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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她唇角微扬,笑意凉薄:“承蒙少帅周全。”
言罢,竟无半分犹豫,接过坦然服下。
日光灼灼,贺珩轻微垂首,向前走开,诸亲卫才看清了黑衣女子那张脸。
清冷,从容,一双眼澄澈如星,身形挺拔些,此刻锋芒已尽数敛去,唯余三分书卷清气。
直到这时,崔邵眼角的皱纹里才浮现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回营的队伍悠悠向前,一黑一红两匹骏马并辔而行。有落在后面的定远军,望着为首的两个背影,忍不住交头接耳道:
“听说这青城侯……就是当初少帅不惜离家出走也要去追的女子?”
“嘘!慎言!这女人可厉害着呢!”
“慌什么?如今逍遥散都服下了,还不是任咱们少帅拿捏?”
“啧……话虽如此,可她如今这身份,还配得上世子妃之位么?”
“什么世子妃!她可是青贼!”
“万一少帅意难平,当个侍妾也未尝不可……”
远处传来崔邵的呵斥声:“后队噤声!”
贺珩紧握着缰绳,目光始终未从前方移开。
唯有身畔那匹火红的赤练偶尔扬起的鬃毛,如烈焰般灼烧着他的余光。
“到了。”
一行人到了营前,贺珩先行翻身下马,侧身向身旁之人伸手欲扶。
顾清澄甫一不着痕迹地避开,便听他淡淡道:“逍遥散刚服,你行动恐有些不便。”
她笑了笑,终是将手轻落在他掌心:“如此,有劳少帅了。”
贺珩五指收拢,握住她冰凉的指尖,托住了她半个身子的重量,扶她下来。
“少帅。”
崔邵上前低声道:“这位……该如何安置?”
话锋一转,意有所指道:“您主帐旁尚有空置的营帐。”
贺珩眸光一冷,倏地收回托住她的手:“西侧营房不是空着?带过去严加看管。”
西侧营房要横穿整个军营,与主帅大帐遥遥相对,恰是最远的距离。
崔邵目光在二人之间转了转,终究只是抬手招来亲兵:“送顾姑娘去西营。”
顾清澄神情不动,仿佛所有人的言论和目光都与她无关。
她只是颔首,随着押送的亲兵向西侧走去,刚刚离开贺珩没多远,忽见崔邵身形一动,手中大刀竟赫然亮起!
“唰——!”
刀锋直至顾清澄所在!
贺珩怒喝一声:“崔邵!你放肆!”
此时他的距离,显然比不过崔邵的快刀。
顾清澄转过身,几乎是同时,袖中寒芒乍现,七杀剑应声而出,如惊鸿掠影般反手一挡——
“果然在装!”崔邵眼中精光迸射,刀势不减反增,“少帅可看清了?此女根本未中逍遥散!”
贺珩身形方动,拳势向崔邵的刀锋而去。
但终究慢了半拍。
“咣当。”
刀剑相击的刹那。
那柄她掌中的七杀剑如秋蝉薄翼,竟应声脱手,颓然坠地。
反手拔剑,原不过是她的本能反应而已。
崔邵的刀势愣怔了一瞬,却已无可挽回地向顾清澄的背心刺去。
“噗呲。”
刀锋划破皮肉的声音。
顾清澄却只定定望着地上的剑,单薄的后背渐渐洇开一片暗红。
她脸色苍白如纸,连睫毛都未颤动分毫,仿佛这个身躯已然与痛觉无关。
“找死!”
