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杜盼的心狂跳着,咽下了这冰冷的事实,她不敢怠慢,冲下长阶,厉声下令:“撤!全军撤离营地!”
唯有顾清澄悬于峭壁之上,任狂风撕扯着她染血的衣袂,仿佛要碎在这万丈深渊之中。
她回眸,望向远处破军来的方向,那双刚刚还盛满绝望与厌倦的眸子里,此刻只剩下冰冷的,燃烧的火焰。
她差点忘了。
山的那一边,无论射箭的人是谁,代表的都是这盘棋局上,与她截然对立的执棋者。
定远军容不得他们踏进一步,安西军与平西军亦不会退让,而她这个北霖侯君,更不可能在千万将士注视下,承认自己与南靖四殿下曾有私谊。
正如贺珩背负不了整个定远军的意志,江岚……又凭什么能左右战神殿与南靖朝堂的野心?
她唯一能确信的是:若江岚尚能执弓,若他意识清醒,绝不会容许这一箭射出。
可他没能阻止。
那是否意味着……
她的心神激荡中,听见了长阶缓缓崩裂的声音。
长阶的边缘,正在她方才那一剑下,不断崩塌。
而贺珩那具插满箭矢的的尸身,也因这剧烈的震动,缓缓前倾……
顾清澄几乎是本能地自峭壁上飞下,试图抓住他。
可她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
那抹刺眼的红色,最终,也随着那座崩塌的高台。
再不见了。
七月廿七。
涪州一役,终告平定。
青城侯顾清澄奉皇命,于阵前诛贺氏父子千山、珩。
自此,定远军骤失主帅,群龙无首,士气尽溃。
值此之际,定远军宿将魏延,感青城侯袍泽之义,遂率麾下主力,开营请降,献兵符印信,北境诸军望风而降。
青城侯纳其降,遂尽收安西、定远两军兵权,更易军号为“平阳”,整军经武,抚慰边民。
至此,北境乃定。
一个月后。
边境军务初定,顾清澄终于得以抽身,独自回到阳城府邸。
这三十个日夜,她以雷霆之势涤荡北境防务,其间有人曾试图拥兵自重,更有甚者欲开城门引外敌入境。
她杀了一批,也提拔了一批,魏延率部归顺后,那些观望的将领见大势已去,也陆续交出了兵权。
此后,她清算贺千山治下积弊,同时开仓赈济茂县遗孤,修葺边城十余座,很快,贺氏搅乱的北境棋局,逐渐修整如新。
同时,她也派人连夜拆除了营地附近的所有火药机关,又将贺千山谋逆,以及他曾经在红袖楼、阳城、茂县的所有恶行,连同那份被她精心修饰过的,贺珩战功奏报,一并送至御前。
今日回程阳城,在亲卫的护送之下,她终于得以暂歇。
秦酒等人原要为她设宴接风,却被她挥手摒退——
她不需要任何庆贺。
暮色四合,阳城久违地升起了炊烟。
她没日没夜地将自己埋藏在这无边的军务之中,紧绷的神经,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松懈了。
她没有回自己的书房,而是独自一人走出了侯府。
她没有明确的方向,只是任凭脚步带着自己,穿过那些因她的胜利而渐渐苏醒的街道。
孩童在巷口追逐嬉闹,百姓倚门低声交谈,见她的身影掠过,人们远远地便跪伏行礼,眼中盛满敬畏。
这一切都是她亲手赢得的。
可她的脚步,却鬼使神差地,停在了那座与周遭生气格格不入的冷清别院门前。
贺珩在阳城的住处。
她为他做的最后一件事,就是用那白纸黑字的“功绩”,保留了他几分世间的清明。
这也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也是最无用的一件事。
人们依旧对他的一切避而远之。
院门没有上锁。
她静立片刻,指尖抚过铜环上斑驳的锈迹,微微发颤。
终于伸手轻推——
“吱呀——”
那声响,恍若一声迟来月余的叹息,沉沉划破黄昏的寂静。
院内桃花早已谢尽,空留一树枯枝,石阶上落满灰尘,许久无人踏足。
一切如故。
