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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主的剑(三相月)


当她终于跑到安西军大营前时,顾清澄还未及搀扶,秦棋画已然双膝“砰”地一下,滑跪至她面前。
“侯君!”
顾清澄的手悬在半空,秦棋画已双手撑地,额头重重叩在尘土中:“平阳军斥候秦棋画,特来呈送阳城急报!”
顾清澄的心不知为何,忽地一沉:“讲。”
“定远军改道阳城……于阳城逮捕了南靖余孽。”
“哪来的南靖余孽?”
秦棋画颤声道:“林艳书、秦酒、张池、周浩……”
她每念一个名字,顾清澄的心就沉下去一分:“如何被捕的?”
“不是让林艳书逃了吗?”
“秦酒、周浩他们都是金盆洗手的老暗桩,怎会被抓?”
秦棋画将声音压得更低:“是……是林姐姐和秦酒他们,主、主动暴露的。”
这一刹那,顾清澄的呼吸忽地顿住了。
她看着最后一寸被淹没的日光,沉声问:“就凭他们几个人?怎算是火烧安西营的敌匪,定远军如何抓他们?”
秦棋画声音极轻:“您留给林姐姐的三千影卫……他们、本就是南靖人……”
尾音消散在初起的夜风中。
她听见了顾清澄深深吸气的声音。
“他们也是主动暴露?”
“是……”
顾清澄闭了闭眼,缓缓蹲下身,捧起秦棋画埋在尘土中的脸庞,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污痕。
这一次,小家伙咬着下唇,竟没有流一滴眼泪。
“为什么。”顾清澄看着她的眼睛,问。
秦棋画的嘴唇抖动着,手指紧紧地透过薄甲扣住她的手臂,从喉间挤出几个字:
“她、她们说……”
“不牺牲您。”
一片寂静。
夜风穿过两人相对的面容之间,带着军营里的铁腥气。
顾清澄捧着秦棋画脏兮兮的小脸,掌心不自觉地颤抖着收紧。
她看着秦棋画,却无法控制地垂下眼睛,嘴角压抑地扬起,摇着头,笑出了叹息般的气音。
当初在谛听初至时逞强挡在她身前的林小姐,如今看来,当了家主也无半分长进。
不仅自己往火坑里跳,还要带着所有人一起挡在她前面。
真是笨死了。
“侯君。”秦棋画的小脸被她的掌心收得嘟起,试探地含糊着,“疼……”
顾清澄这才抬起头,却在下一瞬直接将她拦腰扛在肩上,惊得小姑娘手忙脚乱地抓住她背后的衣甲。
在这个角度,秦棋画看不见她眼底残留着未散的红痕。
“走了。”
夜色中,她的声音已恢复往日沉静。
“侯君!这不合军规!”秦棋画惊慌地踢蹬着长腿,却被她在肩上颠了颠。
“叫顾姐姐。”顾清澄声音里带着几分难得的轻快,“现在军营里,就剩我这个光杆将军了。”
夜色里,顾清澄对着灯火,给秦棋画的伤脚上药:“明日我让杜盼来接你。”
“那你呢,顾姐姐?”
顾清澄指尖抹着药膏,心中却在默默推演着。
药膏在指尖化开,顾清澄的思绪却已飘远,定远军真正的目标从来不是南靖余孽,而是她这个青城侯。
林艳书带人这般贸然暴露,根本拦不住定远军的铁骑。
可这个道理,林艳书不会不明白。
除非……
“定远军围剿阳城的领将是谁?”顾清澄状似随意地问道。
坐着玩手指的秦棋画动作突然僵住,烛光下,小姑娘的睫毛不安地颤了颤:
“是……贺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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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礼拜天不更哈,礼拜一再更,周末愉快。

营帐的帐帘被掀开,一个身披银甲的男人探身进来。
见到他来, 左右的定远军自觉退下, 只留下帐中人与他静默相对。
林艳书安静坐在破旧的桌案前, 娴熟地撩起袖子, 为他沏了一盏茶。
“坐。”
她抬头, 看着他说。
男人摘下面甲,露出了一双桃花眼, 七分明亮,三分凉薄。
“谢过林家主。”他浅笑着就坐啜饮, 甲胄轻响,举手投足间却透着京城子弟的纨绔贵气。
林艳书没有应, 只是抬手替他再沏一杯。
“可想好了?”男人说。
沏茶的手微微一顿。
林艳书放下茶碗,抬眼看他, 眼前人眉眼如旧,却再非故人。
“贺少帅的意思是……?”
