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流满地,尸横遍野,昔日京城走马观花的如意公子,终究在烽火之中长成了铁血枭雄。
战云压境,整个北霖的气氛被拉到了紧绷的极限,所有人的目光都放在了陵州,再未有人提起那个涪州如昙花一现的青城侯。
人人心中都有答案。
她再度消失,想来是已经死了,连曾为她倾心的贺少帅,也再不曾回首一顾。
唯有皇城里,琳琅公主坐在铜镜之前,看着那个隐约相似的轮廓,拂去了桌案上的战报。
“又是如此,又是如此……”她颤抖着喃喃着,“所有人都以为你死了。”
“你根本不会死……”
“你根本就不会死……!”
她心里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有如受击般蓦地起身,提起繁复的裙角,跌跌撞撞地向御书房的方向跑去。
这一缕硝烟终于越过千山万水,飘进了南靖的承华宫的西窗。
一袭紫色的衣袍从宫门处消失时,江岚淡淡噙了一口茶,目光扫过桌案上堆堆叠叠的信鸽送来的密报,振衣起身。
“朱雀。”他望着郁郁葱葱的花房,“玄武何在?”
片刻后,朱雀使掀帘而入:“刚送走林小姐,宗主有何吩咐?”
江岚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同玄武说,【神器】的另一半秘密……现世了。”
朱雀蓦地抬起眼:“是……北霖?”
江岚颔首,修长的手指抚过一朵盛放的牡丹:“镇北王贺千山,是另一半知情人。”
“如今北霖乱了,正是出兵良机,”他微一用力,掐断了花冠,“此时不伐,更待何时?”
“可是……”朱雀使犹豫着,“若是我军挥师北上,那北霖必以和亲公主相挟。”
江岚语气如冰:“乱臣叛国,孤出兵助北霖平叛,有何不妥?”
朱雀略一思忖:“但您始终不入东宫,“此时兴师,恐有僭越之嫌……”
江岚将花捧在手心:“那便去见母后。”
指节缓缓收拢,“就说,孤想通了。
“请入东宫,受太子印。
“亲征北霖。”
这一夜,定远军涪州大营,灯火通明。
在无数工匠和兵卒的呐喊声中,最后一块基石严丝合缝地卡入榫眼。
随着地动山摇的轰鸣,涪州定远军营的瞭望台终于拔地而起,可摘星辰。
顾清澄自营房中探出一双眼睛,望着那通向高台的火把森立的长阶,恍若看见了一道荆棘横生的天梯,缓缓通向了那常人无法企及的云端。
如登神长阶。
亦是弑神之路。
她垂下眼,指尖轻轻拭去桌案上茶水绘就的布防图。
时辰到了。
“砰!”
就在她抹去布防图的瞬间,营房的门被人一脚踢开。
“带走!”
为首的士官身后跟着数十精兵,手中带着利刃与镣铐。
顾清澄转过身,轻声道:“我披件衣裳。”
在她重新穿上黑衣的刹那,雪亮的镣铐也递到了她眼前。
“少帅不在,没人护着你,”士官冷笑,“请吧。”
顾清澄颔首,任由冰冷的镣铐锁在腕间,身后兵卒刀尖相逼,押着她踏出营房,朝那座劈开星河的高台行去。
“将她先关到这里。”
士官扬手一挥,她便被推入高台底层的木牢。粗粝的木板渗着奇怪的气味,缝隙间漏下几缕晃动的火把的光影。
“将死之人,给她送份茶饭。”
“待将军令下……
“这出兵吉时,合该以血祭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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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实在是忙,尝试将更新时间固定到下午6点。
最近更得有点不顺利,感谢耐心哈。
唯有那一座高台,像山石上长出的獠牙,锋芒毕露地刺向夜空。
顾清澄被锁在简陋的木牢房中, 从疏斜的木缝中窥见来来往往的人流, 只见他们将手中的火把都在瞭望台的长阶之上, 然后空手离去。
原本灯火通明的大营, 此刻竟无一盏明火, 一眼望去,昏昏沉沉, 看不清踪迹。
趁着夜色,顾清澄心念微动, 指尖沿着镣铐边缘一丝丝抚过,试图找到开锁的机关。
她不知这黑暗因何而起, 但却是动身的天赐良机。
得先取回七杀剑。
就在这时,门板“吱呀”一声响动。
一个小兵猫着腰进来, 手中是上好的酒菜和饭食。
顾清澄在黑暗中抬起了眼睛——
片刻之后,木牢的门被悄然拉上。
端着饭盒的“小兵”垂着头,将指节缩入宽大的袖口中, 敏捷地闪入了更深的阴影里。
她将头盔的帽沿压得极低, 遮住了大半张脸。
按照她的推断,剑只会在一个地方。
那便是镇北王的帅帐。
她像一道影子, 贴着营帐的边缘快速移动。周围异常安静,只有她自己压抑的心跳和呼啸的风声, 她注意到,看守的兵卒似乎都被调往了别处,情况有些反常。
但时间紧急,她来不及多想, 低头向既定的方向前进。
在她要加速穿过一片空地时,耳畔忽然响起一声厉喝:
“站住!”