贺珩的拳风比怒喝更先抵达,崔邵甚至来不及收刀,整个人已被罡风掀飞,重重甩在三丈开外的校场旗杆上。
“末将……”崔邵吐出一口鲜血,挣扎着爬起,“斗胆试探,是为您的安全。”
他喘息着,看着贺珩冰冷如霜的面容,强撑着单膝跪地:“此乃王爷之命令……不得违抗。”
“请少帅恕罪。”他抬手拭去嘴边鲜血,“少帅莫忘了,王爷已来涪州,此刻还在主帐等您。”
“说了会去见他,”贺珩压低声音,“还不快滚。”
崔邵看着贺珩略显失态的姿态,却依旧起身,蹒跚着,径直向顾清澄的方向走去。
“顾姑娘。”
顾清澄静立在原处,已然将七杀剑从地上捡起,认真地用袖口擦拭着上面的灰尘。
“误伤到您,实在抱歉。”他带着木然的笑意,“只是军营规矩,败将不得佩剑入营房,还请您交由末将保管”
崔邵说着,双手摊开,如一道破败木栏,挡住了顾清澄的去路。
顾清澄抱着剑,看着他的手,终于回眸看了一眼贺珩。
鲜血自她的脊背流下,落在沙地上,开出几点小花。
贺珩看见她如星的眸子,只是别开了眼。
“林艳书呢。”她问。
“你要见她?”贺珩余光落在血迹上。
“现在送她们走。”顾清澄抱剑立在原地,与崔邵僵持着。
贺珩硬声道:“你受伤了,先下去派人处理,再送也不迟。”
“现在。”她再次强调,语气平静却不容转圜。
崔邵索剑的手依旧悬在空中,她抱着剑,一动不动。
贺珩终于回过眼看她,语气多了几分劝意:“你的伤……”
“皮外伤而已。”顾清澄抱着剑,向营房的反方向退了一步,“既然败将不佩剑入营房,我便不入。”
“直至她们过了边境。”
崔邵依旧站在去路之上,顾清澄已转身走向辕门,任由鲜血在她的黑衣之上凝成蜿蜒的暗痕,却连眉也不蹙一下。
守门士兵见状纷纷抽出兵刃,寒光闪闪的枪尖围成半圆牢笼。
此刻的她分明已无反抗之力,却始终如漫步空庭,脚步未有丝毫凝滞。
那些士卒握紧兵器,目光在她与贺珩之间犹疑,终究只是虚张声势地僵在原地。
“……好。”
贺珩闭了闭目,回身对崔邵道:“即刻去办。”
“少帅,那如何处置她?”崔邵问道。
“叫军医来。”贺珩顿了顿,余光扫过那抹染血的背影,“她既执意如此——
“就随她去吧。”
他反身向营中走去:“带我去见父帅。”
七月流火。
辕门外,顾清澄抱剑而立。
残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身后的血迹已凝成暗痂。
身后士兵持枪的手渗出细汗,却始终无人敢上前半步。
军医提着药箱在门边徘徊——这位青城侯只是静静伫立,目光遥望远方,神色沉凝如水,似是在等待着什么。
明明失血已久,骄阳之下,连军医自己站着都有些腿软。可那个染血的背影依旧挺直,远远望去,竟看不出半点踉跄之态。
直到一辆黑篷马车缓缓地驶出,其上压着暗纹,套着高头大马,正是镇北王府惯用的样式。
马车之后,跟着将近三千人的队列。
那些人双手被绳索缚着,被一根铁链绑在一起,跟随在马车身后。
顾清澄抬眼,远远地望见了队伍里一个胖胖的身影——
正是秦酒。
她再凝神看去,周浩也赫然在列。
那两人似心有所感,在人群中抬头,看见了辕门之处,抱着剑的黑衣女子。
在这同一时间,黑蓬马车滚滚前行,快到辕门前,马车上的窗帘被掀起,露出了一双漂亮的眼睛。
马车与顾清澄擦肩而过的刹那。
林艳书看着她依旧安静,似乎能抚平一切的神色,用力抿紧颤抖的唇,回以最明亮的笑容——
她到底还是来了。
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就像那年书院考录时,一袭黑衣抱剑立于万众之中。
清冷如霜,挺拔如松,仿佛只要她在那,天就不会塌下来。
窗帘放下的瞬间,林艳书捂住脸,泪水不受控制地奔腾而下。
这里不是她的主场,四下皆是虎狼。
这是定远军营。
一个能生生折断羽翼、将凤凰拖入泥淖的地方。
林艳书不用想也知道,她是来等自己的,是来给自己,给三千影卫看的。
她要用自己最从容的状态告诉她们——
她无碍。他们可以安心离去。
可她怎么能无碍?
这里是什么地方?若非脱了层皮,她怎会毫发误伤地站在这里?