贺珩笑着,声音依旧轻快:“艳书, 这本来就是一场误会。”
“我确是你们追查的南靖余孽。”林艳书垂眼, 饮了一口茶。
“如今既然已经擒获我与部众。”再抬眸时,她漂亮的眼里一片澄明, “便依律处置吧。”
“焚毁的粮草,三日内必当如数奉还。”
贺珩维持着聆听的姿态, 看着她。
新煮的茶水还在炉子上微微滚动,尚未沸腾。
“艳书。”他带着熟悉的笑意,“你不必……”
“若是要我的命。”林艳书却先一步开口断了他,“贺少帅拿去便是。
“只求少帅就此收兵, 放过涪州百姓。”
贺珩静默片刻,终是淡声开口:“林艳书。
“今日我来,是要放你走。”
林艳书闻言轻笑,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怎么,你们不是搜捕南靖余孽么,如今抓到了却要反悔?”
贺珩低下眼,亲手替她斟了盏茶:“我已与父亲阐明实情,不日就会遣人送你们回南靖。”
“阐明什么?”林艳书却蓦地抬眸,眼中闪过一丝锐利,“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别为难我。”贺珩声音渐沉,“你带着他们贸然出现在定远军前,与自寻死路有何分别?”
“还要我说多少遍!”林艳书声音渐扬,“本家主与那三千影卫,就是你们要的南靖余孽!
“既然有了交代,就该拿我去问罪,立刻退兵!”
她说着,发上的珠翠轻轻摇曳,在贺珩脸上投下明灭的影子。
“林艳书。”桃花眼里添了几分冷意,“事情不是这么做的。
“你知道带兵来阳城的是我,才敢拿往日的情分来要挟我。”
林艳书仿佛听到了极其可笑的事:“往日情分吗?
“阳城村口那日,你与我之间,不是早已形同陌路?
话音未落,她眼中火光骤起:“你若非要谈往日,我是不是还该同你算一下,当初火烧女学的旧账!”
烛光在她翦水双瞳里剧烈跳动,映照出压抑已久的怒火。
炉上的茶壶发出了轻微的抖动,茶水即将翻滚。
贺珩看着她的眼睛,不经意地别开了双眼。
再回神时,眼里已满是凉薄之色:“本帅无心与你多言,你将她请来,我有话和她说。”
林艳书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以对。
那倔强的姿态,已然将方才的决绝重复了一遍。
贺珩终于低眉:“林艳书,你不会天真到以为,单凭你坐在这里自我牺牲,就足够了吧?”
见她依旧不语,他喉间溢出一声低笑,一字一句:
“你和她……从来就不是一个分量。”
此话一出,林艳书也笑了,却面容沉静地为自己沏了最后一盏茶:“既然如此,我更不可能答应你了。”
贺珩凝视着她指尖的茶盏,声音放得温和:“只有她出面,一切才有转圜余地。”
林艳书抬眸看他,眼前的少年人早已不是昔日纯良模样,哀伤与失望渐渐爬上她的眼底。
“你知道她这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吗?”
“呕心沥血,夙兴夜寐,以一人之力撑起整座城池。从千夫所指到如今百姓爱戴的青城侯……哪一回,她不是独自挡在所有人前面?”
“她那样好的人,”林艳书说着,字字诛心,“你要讨伐她什么?”
烛影幢幢,映出她深深的质问:“贺珩,你扪心自问,你配吗?”
贺珩神色如常,对她的质问全盘接受:
“林家主的意思是,不愿意?”
“对,不愿意。”林艳书支颐,眼中竟现几分回忆之色,“你走之后,我本欲差人将你的院落付之一炬,是她拦了下来。”
她抬眸直视着他:“如今那院中一草一木,都保持着原样。”
“她待你至此,”林艳书声音微颤,漂亮的眼睛定定地看着他,“你若还有半分良心,就该与我一道,想办法护她周全。”
“周全么。”贺珩垂眼笑了,“若她知道你们如今自投罗网,命悬一线。
“你觉得,她那样好的人,是会先保自己周全,还是会不顾一切来救你?”