火把的光猛地照亮了轮廓,一名巡防士官手按刀柄,眼神锐利地拦住了她的去路,“哪个营的?鬼鬼祟祟在这里做什么?!”
“复、复命。”顾清澄心头一紧,立刻将声音压得嘶哑。
“复命?”士官眯起眼睛,目光扫过她过长的袖口,“哪营哪排?”
顾清澄想到了当初在辕门等候时的那帮兄弟,下意识道:“守卫营三排……”
士官嗤了一声:“守卫营的兵伢子,也配进主帐?”
“说,你干什么的?”他忽地声音陡扬,伸手就要去按她的肩头。
顾清澄一惊,急退半步,手中食盒应声落地。
“啪嚓!”瓷碗碎裂,滚烫的汤汁混合着油腻的饭菜,泼了士官一身!
“混账!”士官勃然大怒,也顾不得仪容,一把揪住她的领子,“我看你是不想活了!”
“小、小的刚刚去给囚犯送饭食……”她哑着嗓子,声音颤抖,“将军吩咐,要、要听犯人状况禀报……”
“先去崔参军帐前说个明白!”士官蛮横地扭身,向周遭叱道,“看什么看?黑灯瞎火聚在这,都想领军棍不成?”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士兵,见状立马识趣地散开。
顾清澄被迫弓着腰,像一个真正的犯错小兵,被粗暴地拖行在黑暗的营地里中。
过长的袖口下,她的掌心几度攥紧又松开,却在即将动作的瞬间又颓然卸力。
“见过参军!”
神思回转之际,她已被粗暴地拽入一座军帐之中。
“禀参军,此卒擅闯禁区,意图刺探帅帐!”士官沉声禀报,“属下特交由参军,请参军定夺。”
昏黄的烛火下,崔邵抬起头,一双极小的眼睛里透出锐利的光。
“你是什么人?”
顾清澄身体微颤,仿佛被吓坏了,将方才的说辞又抖了一遍。
崔邵审视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片刻,忽地笑了。
他徐徐起身,身形在帐幕上投下巨大阴影,一步步逼近。
“是吗。”
话音未落,他蓦地伸出手,快如闪电,一把捏住了顾清澄的下颌。
“抬起头来——”
他说着,粗粝的指节抵着头盔边缘,将那顶过大的头盔一点点向上掀起。
冰冷的空气接触到皮肤。头盔之下,一寸寸不属于士兵的冷白皮肤,渐次出现在灯光下。
崔邵眼中精光暴涨,嘴角刚掀起胜券在握的弧度——
“报——!”
帐帘如同被炮弹般猛地撞开!一名亲兵甚至来不及看清帐内情形,便扑跪在地:
“报告参军,南、南靖敌军来犯了!”
崔邵的指节霍然顿住,回眸叱道:“胡说什么?”
“此处是涪州,南靖主力焉能至此?!”
“仅、仅数千骑,自青峰山突袭”亲兵沉声道,“可、可个个身手不凡,还有,还有那箭!”
他嗓音发抖:“他们的箭!一箭便能射穿数人!先锋营……快顶不住了!”
“你且退下!”崔邵神色一冷,遣退了小兵,对那名押送顾清澄来的士官厉声下令:
“你!立刻去传令……”
“崔参军,那箭……”士官喉结滚动了一下,好似想起了什么,试探地打断。
“破军箭?!”崔邵脸色骤变,下意识脱口而出,“是战神殿的人?!”