林艳书抬起袖子,抹去了眼角的泪水,在车厢中默默地坐得笔直。
秦酒与周浩跟在队伍的末尾,一步一回头,直到队伍消失在远处,再也看不见了。
直到此刻,顾清澄才终于放任自己靠上辕门,眉间浮现了隐忍的躁意。
夜半三更,定远军中帐。
长明灯幽幽,映照着供桌上十二块乌木牌位,每一块都刻着贺家战死沙场的英灵之名。
贺珩赤着上身跪在冰冷的地砖上,直面着那些沉默的牌位。
汗水顺着他紧绷的脊背滑落,混着纵横交错的杖痕渗出的血迹,一滴滴砸在地上。
贺千山站在他身后,手中沉重的家法无情落下。
“啪——!”
闷响声起,透出起皮肉撕裂的微响。
“身为定远军少帅,当知军令如山!”贺千山的声音沉如铁,“一将无能,累死三军!你可知错?”
贺珩未作辩解,只是挺直了脊背,任由冷汗浸湿额发,沉声道: “知错。”
“啪——!”
第二棍抽在同一处,贺珩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牙关咬紧,喉结滚动间,硬是将那呼之欲出的痛哼咽了下去。
“错在何处?”贺千山声音沉声问。
“……心软。”
“妇人之仁。”
第三棍落下时,贺珩终于向前倾了倾,却又立即以手撑地,重新挺直脊背。
贺千山看着儿子这副硬骨头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反手扔掉家法,不再看儿子,目光转向那些承载贺家数代荣辱的牌位上:
“告诉为父,你究竟在犹豫什么?”
贺珩没有回答。
贺千山绕到他身前,看着儿子那张苍白却依旧倔强的脸。
“为了一个女人?”语气里藏着难以察觉的失望,“还是忘了贺家等这天等了多久?”
他抬手指了指那些牌位:“要我再告诉你一遍,他们是怎么死的?”
贺珩缓缓转回视线,父子目光相接的刹那,他眸底翻涌的阴影深处,竟透出几分血色。
“不是……因为她。”他声音嘶哑,却字字清晰。
贺千山看着他,缓缓收回手,声音低沉而决绝:
“【神器】将启,天命在即,这本就是场押上所有的豪赌,贺家的未来,定远军的存续,容不得你半分踌躇。”
“不论你为何收兵。
最后半句话化作一声叹息,混着血腥气悬在父子之间:“记住……你身上淌着的是谁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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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更新了一下公告。工作一下子有点忙……后面更新应该还是当天写

第179章 无锋(二) 她还有几分价值。……
定远军铁骑横扫涪州如入无人之境, 却始终不见青城侯踪迹。
坊间暗流涌动,有人言之凿凿,说亲眼目睹定远军星夜护送“南靖余孽”返回边境, 难道“剿灭南靖”是假, “讨伐青贼”才为真?
但, 天下人最在意的, 始终是那支所向披靡的定远军动向——
是剑指南靖?还是乘胜追击, 越过涪州直取陵州?
众人以为定远军很快就会给出答案,可定远军在涪州的先锋却突然自涪州撤军。
兵法道, “一鼓作气”,此举无异于自断锋芒, 错过了最好的攻打陵州的时机。
但也正因这道出人意料的军令,涪州百姓得以幸免于屠城之祸, 更逃过了沦为攻打陵州的血肉磨坊的命运。
“一将无能,累死三军。”守门的定远军士卒偶尔在辕门边谈起时局, 百无聊赖,“涪州都打下来了却不取陵州,如今再去, 人家城墙怕是要杵到云里去了!”
“要不贺帅怎会亲自来涪州收拾烂摊子?”一个老兵道, “当初让少帅拿涪州练手,就该料到有这一天。”
“可少帅用兵也不算差吧?”另一个新兵缩着脖子嘀咕, “虽然磨叽,可打涪州咱兄弟没折几个……”
“顶什么用!”老兵恨恨道, “贻误军机,最后赔上的还不是你我的脑袋!听说他怂成这样,全因青城侯那娘们……”
他说着,另一个小兵扯住他的衣角:“闭嘴吧你, 人就在这呢!”
“咋地!败军之将还说不得?”