林艳书闻言,神色微变。
“我说过了,”贺珩看着在炉火上挣扎的沸水,声音平静得可怕,“她来,换我送你们离开,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回南靖的马车已备好,待她到了,你们见上一面,便即刻启程。”
茶壶发出痛苦的啸叫,沸水彻底翻涌。
“你……”林艳书声音发颤,指节握住茶盏,“你让她来?”
她眸中寒意彻骨:“你究竟做了什么?”
贺珩的眼底翻涌着暗流:“没什么,不过是放了秦棋画。
“也算是好事一桩。”
“那丫头心思单纯,”贺珩眸中带着思忖之色,“若是按照她的脚程来算,想来清澄已经在来的路上……”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生生截断了他的话。
林艳书胸口剧烈起伏着,那只悬在半空的手微微发颤,她眼中似有万箭齐发,恨不能将眼前人刺个对穿。
“少帅!”
帐外的兵卒掀帘而入,寒芒骤然刺目。
贺珩背对着他们,微微抬手:“退下。”
待帐内重归寂静,他才慢慢转过脸来,指腹轻抚过火辣的面颊,眼底竟浮现出几分酣畅的快意。
“艳书,”他勾起唇角,露出两颗虎牙,“茶水开了。”
不过数日,涪州城内便传遍阳城余孽尽数伏诛的消息。
然定远军非但未撤,反似火上浇油,兵锋直指“讨伐青贼”,浩浩荡荡向临川大营挺进。
所幸涪州百姓似已放弃抵抗。城门处仅余零星安西军、平阳军驻守,定远军所至之处,城门大开,百姓皆闭户不出,守着粮米藏于家中,长街空荡,唯余铁蹄声声。
更蹊跷的是,毗邻的陵州、邢州等驻军竟纷纷按兵不动,安西军陈辞等人期盼的援军终究未能出现。
但陈辞等安西军主力早已被顾清澄分散至各处,恰好也无从得知援军的真实动向,消息隔绝,更令局势扑朔迷离。
外人眼中,涪州几近沦陷,唯剩青城侯负隅顽抗。
唯有身在涪州者方知,此城看似易主,实则不过农桑暂歇、出行断绝、田地荒芜,预想中的腥风血雨,竟未如期而至。
可无论如何,在天下人看来,青城侯终究是败了。
左相尹明石看着战报,于下人评价道:“这青城侯以四万残兵败将,对上定远军的十万精锐,竟能周旋月余。
他长叹一声:“天纵之才,可惜了……”
几日后。阳城,临川,茂县三城已被定远军层层围困,主帅贺珩断言,此三城必是青城侯藏身之所,劝降书便如雪片般飞入城中。
第二日,骄阳似火。
“少帅。”随行亲卫小跑过来,“去南靖的车马已经备好,少帅何时让他们启程?”
顿了顿,又补充:“将军还吩咐,请您去他那儿一趟。”
贺珩眉头微蹙,尚未开口,又一名亲卫匆匆奔来:“少帅!”
那人单膝跪地,急声道:“营门口有人用暗器送了此物过来。”
贺珩回过头,见那人掌心捧着一抹翠绿。
那对阳绿耳坠的另一只。
碧色澄澈,在烈日下泛着灼目的光。
他一把攥住耳坠,翡翠的凉意沁入掌心,听见亲卫低声道:“暗器上还附了张字条,邀您今日午时,去城门外的茶馆一叙。”
贺珩抬眸瞥了眼当空烈日:“备马。”
“少帅,将军还在等您。”
话音未落,贺珩已翻身跃上莫邪:“告诉将军,我回来后自会和他解释。”
城郊茶馆内,一袭黑衣的女子临窗独坐。
阳光斜照在她清冷的面容上,勾勒出如刀刻般锋利的轮廓。
贺珩勒马在门外站定,身后亲卫立即散开阵型,无声地将茶馆内外清场。
窗边的身影似有所觉,微微偏首——
他翻身下马,避开了她的目光。
“来了。”
顾清澄淡淡环顾了门外的一圈亲卫:“看来,很重视我。”
“想和你聊聊。”贺珩坐定,声音平静如水。
“有什么可聊呢?”顾清澄低眉笑了笑,马尾在她颈侧轻轻抖动,“降书相劝,刀兵相请,就为与我闲话家常?”