她缓步走过他练枪的庭院,抚过他常坐的那方石凳,最后停在他书房门前,推开门,墨香犹在,案上还摊着一本未读完的兵书,仿佛主人只是暂时离去。
顾清澄静静站着,恍惚间又看见那个红衣少年倚在窗边,对着她挑眉轻笑。
可眼前,唯有斜阳寂寂,空庭无人。
顾清澄叹息一声,转身欲离去,却在关门之前,忽地瞥见了桌上的一封信笺——
那上面没有字,只有墨笔画的一只小老虎。
她曾向他讨要,他却没给的,那只白玉小老虎。
她指尖轻颤,强自镇定地展开信笺。
“清澄,见字如晤。
若你见此信,大抵我已回不来了。
贺氏一族以鲜血守护至今的秘密,如今唯有托付于你。
【神器】之秘,关乎国运,其线索一分为二,我贺氏一族,十五年前为此几乎凋零殆尽。
若我终究未能归来,便是天命如此。然天下之大,能托付此等重任、可共生死之人——
“唯卿而已。”
笔锋微顿。
末行小字力透纸背:
“【神器】地图现藏于南靖皇城,龙椅之下”
荒村深处,月色凄迷。
江岚靠坐在一间废弃土房的墙角,素白的中衣上沾着点点干涸的暗红。
他闭着眼,长睫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淡的阴影,气息微弱得几不可闻。
唯一活着的,是他手腕上那道血契的凄艳红纹,像一条苏醒的蛇,在他微弱的气息间吐着信子。
反噬之期已至,而这条艳蛇却无人供养。
可即便如此,他那张苍白如纸的脸上,神情依旧平静得近乎漠然。仿佛这具正在承受凌迟之苦的身体,不过是一件暂借的,与他无关的外物。
脑海中,闪回的是高台之上的那场箭雨。
他记不清那三支破军箭是如何震碎他的经脉,却清晰地记得——
在玄武使射出那支燃烧的破军箭时,他如何当着战神殿所有人的面,将剩余的破军箭缓慢而决绝地掷入深渊。
这不啻于公然的背叛。
此番出兵,他以太子之尊调动南靖重兵,战神殿更是派出五千精锐,只为夺取贺千山手中的【神器】之秘。
而今贺千山伏诛,贺珩葬身深渊,神器之秘似已石沉大海。
为了挽回损失,最好的办法,便是一箭射穿高台,将北霖此番所有的精锐都葬身火海。
这不失为一种以少胜多之法,非但能大挫北霖,甚至能助长太子江步月于朝中的局势,百害而无一利。
然而,江步月拒绝了。
非但拒绝,更出手阻下战神殿四长使点燃高台的动作。
即便至此,玄武使仍试图与他商议:
“贺珩既倾心于青城侯,未必不曾将神器之秘相托。宗主既与她有旧,何不亲自去问?”
“不必。”
斩钉截铁的拒绝,断送了他最后的价值。
于是战神殿将身受重伤的他弃于此地,如弃敝履。
哪怕已至血契发作之期。
“太子江岚,刚愎自用,擅启边衅,破坏和局。
“如今损兵折将,无功而返……下落不明。”
朝廷的流言蜚语想必已传遍天下。
他仿佛听得见朝堂上的攻讦,战神殿的冷眼,以及……她可能听闻的,有关于他“一败涂地”的种种传言。
黄涛推门而入,用湿布小心擦拭他染血的指尖,语带哽咽:“殿下,何苦至此……”
“这么久了,她也未曾来寻过您。”
江岚未睁眼,只微微抬手,止住了他的动作。
“与她无关。”
江岚眼里泛起一层薄雾, 目光却清如寒潭,“莫非你要让她看见我这般模样吗?”
黄涛低下头:“若无殿下暗中护持,她如何能……”
“没有我。”江岚唇角微扬, “她照样能走到今天的位置。”
黄涛没说话, 他知道眼前人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对的。
甚至, 若非是她当初执意自伤, 硬是逼着自己逃离, 他黄涛未必有机会能活着从北霖出来。
更遑论因为她,他才能认识娇俏善良的千缕, 如今两人已然在这偏远边镇私定终身,安家落户, 过着粗茶淡饭,却安宁避世的日子。
他的余光扫过眼江岚腕间愈发妖艳的血纹, 迟疑道:
“可是殿下,已经一个月了, 如今朝中风向已变,您当真要在此坐以待毙?”