就在他分神的这一刹那!
一直低垂着头,如认命般的顾清澄,动了。
没人看清她是如何动作的。
只听见两声轻微的,几乎被风声声掩盖的“噗嗤”声。
崔邵喉中未尽的话,就这么卡在了喉咙里。
然后,他看见——
一道雪光闪过。
对面士官的喉咙上,便生出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鲜血顿如泉涌,他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闷哼,便软软地倒下。
下一刻,崔邵忽然感觉胸前一片温热,心中猛地一跳!
他难以置信地低下了头,看到鲜血早已不知何时……浸满了他的前襟。
原来,那道薄如蝉翼的雪光,在划过对面的士官之前,更早地割断了他的咽喉。
他艰难回首。
看见那个“小兵”手中,拈着半片雪白的、还在滴血的瓷片。
如同一只染血的蝶,停在她指尖。
血珠坠地。
崔邵的身体随之轰然倒地,眼睛却死死地盯在那瓷片之上。
——原来那道致命的雪光,并非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方才食盒碎裂时溅起的碎片。
“你明明……”
他发出残缺不全的枯竭气音,“逍遥散……”
顾清澄从容地卸下头盔,露出一张在跳跃烛火下,清绝冰冷的脸。
“很想知道?”
她徐徐蹲下,指尖拂过,阖上了那双充满不甘的眼。
“下去慢慢想吧。”
直起身,她随手将染血的碎瓷随手掷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么死,倒是便宜你了。”
解决完崔邵后,她利落地重新整好身上小兵的装束,取下崔邵身上的腰牌,从容走出了营帐。
夜风裹挟着远处隐约的厮杀声传来,也带走了她身上淡淡的血腥气。
她的确是中了逍遥散。
可她那一身经脉,本就是废的,封了也便封了。
若真无十成把握,她又怎会孤身入定远军营?
装了这么久,生生受了崔邵一刀,等的就是这一刻——
在敌人最松懈时,给予致命一击。
她让林艳书离去南靖时传信,以【神器】的秘密为饵,赌战神殿会抛开和亲的利诱,在约定的时机出手。
而她更在赌的,是与江岚那份超越利益的羁绊——
她的同谋。
看来,这一局,她又赌赢了。
贺珩带着涪州的定远军主力攻打陵州,江岚的战神殿牵制了大营中的其他兵力。
此时是定远军营兵力最空之时,最后剩下的,自然要由她亲自了结。
她垂下眼睛,向帅帐的方向穿行。崔邵的令牌很好用,这一路上,再无人阻拦。
七杀剑在那里。
高台上的祭旗之礼还在继续,她必须要赶在囚房被人打开,发现她逃脱之前取回自己的剑。
她加快脚步,很快就来到了帅帐之前。
在她屏息凝神,即将要反身潜入的那一刻,一股诡异的预感突然在她心底浮起。
似乎……一切都太顺利了。
但开弓岂有回头箭?
顾清澄沉息宁神,振腕一掀——
贺千山不在,此间空无一人。
她轻巧落入帅帐之中,目光在四周逡巡,最终很快就锁定在桌案上的一抹寒光之上。
就在那里。
她眸光一凝,身子已经斜斜地擦过帐篷的边缘,如飞檐走壁般掠过桌案上方。
她对着寒光伸出手来。
而就在她的指尖差之毫厘的那一刻,她指节的血液忽然凝结。
这不是七杀剑!
有人猜到她会来这里!
中计了!
这个念头炸开的瞬间,帐外忽闻机括转动之声。
似乎有一只巨手在外轻轻一旋,整个帅帐“蓬”地一声四分五裂,帐布如雪片纷飞。
火光骤亮,数十支火把将四周照得亮如白昼。
“恭候多时了,青城侯。”
一个沉冷的声音自暗处响起。
顾清澄独立在帅帐中央,青丝在夜风中狂舞。
而她的四周,是层层叠叠的定远军,手中的雪亮长枪映出了她眼底的寒芒。
贺千山自簇拥处走来,手中把玩着一把无鞘之剑,正是她的七杀。
剑刃在他掌心微微翻转,寒光动人。
顾清澄低头,索性也不装了,唇角微扬:“见过王爷。”
“小姑娘有几分胆识。”他抚着剑脊,如同安抚着怀中幼兽,“敢独闯我定远军营。”
顾清澄看着眼前围困着的长矛,淡声道:“久闻镇北王大名,今日终得一见,可惜兵戈相向。”
贺千山眼神玩味:“丫头好不讲理。”
“若说兵戈相向,先发难的,怕是你这涪州青城侯吧。”
顾清澄神色未改:“情非得已,王爷见谅。”
贺千山笑了:“好个情非得已——!”