顾清澄抱剑斜倚辕门,竟在门前生生守了三天三夜。
饿了,便与士卒同食;困了,就靠着门柱小憩。
这三天里,唯有崔邵来过一回,二人不过三言两语便不欢而散,惹得守门士卒暗自腹诽:到底是有男人撑腰,架子不小。
可贺珩,终究再未现身。
疼痛成了习惯,伤口结了痂。在这些时日里,她偶尔听着守城士卒的谈话,大致推演着外界的风云变幻,这竟成了她唯一的信息来源。
在听见贺珩收兵之时,她仍是犹豫了一瞬。
猝然收兵,这不似贺珩会犯的错误。
思绪浮沉间,她听见了远处传来甲胄摩擦的声音。
“少帅。”
“少帅。”
三日后,贺珩终于现身。
晨光里,她抬眼望去,少年眉目如旧,只是眉宇之间再无张扬,即便是较之三日前相见时,竟又多几分难以言说的沉郁。
他的黑发依旧束起,却仍未着红衣,少见地在背后添了披风,步履间携着风声。
风声在辕门前、顾清澄三尺之外停驻。
“谁让她在此候了三日?”贺珩却并未走向她,只是站在门口,冷声问着士卒。
士卒面面相觑:“不、不是少帅您的意思?”
贺珩眉心微蹙,偏首示意继续。
“崔参军来过一趟,青城侯她始终不肯交剑。”年纪最大的老兵踌躇道,“按理来说,未取佩剑,不得入营,只是少帅您先前……”
一个年纪轻些的小兵凑上前低声道:“少帅放心,这几日我们都照看着她呢!不交佩剑便不交吧,咱们守卫营还供得起这口饭!”
“为何不缴剑?”
小兵的话音未落,便被贺珩冰冷地打断了。
那小兵张着嘴僵在原地,却看见贺珩此刻才转身,看向顾清澄的方向。
“定远军铁律,降兵解甲,缴械入营。”贺珩略一停顿,“让她一个败将,在这辕门杵着足足三日,成何体统?”
话音未落,守卫营已齐齐跪倒一片。
“守卫营此三日当值者,无视军规,各领三十军棍。”
众人闷声领罚,贺珩才缓步走到顾清澄面前:“来人,将她的剑缴了,送至西营房去。”
小兵彻底愣住。
“这……”
贺珩低头,目光落在门前那抱剑而立的女子身上。她周身锋芒尽敛,偏生那双眼清澈见底,他薄唇微抿,桃花眼里阴翳更浓。
顾清澄却只略抬下颌,神色平静地与他对视。
“还要本帅说第二遍?”贺珩声音又冷三分。
“是,是。”小兵硬着头皮应声,却迟迟不敢上前——
分明当初护她最甚的便是少帅,如今要夺剑的竟也是他!
可眼前这两人,明明是盛夏天气,四目相对的刹那,气场却冷得惊人,让他不敢摄其锋芒。
小兵哆嗦着上前,走到顾清澄身边,身子弯得极低:“青、青城侯……”
“败军之将,何以称侯。”
小兵膝盖一软,双手又抬高三分:“顾……顾姑娘……请交剑。”
顾清澄静默地望着他,眼底无波无澜,仿佛面前空无一人。
须臾,她低垂眼眸,视线落在自己怀中的七杀剑上。
剑身幽寒,映出她看不清神情的眉眼。明明不过一柄短剑,却隐隐透出凛冽杀意,逼得小兵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此剑无鞘?”小兵的声音干涩。
那凛冽杀意几乎要割破掌心,叫他如何敢接?
顾清澄凝视着剑锋,如凝视血脉中凝结的一段骨头:“杀人之剑,从不入鞘。”
小兵咬了咬牙,终是鼓起勇气去夺那剑——
“铮!”
甫一触及,一滴血珠便顺着剑刃滚落,他踉跄后退,捂着手掌面如土色。
“滚开。”
贺珩眉心紧锁,侧身挡在了小兵之前,没有看她,目光只落在她手中的剑上:
“给我。”
他没有伸手去夺,却将手摊开,以一种索取的姿态,不容拒绝地等待着。
顾清澄的视线先落在他的手上,最终才缓缓上移,看向他的脸。
那双曾经意气风发的桃花眼里,此刻只剩下一种诡异的平静。
没有愤怒,没有不忍,甚至没有了之前那份刻意压抑的阴翳。
他知道七杀剑对她意味着什么。
但此刻,他看着剑,不过是看一件冰冷的死物。
就连同顾清澄,也不过是一个再寻常不过的败将罢了。
冰冷的空气在两人之间凝固。
“念在旧日情分,敬你三分,本帅不愿辱你。”
他顿了顿,“如今南靖余孽已过边境,你该守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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