江岚闻言,睫羽微抬, 带了些好奇的意味:“怎么, 连你也觉得我’输‘了?”
黄涛一时哽住。
“说说看,我’输‘了什么?”
他神情很淡, 声音却像冰,但黄涛知道, 他并非冷漠,而是习惯了与噬心之痛共存才维持的平静。
黄涛掩下眼中忧虑:“殿下,就算这太子和宗主之位您不在乎。可您身上的血契……”
江岚淡淡打断他:“海伯那边可有消息?”
黄涛一怔:“家父说,不曾见过’玲珑‘此人。”
他忽又想起什么, 谨慎道:“不过信中提到,当年他去拜见您的母亲,曾见夫人与一人有过往来。”
“何人?”
黄涛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
“渡厄阎罗——孟沉璧。”
“……十五年前?”
“十五年前。”
黄涛顿了顿:“他说,夫人从他这里支取了一笔数额不小的银钱,当初说的是……为殿下求医。”
“可曾说是什么病?”江岚不再看他,眼底不知翻涌着什么。
“不曾,没过多久,夫人便东窗事发,再未出过坤宁宫。”
“我知道了。”
江岚凝视着腕上的血迹:“传令让海伯的人不必再寻了。如今北霖的那批暗桩,可还稳妥?”
“暗桩未动,”黄涛犹豫着,“只怕一旦启用,七姑娘必会察觉异样……”
江岚眸中泛起罕见的柔和:“无妨,她如今忙于军务,顾不得这些。
“让他们去查孟沉璧,还有……琳琅公主。”
眸中幽光渐沉:“若有机会,取她的血来。”
黄涛领命,眉宇中却凝着迟疑:“其实,这些事情让七姑娘知晓此事,未必是坏事。”
他抬眼偷觑江岚神色:“倘若她真握有那半份秘辛,若是相赠给您,便足以支撑您重返朝堂与战神殿。”
他还想再说些什么,只听见江岚语气极淡:“下去罢。”
黄涛垂着头离开,心里却沉甸甸的,像坠着铁块,什么也做不了。
他反手带上房门,檐外一弯冷月正悬,清辉寂寥,又教他想起那日,他背起重伤的殿下时,远远望见的,却是七姑娘在为另一个人黯然神伤。
他想唤她,却被殿下按住手臂。
殿下说。
别去扰她。
……可这怎么算是打扰呢?
他还没有怨她当初打晕殿下,不告而别呢。
此后再无音信,只有殿下在南靖宫中的桌案上,渐次堆满秦酒的传信。
她杀人,夺权,掌兵,桩桩件件,闹得满城风雨,步步踩着青云直上,却从未回过一次头。
直到宫门被林艳书推开那日,她才好像终于想起来,原来世上还有殿下这把趁手的刀。
而殿下竟笑着掸了掸衣袖:“小七需要我了。”
便这么去了。
当年最厌弃儿女情长的殿下,终究重蹈了母亲的覆辙。
黄涛抬起头,瞥见更深的天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此处太过隐蔽,距离他的住处还有一段距离,得快些了,否则千缕又该念叨。
若是殿下……也能像他这般,平安顺遂该多好。
“侯君。”
秦棋画推门进来的时候,顾清澄正倚着窗子翻阅近日的军报。
她披着一件玄色的长袍,袖口与边襟在日光下浮着银光,长发不再用红绸,却是用玉冠束起,以一支银簪固定,发尾温顺地垂在脑后,将她过往的凌冽气质中和了几分温和。
将养多日,她的气色已大有好转,随着身份的变迁,那份沉淀在眉眼间的矜贵愈发明显,让人不敢轻易近前。
秦棋画如今已然是一身斥候的打扮,自涪州一役立功,她被擢升为平阳军斥候营下的小伍长,每日勤练不辍,这般刻苦,只为当初应下那人的一句“平阳军的大将军”的承诺。
“林姐姐的信。”
她放低了声音,站在顾清澄身侧,看见她的指尖轻抬,将信笺拆开,眼底浮现不自觉的笑意,那笑意尚未及眼底,便已化作更复杂的情绪,最后,被尽数敛入深潭般的眼眸中。
顾清澄瞥见秦棋画求知的眼神,嘴角微勾,将信笺递给她:“你随着楚小小识了不少字,读读看。”
秦棋画小心又雀跃地接过,漆黑的眼珠扫了几行,小嘴一撇:“她光说想您,准是把我给忘啦。”
然后又再读了几行,眉头一皱:“她说……钱庄不要啦!!??”