贺珩笑了,指尖轻转着那枚阳绿耳坠,翡翠在光影间流转:“此番,不是青城侯先行相邀?”
顾清澄微哂一声:“若要这般计较,不如说是你让秦棋画先请的我。”
“说吧。”顾清澄平和道,“想要什么。”
未及他开口,又淡淡道:“想让我跟你回去?”
贺珩垂眸,没有说话。
“在涪州寻了我这么久,满城亲卫,”顾清澄淡然道,“你该知道,若我想走,你拦不住。”
“除非——”
她含笑望向窗外亲卫,轻啜一口茶。
“是我心甘情愿。”
贺珩低眼,也笑:“和你说话总是省心些。
“艳书她们,我会差人平安送回去。
“你若不信,随我回去亲眼看看也好。”
“那走吧。”顾清澄倚窗而立,干脆利落。
贺珩眼底暗流涌动,却抬手拦住她去路:“慢着。”
他逼近一步,桃花眼闪动着异光:“顾清澄,为什么?”
顾清澄抱着臂,侧首看他,似是不解。
“为什么要为那个昏君卖命?”他声音陡然沉了下来,“为什么非要站在定远军的对立面?”
见顾清澄不言,他嗓音微哑:“明明有更好的选择……你知道的。”
顾清澄看着他拦住去路的手:“我如今已是贺少帅的手下败将,实在不解少帅话中深意。”
贺珩唇线紧绷。
她神色疏淡,转身欲走:“请便。
顿了顿,又轻飘飘补了一句:“还是说,少帅想用镣铐押我回去?”
“顾清澄!”
贺珩闻言,终是失控地唤出了她的名字,身形陡然一僵。
茶馆里骤然寂静,顾清澄看着他,眼中无波无澜,连一丝涟漪都未泛起。
他垂下头,所有情绪瞬间涌上眼中,又顷刻归于晦暗。
再抬眼时,他的唇角已噙着一抹极淡的弧度,似叹似嘲:“好,如你所愿。”

贺珩走出屋外时, 只觉得今天的烈阳格外刺眼。
他环顾着门外森然列阵的定远军,声音极淡:“都退下。”
然而,那身披铁甲的军阵一动未动, 手中的兵刃在烈日下闪耀着寒光。
他唇角微抿, 转头对领头的亲卫朗声道:“崔参军, 她不会逃。”
话音未落, 崔邵已躬身抱拳:“少帅恕罪。”
他姿态恭谨, 语气却不容置疑,“属下已备好镣铐锁链。此女武功高强, 还望少帅三思。”
此刻,顾清澄站在门内, 被贺珩的身形挡在后面,垂着眼睛, 不知道在想什么。
“顾清澄。”
贺珩微微侧身,明亮的光斜斜落在她身上, 门外数十双眼睛如刀似剑,齐齐钉在她身上。
她轻轻颔首,向前一步。
贺珩身形微动, 不着痕迹地将她往身后挡了几分。
“少帅。”崔邵上前, 俯身将镣铐递过。
贺珩低眼,看着烈阳下闪着森然青芒的镣铐, 桃花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军令如山,降者当如是。”崔邵不退, 将身子俯得更低。
顾清澄反倒轻笑一声,漫不经心地伸出手腕:“横竖要走这一遭,贺少帅请便。”
“崔邵,退下。”贺珩的态度冷硬起来, “她不是战俘。”
崔邵低下头颅,小眼睛里精光一闪而过:“属下……谨遵少帅令。”
贺珩微抬下颌,朗声环视众人:“父帅说过,士可杀不可辱。
“此人于我定远军大有用处,尔等安敢如此轻慢?”
崔邵笑着应道:“少帅所言极是,只是……”
贺珩笑了笑:“崔参军多虑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只药瓶,手腕轻转,让众人看清瓶身上的朱砂印。
“逍遥散的药性,想必诸位清楚。”他将药瓶递给崔邵查验,“服之可闭经脉,服下后若无解药,任她武功再高,也只能做个寻常女子。”
崔邵双手接过,对着日光细看瓶中药粉成色,眼角皱纹渐渐舒展:“少帅思虑周全,崔某自愧不如。”
接回逍遥散,贺珩反身,将药瓶递给顾清澄:“青城侯觉得呢?”
顾清澄垂眸凝视瓷瓶,复又抬眼迎上贺珩那双冷冽的桃花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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