言罢话锋一转,眼中寒光陡现:“我儿如意待你不薄,你却恩将仇报,为那京中那黄口小儿卖命,也是情非得已?”
顾清澄迎着他的目光,嘴角笑意未散:“王爷说笑了。”
“我顾清澄的命,从来只由我自己。”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了一丝嘲讽:“倒是王爷,打着’清君侧‘的旗号,纵容治下作恶,滥杀无辜,不知又有几分道理可言?”
“伶牙俐齿。”
贺千山抚摸剑脊的动作停住了,眯起眼睛,打量着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女,“也难怪如意,就连江步月那小子,都着了你的道。”
“王爷,与他们无关。”顾清澄眼帘微垂,声音清冷,“这是我与您之间的事。”
“你?”
贺千山似乎听到了什么可笑的事,他将手中七杀剑缓缓举起,遥指向她的眉心:“在这千军万马之中,你算什么东西?
“也配与本王论你我?”
剑气森然,顾清澄凝视着那柄熟悉的七杀剑的锋芒,眼睫未动半分。
“王爷说得对。”
出乎意料地,她竟然平静地承认了。
“清澄自然微不足道。”
“可我要与王爷清算的,是茂县矿山三百二十七条亡魂,还有红袖楼无数姑娘的人命。”
听到这话,贺千山先是一怔,随机仰头大笑起来。
“清算?亡魂?”
他止住笑,目光如在看一个胡言乱语的痴儿,“你果真和如意那小子一样,天真得很。”
他收了剑,语气带了些教导的意味:“这天下,本就是一盘棋。”
“棋盘之上,何来冤魂?不过是为取胜不得不弃的子罢了。”
他看着顾清澄清澈、却泛着寒芒的眼睛,惋惜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不论是京城贵胄,还是茂县草民,能为大业添砖加瓦,皆是他们的造化。”
他轻轻弹了下剑锋:“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若非他们,又何来今日胜局?”
顾清澄的目光却只锁在他手中的七杀剑上。
“不错,成王败寇。”她的声音没有起伏。
“可王爷,”她缓缓抬头,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您就如此笃定……自己是’王‘,清澄是’寇‘吗?”
“今日是你自投罗网。”贺千山失笑,如同看着一只不知死活的飞蛾。
“是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忽地抬头,那双秋水般的眼眸深处,骤然迸发出灼人的光芒!
一道清冽哨声自她唇间破空而出,似利刃划破夜幕。
下一秒——
定远军营四面八方,几乎是同时,喊杀声震天而起!
与此同时,顾清澄动了。
她身形暴起,宛如一只挣脱枷锁的黑色猎鹰,直取贺千山手中的七杀剑!
贺千山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诧异,但他却不闪不避,只是指尖轻轻一挑。
轻若拂去一片落羽。
那围困着她的百余名精兵瞬间变阵,队形像一只初生的大雁,赫然展翼,严丝合缝地迎上她的鹰势。
乾坤阵的第二阵——
雁行阵。
大雁的兵阵如梦魇般绞杀着飞起的猎鹰,雪亮钢枪是尖锐的雁喙,生生拖住了她的去势。
与此同时,镇北王就这样闲庭信步地,反手拿着剑,一步步向远处走去。
顾清澄身在半空,眼神却没有半分波澜。
雁行阵,她太熟悉了。
在那无数枪尖即将及体的刹那,她甚至没有去看那些枪。
身形不退反进,如青鹰凌空般再度拔高,于间不容发之际,足尖在那交错的枪杆之上,轻轻一点!
力道巧至毫巅,如蜻蜓点水,只借那一瞬的反击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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