“对。”顾清澄颔首,“她将钱庄转手给了海伯,留了三成的干股给平阳军。
“这三成收益,我已允她,全数拨作平阳女学及绣坊修建之用。”
秦棋画想了想,又兴奋起来:““这么说,林姐姐往后能常在阳城陪我们了!”
顾清澄摇摇头,示意她往下读。
“西……西行?”
秦棋画抬头,眼里满是不解:“不对呀,北霖不是在南靖东边么?这’西行‘二字从何说起。”
“你林姐姐说,这钱庄已经做到头了,觉得无趣得紧。”顾清澄笑了笑,“她另组了商队,想去看看北霖和南靖之外的天地,要我拨些人手沿途护卫。”
“啊——!?”
秦棋画嘴巴张得老大:“她去卖什么呀!她不害怕吗!”
“你可还记得,当初她带了许多织女绣娘来?”顾清澄望着窗外翻卷的浮云,笑道,“她非说那是好东西,让楚小小给她备了不少绫罗绸缎呢。”
“至于她的胆识——
“你林姐姐瞧着娇小玲珑,可做的事……自梳明志、救林氏全族、执掌钱庄,还敢认下南靖余孽的名号,哪一桩不是惊世骇俗?”
秦棋画挠挠头,表示认可:“那听起来,这是好事呀!”
在秦棋画的心里,如今有顾清澄坐镇边疆,执掌十余万平阳军,外御强敌,内抚黎民,才换来这般太平光景,林姐姐方能无后顾之忧,去追寻心中所想。
也正是有了顾姐姐、林姐姐这样的女子率先立世,又扶持了平阳女学庇佑,她们这样的姑娘才终于不被视作异类,可以读书、识字,经商,甚至上阵杀敌,再也不用将自己作为“女性”这一部分的特质,当作存于世间的唯一价值。
是好事呀。
只是为何顾姐姐看起来不如她一般喜悦呢?
“是好事。”顾清澄从她手中将信笺接过,“你林姐姐,会赚很多很多钱。”
她顿了顿:“你可要随她一起去?”
秦棋画猛地一抬头,眼里闪出了惊喜的光,却又很快按下:“不成的……我答应过他,要当平阳军的大将军。”
顾清澄抿了抿唇,不追问“他”是谁,只笑道:“那你去问问,可有人愿随她闯荡?”
看着秦棋画很快又回到了开心模样,雀跃着离去,顾清澄才将第二张信纸摊开。
窗隙漏进的夕照里,纸面上字字如刀:
“我此去,一是谋利,钱庄之利微薄,难撑你我所图。我思静水必腐,若欲立不世之业,使涪州乃至万民皆重桑麻,唯有疏通丝绸之商路,使其如活水奔涌,方能利通天下,生生不息。
二来,是避祸。
太子江步月失踪月余,陛下膝下再无堪继之人,虽未明诏废立,然宗亲澧王已掌半壁朝堂。林氏与太子牵连甚深,今见其党羽被逐杀……故而将家业托付海伯,实为保全之策。
此去千里,不知归期,愿君珍重。”
顾清澄一个人对着西窗,坐到了深夜。
时隔一年,从云端跌入尘泥,她终于不是当初死里逃生的那个罪奴了。
她站得比从前更高,能庇护的人更多,也遇见了许多曾经孤僻封闭的她绝不会结识的人。
他们很好,对她也很好,让她明白这世间除却仇恨,仍有值得坚守的“道”。
可那些并肩同行之人,却为着心中大道,相继离她远去。
贺珩走了。
林艳书也走了。
夜风穿堂而过,唯余她孑然一身。
如今,轮到江岚了。
桌上所有的战报、信笺、书卷,甚至连信鸽传来的只言片语,都被她翻遍,凌乱铺陈。
一整个夏天的军情奏报,字字句句都在说南靖时局安稳,和亲在即,四殿下江步月如日中天,入主东宫已成定局。
无一行一字,提及江岚的颓势。
既然毫无颓势,“失踪”二字又从何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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