定远军即便分兵作战,仍有余力大兴土木。
一切似乎都合情合理。
可不知为何,看着夕阳下,那如蛰伏巨兽般缓缓攀高的黑影,顾清澄的心头,却始终萦绕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安。
似乎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她忽略了。
她收回目光,在女医端着食盒赶回之前重新坐回床榻。
此刻天色已黑,她挑起灯火,重新凝视着桌上随手画就的营地布防图,心念快速流转着。
诸多疑点终究都指向一点——
那高台无论是何用途,待其建成之日,镇北王必然会出现在那里。
那是整个定远军防御的制高点,是将军的眼睛,也是他自认为……最安全的地方。
顾清澄缓缓闭上眼。
过往数月的布局与安排在这一刻,如植物的根系,丝丝缕缕地贴合着大营的轮廓,悄然生长、闭合。
然后,绞杀。
荒城落日,空山残月。
一骑瘦马自破败的涪州城门,自望川的方向奔驰而上。
马蹄焦躁间,残破信笺上,赫然是“涪州陷落”、“定远军叛”等讯息。
与此同时,北霖朝廷已调集数万精锐,正沿望川河岸向南急行军。
镇北王世子贺如意率定远军精锐,用兵如诡,竟未正面供打陵州州府城门,反倒从其背地渡水奇袭,七日间连破数城,如尖刀直插陵州腹地,陵州守军数千尽殁,州府城门已遥遥在望。
涪州城头王旗已换,化作废弃荒城。而这一次,定远军攻打陵州之时,贺少帅再不复当初的优柔寡断,铁骑所向之处,摧枯拉朽,军中将士无不刮目相看,称其有其父之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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